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扔到我臉上。」
「或者扔到那隻貓身上。不過,你有沒有覺得你跟他說這本書只要十三美元的時候,他的反應有點奇怪?」
的確如此,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以為我指的是十三張百元大鈔。而且對那個麥高芬來說,這還是一個很低的價格,這就解釋了他那謎一般的笑容,還有他為什麼不想讓我看到他帶了多少錢來。只有上帝知道我可以把價錢開得多高。
「也許他以為我只是想擺脫那個東西,而要價十三美元是為了保住面子。」
「十三美元可遮不了你的臉,頂多遮住幾根鬍鬚罷了。伯尼,這裡頭一定有兩組玩家。槍殺羅戈文夫婦的那組人和另外一組。我猜胖子是另外一組的,殺死羅戈文夫婦的人和開槍打死他的是同一組。」
這組人也踢開了我家的門,我心想,因為他們的作案手法跟羅戈文家的入室行劫案很像,同樣用防水膠帶捆住了門衛。可是我沒跟雷提起我家被偷了,或許是因為我答應過愛德加不會讓移民局的人來找他。我可以現在告訴雷,但接下來我就得解釋為什麼拖到現在才說,還是絕口不提這回事比較簡單。
「兩幫壞人,」他說,「其中一幫已經殺了四個人。那時羅登巴爾太太的兒子伯尼在哪裡呢?他正趴在地上呢。」
「這個嘛,我原本不用趴在地上的。」我說,「我之所以被捲入完全是因為你挑上了我。他們發現我被逮捕了,卻不知道這其實是警方的無能造成的失誤。」
「別生氣嘛,伯尼。」
「他們真以為你們這些傢伙腦子很清楚呢。」我說,「你知道我該做什麼嗎?我該要求警方二十四小時保護我。」
「你想要嗎?這是全世界最簡單的事兒,伯尼。來我們分局,我把你關進牢裡就行了。」
「你太幽默了。」
「說真的,你要我弄個便衣跟著你嗎?我得跟局長解釋一下,不過可以解決的。」
那就太好了,我心想。我們到河谷區偷梅普斯家時,那個傢伙可以跟著來。他可以幫我們望風,以確保車子不會因為停在「禁止停車」的區域而被開罰單。
「謝謝,」我說,「不過我想還是算了吧。」
***
雷在店裡的這段時間,我其實還做了幾筆生意。顧客進進出出的,逛的比買的人多,但偶爾有人拿本書到櫃檯來,我就打斷雷的話,開啟收銀機結賬。時不時會有個人來問外頭的槍擊事件,我就附和著說真是可怕,然後便不再多言。
雷終於離開了(但沒有保證他不會再回來),我才真正閒下來一會兒,回去看約翰·桑德弗的小說。這本書越來越精彩了,雖然故事的主線有點牽強,不如這個系列的其他幾本。但和之前一樣,這本書的敘事視角也不斷轉移,從男子氣概十足的英雄警探盧卡斯·達文波特,移轉到書中的壞人主角身上,這壞蛋是個曾經的素食主義者、最後又對自己的信仰幻滅了的公理會牧師,他在明尼蘇達州四處殘忍行兇,殺害著名的素食主義者和種植有機食物的農民,先殘殺他們,再吃掉他們的肝。非常荒唐,但不知怎的卻讓你覺得合情合理。而正當我看得入迷時,該死,有個人進了店門,朝我的櫃檯徑直走來。
他是個高個子,留著精心修剪的鬍子,瘦得像根通水管的鐵條似的,穿了一套褐色斜紋軟呢西裝三件套。他名叫科爾比·裡德爾,是新學院大學的教授。我忘了他是研究什麼的,不過我非常確定是個什麼「學」。
「哦,」他說,「你今天好嗎?」
當然,這個聲音就是我上午在電話裡聽到的,當時我就覺得耳熟,但卻想不起是誰。「哦,該死,」我說,「你是來拿書的。」
「伯尼,時間不合適嗎?」
「不,完全不是,」我說,「至少不會比其他時間差。科爾比,另一個人把你的書拿走了。」
