其實我也不是真有必要先回家一趟,就穿著那天早上的衣服也沒問題。乘地鐵沒有服裝規定,河谷區也應該不會有,我只是希望避免引起注意,而我身上穿的卡其褲和馬球衫唯一可能會引人注意的地方,就是衣著品位不怎麼樣。
現在是春天——我可能沒提過——如果傍晚氣溫降幾度,我穿短袖襯衫可能會覺得冷。就算不冷,反正我也在饒舌酒鬼喝了兩杯蘇格蘭威士忌,多耗點時間讓酒力消退也沒壞處。接下來的工作不需要清醒的頭腦和迅速的反應。儘管這任務本身完全合法,卻是另一個犯罪計劃的一環。從饒舌酒鬼到地鐵站的路上我吃了片比薩,覺得應該有醒酒效果,但雙重保險有什麼壞處呢?為什麼不回一趟家,甚至在家裡弄杯咖啡喝呢?
結果,醒酒效果沒那麼好,不過這事不可能預先知道。我回公寓拿防風運動夾克,那件夾克是黃褐色的,比我褲子的顏色要暗一些,穿上之後,我就成了個標準的尋常百姓、路人甲,看起來無可挑剔,而且奉公守法。
我的公寓在西端大道和西七十一街交會口的一幢戰前建築裡。我的生活大半都在格林尼治村——當然,我的書店就在那裡,位於東十一街,從我們的店往南、再往西走不到一英里,就是卡洛琳位於阿伯巷的公寓。她每天步行去店裡工作,我常想著如果自己也能走路去工作一定很棒。我猜我其實也可以步行,但這樣的話就得花上兩個小時,目前看來這似乎不是個好主意。
搬到格林尼治村似乎也不是個好主意,因為根本不可行。我現在的公寓有房租上限管制,所以我的租金只有市場價的三分之一。如果我放棄這裡去市中心租一戶類似的公寓,得花至少三到四倍的錢。或者,如果我的夜間活動真讓我賺了一大筆,我就可以在市中心買一套合作公寓或共管公寓,然後每個月付的管理維修費就約等於我現在的房租。
何況,我已經習慣這個地方了。這裡也沒什麼不好,一套簡樸的一室一廳公寓,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巷子另一頭的公寓,我也從沒費事去改善公寓裡的陳設和裝潢。
呃,慢著。剛才說的不太對。我搬進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壁爐兩旁做了一個嵌入式書櫃(偶爾有人來訪時,她們都會問那個壁爐真能用嗎。不,我解釋,壁爐退休了)幾年後,我做了第二個改動——在臥室的壁櫥後面做了個隱藏夾層。我偷來的東西就先放在那裡,再設法慢慢處理掉。我緊急救命的錢也放在裡頭,有五千到一萬美元現金,還有兩本護照,其中一本是真的,另一本則偽造得相當高明。
此外,當然,我還收藏了一些鑿子、探針之類的物品,人們通常稱之為盜竊工具。除非你有鎖匠執照,否則僅僅持有這些工具,就足以讓你去紐約州北部的監獄當州長的客人。偶爾我也會想是不是要弄一份鎖匠執照,這樣就可以避免因持有盜竊工具而被捕。但受理證照的人如果在申請書上看到我的名字,可能會暗自偷笑,說這根本不可能——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或許發執照的部門不會去比對一份曾被定罪的大師級竊賊的名單,但若果真如此,那這個考核制度就是有瑕疵的,這不是太令人震驚了嗎?
