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四十五分,我已經坐在了一輛青銅色的福特水星黑貂型轎車的駕駛座上。車就停在阿伯巷,前保險桿離巷子裡唯一的消防栓不到八英寸。這個距離比法律允許的要近,但我根本不擔心違規的問題,因為車是偷來的。
我總是懷疑阿伯巷裡會有多少交通警察和開停車罰單的女警——甚至他們之中有多少人知道阿伯巷在哪裡——但如果有警察來,我隨時能看到,我這樣停車就是為了能看見所有進入這條小巷子的人,不管是開車的還是走路的。引擎上沒插著鑰匙,因為我根本沒有鑰匙,不過發動一輛車只需要一兩秒鐘,只要看到警察,我就會立刻發動車子。
我等了十分鐘都沒人出現,既沒有警察也沒有普通人,最後終於有人走進巷子來,我發動黑貂車、按響喇叭,因為來的人是卡洛琳。她四處張望,沒看到熟悉的車,於是繼續走。我又按喇叭,她轉過身來,皺著眉,我搖下車窗喊她名字。
「啊,」她說,「好漂亮的車子,伯尼。你哪兒弄來的?」
「七十四街,借來的。」
「是嗎?跟誰借的?」
「問住我了。」
「這是你偷來的。」
「勉強算是偷而已,」我說,「我打算還回去的。」
「挪用公款的人也都是這麼說的,伯尼。他們都計劃要把錢歸還的,但不知怎的就是抽不出時間去還。」
「唔,我可是真心誠意打算要歸還這輛車的,」我說,「在這座城市有輛車是一件頭痛的事。我該停在哪裡?弄個車庫要花好大一筆錢,可是如果停在街上——」
「就會被‘借用’,」她說,「然後送去解體重組。」
「你知道,」我說,「你越來越不像我的幫手了,倒是越來越像雷·基希曼。」
「這可能是你跟我說過的最下流的話,」她說,「但我想你或許是對的。對不起,伯尼,我有點糊塗了,我不確定你還要去。」
「我說過要去的。」
「我知道,可是今天發生了這麼多事,我以為你可能會改變主意。那個胖子就在你面前被槍殺了呢。」
「河谷區離我們有好幾英里遠。」
「我知道,可是——」
「而且我需要那些錢。」
我也需要贏一次來振奮精神,轉轉運氣。自從我躲在床下那次開始,事情就一直在惡化。之後我被警方找麻煩,家裡被一群渾蛋給偷了,還在一樁駕車兇殺案中擔任配角。現在該輪到我來做點什麼了,不能再被動地空等,看接下來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也許我不能去轟炸伊拉克,但我可以去偷梅普斯家,還不必先弄清法國總理有什麼看法。
「你先在這裡等一下,」卡洛琳說,「我馬上回來。你可不準自己先走。」
我走西城大道,這輛黒貂行進平穩且很好操控,一路暢通,可以一直開著巡航系統,只是街上依舊很吵。在五十七街交叉口碰到紅燈時我瞥了卡洛琳一眼。「我猜她沒有放你鴿子。」我說。
「沒有啊,伯尼。而我坐直了身子。」
「坐直身子?」
「然後睜大眼睛。我先到的,不過只早了一兩分鐘。我徑直走進阿爾貢金飯店的大廳,就像多蘿西·帕克或者羅伯·本奇利。」
「還有亞歷山大·伍考特和喬治·s.考夫曼……」
「還有那些人,沒錯。我在大廳裡找了張桌子,一位活像是從倫敦男士俱樂部裡走出來的侍者過來問我要喝什麼,而我不知道。」
「這倒罕見。」
「哦,大廳旁邊有個酒吧,想喝酒可以去那裡,但大廳是讓人會面喝茶的。現在大部分人說要一起喝杯茶,其實見了面都在喝酒。說喝茶只不過是一種表達方式。但她要是真打算跟我喝茶,結果來了看到我像個酒鬼怎麼辦?」