「哦。」
「真是對不起。」
「我還以為你會幫我把那本書收著。」
「我是收著了。」
「哦。」
「然後有個人進來,我就拿給他了。」
他在努力搞明白我話裡的意思,我則打從心底希望他弄明白。「你以為他是我。」最後他說。
「我以為你託他來拿的。他說他知道我有件東西要給他,所以——」
「所以你以為我託了他來拿,就把那本《秘密間諜》交給了他。那他為什麼沒退還給你?」
「我不知道。」
「因為如果他正好也在找我想要的那本書,未免太巧了。」
「他沒在找這本書。我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麼東西。」
「可是你把我的書給了他,他也很滿意。」
「顯然如此。」
「他付了錢嗎?」
「連營業稅在內都付了。」
「你們對州長真好。你覺得他會把書拿回來退還嗎?」
「恐怕不會。」
「真的嗎?等到他明白這不是他要的——」
「他不會明白了。」
「為什麼?他腦死亡了嗎?」
我想他很快就會在「五點現場」看到相關新聞,或在早報上看到,所以何不現在告訴他?「發生了其他事情,」我說,「他走出書店,手上拿著書,然後一輛車忽然停下來,有個人搖下車窗,開槍把他打死了。」
「天哪!你不是在開玩笑吧?該不會是另一個人付了更多錢把書買走,你為了掩飾真相,就編出這個故事吧?」
「我不會把留給你的書賣給別人的。」我說,「另外,沒錯,我不是開玩笑的。你可以去看庫珀·斯通古董店櫥窗上的那個洞。那顆子彈沒射中那個傢伙,不過大部分子彈可沒落空。」
「真令人震驚,」他說,「而且真是戲劇性。我得說,比老康拉德寫過的任何故事都要刺激。伯尼,我知道提起這個話題實在要命,不過他們朝他開槍,而他倒在人行道上時——我想他倒下了,對吧?」
「差不多吧。」
「唔,那他手上的書也掉了下去,對下對?我猜你沒把書拿回來。」
「是的。」
「不過你想過或許可以去拿?」
「沒想過。」
「啊。因為是證據?被警方沒收了?」
「被兇手拿走了。」
「兇手?」
「他把書撿起來,然後車開走了。同時還違反了幾條交通規則,不過我看他們也不會太在乎。」
「他們殺了那個人,」他思索著說,「然後拿走了我的書。唔,不是我的書。我還沒付錢呢,所以書的所有權還沒移轉。那還是你的書。」
「你說是就是吧,科爾比。」
「好吧,我想想,」他說著轉向書架,「這個週末我得找些書來看,不是嗎?」
我跟他一起來到小說區。我把店裡其他的康拉德作品指給他看,但他不感興趣。他說,對他而言,《秘密間諜》的誘人之處在於背景在陸地上。康拉德寫的海上故事實在不合他的口味。
「這裡有格雷厄姆·格林,」我告訴他,「我這裡有很多格林的作品,而且有幾本是初版的。」
「哦,天哪,」他說,「我不要格雷厄姆·格林。」
「你不喜歡他?」
「格雷厄姆·格林最顯著的特點是,」他說,「他筆下的角色從偷情中得到的快樂,比我們其他人擁抱自家老婆時得到的快樂還要少。不,我放棄格雷厄姆·格林。」
他挑了伊夫林·沃的蓋伊·克勞奇貝克三部曲中的一本,我忘了是哪一本。他看過這本書,但家裡沒有,且時間過去夠久了,他很樂意再看一遍。想到將要讀這本書,他高興起來,決定好好多讀幾本沃的作品,因此又挑了三本,然後開了一張支票給我。「可我還是想要《秘密間諜》,」他走到門口時回過頭說,「如果正好有人來賣這本書——」
「我會留給你,」我向他保證,「絕對不會讓其他人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