我衝了杯咖啡喝,然後走到壁櫥去拿防風運動夾克,八點左右我下了樓,走到西七十二街和百老匯大道交會口去搭乘irt西區地鐵。我兩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褲兜裡則裝著我的盜竊工具。
我以性命發誓,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
我猜一定是習慣成自然。我正要去工作,即使我知道工作內容完全只限於事先勘查。但人們去工作時都會隨身帶著吃飯家伙,而我正是這麼做的。
在去地鐵站的路上,我才意識到我帶著工具。我考慮過回家把那些工具放回原處,又覺得為此專門跑一趟也太蠢了。沒人會把手伸進我的口袋,唯一可能這麼做的就是我自己。我不會做任何違法的事情,所以警察不會有理由搜我的身。我又沒在後褲兜裡插一把裝滿子彈的槍滿街亂跑。我身上帶著的是盜竊工具,僅此而已。而工具又不可能突然跳出來自首。
河谷區屬於布朗克斯,但如果你不知道也不必覺得羞愧,因為他們用盡了一切辦法守住這個秘密。在報紙分類廣告的售屋資訊裡,河谷區的待售房屋清單自成一區,就跟在曼哈頓後頭。而布朗克斯的資訊,則要到很後面才能找到。
地鐵駛到了曼哈頓北端,軌道開始升上地面,因此如果你望向窗外,就可以看著列車穿越哈林河,碾過國王橋,進入河谷區。如果你真的望向窗外,絕不會看見一個廣告板宣佈「河谷區——布朗克斯的一部分,且引以為榮!」這可真是絕妙的廣告語,但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急著用。
當你在最後一站西二四二街下了車,迂迴著往南再往西,沿曼哈頓學院大道——街名的由來是因為這條路就環繞著曼哈頓學院那爬滿常春藤的校園——前進,你簡直會以為自己身在曼哈頓。「曼哈頓社群學院」位於曼哈頓島的特里貝卡區,而「瑪麗蒙特曼哈頓學院」則在東七十一街,另外你會發現「曼哈頓音樂學校」是在百老匯大道和西一二二街交會口。這些學校的校名中都有「曼哈頓」,也的確都位於曼哈頓,但奇怪的是,「曼哈頓學院」位於河谷區,而河谷區明明在布朗克斯。
啊,對了。奧格登·納什曾在七八十年前寫過:搬去布朗克斯吧?/不,謝了!七八十年前,布朗克斯就沒有受到尊重,而且多年來這裡的形象並未有所改善。河谷區擁有美好的古老粗石屋及知名的大學預科「河谷區地區日校」,可想而知,它自然不願意與布朗克斯的某些地帶相提並論,比如阿帕契堡。
我一邊想著這些,一邊尋找梅普斯家的房子,然後暗暗後悔身上沒帶地圖。我家裡有一本海格斯托姆地圖公司出版的紐約五個行政區地圖集,我用它研究過河谷區的地圖,規劃過路線,不過這會兒手上如果有那張地圖的話會更方便。那本地圖集號稱是「口袋本」,但我看除非你是袋鼠,才會有那麼大的口袋。我考慮過把那頁撕下來,但我實在是個愛書人,不能只憑一時衝動就把一本有用的書分屍。我有一張曼哈頓的摺疊地圖可以隨身帶著,但帶了又有什麼用呢?儘管河谷區的居民可能會希望被劃入曼哈頓,但其實河谷區根本不在那張地圖上,地圖公司可清楚得很,河谷區在布朗克斯。
地鐵站所在的百老匯大道上有兩家便利店,或許其中一家會很樂於賣給我一張布朗克斯的地圖,只要我答應不聲張自己的購買地點。但我一開始根本沒想到要買,等想到時又已經在漫長曲折的曼哈頓學院大道上走得很遠了,遠得都迷失了方向。如果回頭去買張地圖從頭再來,那就太可悲了,於是我繼續走下去,在德拉菲大道右轉,然後在二四六街左轉,於是來到了亨利·哈得孫街,這裡離哈得孫河不遠。我繼續朝河邊走,經過了幾條我記得在地圖上看到過的街道,不時轉錯個彎,不過這是熟悉這個區域必需付出的代價,這不就是我此行的主要目的嗎?