「你不是在‘相約女同志’網頁上說了你愛喝蘇格蘭威士忌嗎?」
「我知道,不過我不知道該不該在第一次約會時喝。你知道有個說法,伯尼。要樹立良好的第一印象可沒有第二次機會。」
「真有這個說法?」
「我想是的。正當我在那兒權衡利害得失的時候,一個女人進了門,徑直朝我走來。她甚至都沒花兩秒鐘掃視一下全場,目光就立刻鎖定我,走了過來。」
「結果她只是恰好路過看到你,要來向你推銷安利的產品。」
「那是‘鬈髮小妞’,伯尼。」
「她長得像網路上的暱稱嗎?」
「她長得很好看。比我高,不過你認識有誰比我矮嗎?深色頭髮,身材優美,皮膚白裡透紅,大大的灰色眼睛——」
「灰色?」
「她說以前是藍色的,但現在退色了。你聽說過這種事情嗎?」
「我只聽說過頭髮會退色。」
「我想眼睛也會退色的,可是又不像頭髮可以用染髮劑解決。她說她一下班就直接過來了,希望我沒久等,我說我也才剛到,都還沒點東西,然後她說……」
諸如此類。她逐字逐句把她們的對話轉述給我聽,法庭記錄的詳盡程度也不過如此。我沒認真聽,因為關於外貌的形容吸引了我。
頭髮、身材、膚色、眼珠——沒錯,符合很多女人,但我一時間有種感覺,覺得冥冥中有個莫大的巧合在看不見的地方盤旋,我耐心等待著契合的時間。
我回過神來,她正在說她們最後終於點了飲料。「她問我想喝什麼,我說或許來杯茶吧,然後她說她以為我喜歡蘇格蘭威士忌,我說我是喜歡,不過有時候喝茶也不錯,然後她說她也天天喝茶,不過到了星期五晚上,她覺得只有蘇格蘭威士忌才最過癮,我說既然如此,喝一杯也無妨。因為我知道你工作前不喝酒的,伯尼,所以我也不該喝,不過如果我不進那幢房子,那就不一樣了。我不會進去的,對吧?」
「對,我打算自己一個人進屋。」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就想,喝一杯應該也沒事。」
「所以你喝了一杯。」
「呃,兩杯。」
「你剛才不是說——」
「伯尼,誰會只喝一杯呀?那就好像褲子只有一條褲腿或剪刀只有一邊似的,這種東西都是成雙成對的。沒有人只喝一杯酒的。」
「一定有人只喝一杯,」我說,「不然這說法是哪兒來的?‘我想我要喝一杯。」一杯。不是兩杯,不是六杯,不是十杯。‘我想我要喝一杯。’大家經常這麼說。」
「好吧,大家也常說‘我想我要再喝一杯。’一杯只是測量的起點。總之,我們各自喝了兩杯,我還吃了一整盤混合堅果以吸收酒精,我現在沒問題。」
「你好像是還好。」
「因為我確實還好,而且開車的又不是我,所以我不必擔心酒精測試,何況我又不打算進那幢房子,所以有什麼問題?」
「我不認為有問題。我猜你們兩個很談得來。」
「我喜歡她,伯尼。而且我覺得她也喜歡我。」
「你給她留下了一個好印象。」
「這是好事,因為你只有一次機會做嘗試。」
「她住哪裡?」
「曼哈頓。嘿,我知道你什麼意思。我可不希望見了她又為她著迷之後,才發現她在地理上不受歡迎。」
「地理上不受歡迎。這太不幸了,沒錯。我曾跟一個女孩約會,我們很談得來,可她就是不肯告訴我她住在哪裡。我們總是約在不同的地方碰面,或是去我家。」
「她住布魯克林嗎?」
「在皇后區很遠的那邊,」我說,「要先乘地鐵好幾天,然後轉公交車,下車還得走十個街區。於是我們就到此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