然後我從名稱頗具誘惑力的犁人樹叢巷再往北走了一個街區,來到德文郡小巷。河谷區屬於丘陵地帶,而德文郡小巷就位於上坡處,街道東邊有許多獨幢房子——梅普斯家就是其中之一,位於坡頂。這些房子都很大,矗立在佔地甚廣的庭院裡,草坪往下斜向人行道。那些草坪看起來很陡,無法用割草機修整,約三分之一的業主解決這個問題的方式是以常春藤或富貴草取代一般的草皮。不過梅普斯家有草皮,而且看起來照料得很好,他家的灌木也修剪得很齊整。說起來,他是個整容醫生,對吧?本來就該把事物改造得更具美感,不是嗎?他自己可能沒有修剪樹籬的大剪刀,但他一定會確保它們都被修剪得很好。
從我站的地方看不見哈得孫河,即使沿著車道往坡上走,來到屋子旁,也只能看到一條細細的河流。從房子一樓的窗戶可以看到更多,而在二樓或三樓就可以看個清楚了。人類靈魂中有一種莫名的想看到水的渴望,我想這就是為什麼那麼多人家裡有水族箱。不是因為魚,而是因為水。我知道德文郡小巷這裡的住戶不必瞪著裝滿孔雀魚的魚缸,因為他們能看見哈得孫河。
我回到房子前方的車道,在那裡我只能看到科蘭多·朗特里·梅普斯的豪宅,一時之間也足夠我看的了。那是一幢大房子,不過整個街區的房子都很大。有幾幢是紅磚造的,有兩幢是都鐸式的半木製灰泥建築,其他都是岩石材質的,讓你想到城堡也是用這種材料建的。德文郡小巷的房子不是城堡——我沒看到任何護城河或可以拉起的吊橋,連一道升降閘門也沒有——但仍感覺得到某種明顯的城堡氣氛。那些房子讓人感覺內容充足,這一點對我而言當然很完美;但它們似乎又是無法攻破的,這對我來說就不是好事了。沒有人進得去,那扇龐大橡木門中央的獅頭黃銅門環咆哮著。想都不要想,一扇扇巧妙鑲著金屬帶的窗子低吼著,沒人能進得去,快回家吧。
那些金屬帶表明這幢房子裝了防盜警報系統,前門的雷布森鎖下加裝的一個盾形牌子告訴我這個防盜系統是凱爾格保安系統。我對凱爾格很熟悉,還買了一套以提高自己的熟悉度,而這種熟悉並未讓我鄙視這套安保系統,只不過不願尊敬。我無法繞過這個系統,除非帶一把電鑽,但那會比警報本身引來更多注意。一旦我進到屋裡,就可以關掉警報系統,我知道怎麼關,但我得進去才行,而凱爾格系統這會兒正得意地坐在那裡,告訴我進入諾克斯堡可能還要容易些。
話說回來,沒有什麼地方是進不去的。我從沒去過諾克斯堡,也想不出有什麼理由去(我甚至不確定裡面是否真的有黃金,你能確定嗎?)不過我確定要進去是有可能的。當然不會容易,不過「容易」和「不可能」之間可是隔著一片汪洋。
梅普斯家不是諾克斯堡。可能有點棘手,但還是能進去。辦法總是有的,我就是打算先來看看,找出方法,這樣星期五我就知道該怎麼動手了。
不過現在我要先走回犁人樹叢巷,繞著這個街區走一圈。我已經站在梅普斯家前面好幾分鐘了,可不希望引起任何注意。如果有人看到我,那我就給他們一個機會看到我離開,而且繞上一圈後,我可以對這一帶有個完整的概念。
我花了五到十分鐘,回到那幢有修整過的草坪和灌木的龐大岩石住宅時,一切看起來和之前一樣,同樣的窗子裡亮著同樣的燈。我無法分辨是否有人在家,因為幾乎所有住獨幢房子的人離開時都會習慣性地把燈開啟,免得一片黑暗的屋子會招來小偷。(對小偷來說,完全沒開燈的獨幢房子就表示屋主在家睡覺,不過不可否認,這招只有在三更半夜的時候才管用。)
住公寓的人出門時則通常會把燈關掉,他們有很合理的推測:如果小偷想進去,是不會在乎屋裡是否開著燈的。住公寓難免要承擔偶爾被偷的風險,不過高額電費賬單可是實實在在的損失,而且每個月都會來一張。
不過,住獨幢房子的人覺得自己更容易遭小偷,並認為自己可以做點什麼。以前你看到獨幢房子燈亮著一整夜,清晨四點都還亮著,就知道屋裡肯定沒人,但現在家家都有電燈定時器,電燈開開關關,好像真有人在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