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當面告訴卡洛琳的,不過我出門去她家之前先打了通電話去花店,但在聽到「你的電話可能被錄音」時掛掉了。芭芭拉住的是褐石建築,沒有門衛可以代收,樓下的鄰居又脾氣不好,所以除非我知道她在家能自己收,否則還是別送花給她。
於是我打電話給她,剛好她正要出門。她要去長島參加一個婚禮,已經快遲到了。「不過我想可能是你打來的,」她說,「所以就接了電話。」
我告訴她,我只想說昨夜有多麼愉快,她說她也一樣,然後我建議明天晚上一起吃晚飯。她說她今天晚上得在長島過夜,星期天又有個早午餐之約,很難說會弄到多晚,也不知道有沒有便車可以搭,或是得搭火車回來。我們說好等她回來,或等她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時再打電話給我,如果她不會弄得太晚,我也沒別的事情,我們就碰面。
這麼一來我就不必打電話給花店了。沒有意義——只是白白放在沒人的房間裡浪費香氣而已。
雨勢讓我更願意選擇乘計程車到卡洛琳家,但很多紐約人也有同樣的想法,於是空計程車比率驟降到了兩成以下。我應該打不到計程車,也就沒浪費太多時間去試。我有傘,走到地鐵站不會淋溼。
***
「她們兩個在同一個地方上班,真是驚人的巧合,」卡洛琳說,「不過你跟她回家不是巧合。因為你在找她,對不對?」
「嗯,差不多吧。我覺得帕西法爾是那種她可能會去的地方,不過我想我也可能碰到他。」
「他?哦,那個強姦犯。但如果你碰到了,怎麼才能認出那是他?」
「如果我聽到他說話,就可以認出他的聲音。我有個感覺,他之前去過那裡,就在我到之前不久。」
「你憑什麼這麼覺得?」
「只是一種感覺。總之,也不重要。天哪,我真討厭下雨的週末。」
「伯尼,這種事人人都討厭。」
「尤其是這個週末。不過即使太陽出來,我還是恨這個週末。一切都卡著,不能動。」
「卡著?」
「那些錢卡在浴缸裡。我們沒法去銀行租個保險箱,把錢放進去,因為銀行要到星期一才開門營業。其他每件事也都卡著。芭芭拉卡在長島參加一個婚禮,雷也沒上班。有時候他週末也工作的,不過這個週末他休息了。我打電話到分局,他們說他今天休假,我打電話到他家裡,電話沒人接。」
「你找他幹什麼?」
「我想他們可能已經查出了那個胖子的身份,或者萊爾夫婦手上到底有什麼讓那夥嫌疑犯覬覦。他知道的不會比我少太多,但我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就是那本康拉德的書,那個假的麥高芬,竟然跑到了梅普斯的房子裡。」
「你不能告訴他梅普斯家的事。」
「我不能告訴他有關梅普斯家被偷的事,但我為什麼不能說梅普斯拿到了麥高芬呢?何況,如果我能告訴他一些事情,或許也能從他那兒得到一些情報。」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就算他什麼都不知道,也可以幫我查一些東西。但我得先開口才能讓他幫我查,而我現在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裡。我真希望可以聯絡上他。你為什麼那樣看著我?」
「我只是沒想到會聽到你說這句話,伯尼。」
「我討厭週末,」我說,「你知道我們可以做什麼嗎?我們可以出去。」
「這種天氣出門?要去哪裡?」
「巴黎怎麼樣?」
「去巴黎度週末?」
「沒錯,我們可以搭協和式超音速噴氣飛機。住在喬治五世飯店套房,在馬克西姆吃晚餐,搭遊輪逛塞納河,漫步在聖日耳曼大道,在雙叟咖啡館品嚐咖啡歐蕾和牛角麵包,然後再上飛機就回家了。」
「那要花上一大筆錢。」
「碰巧我們現在有很多錢,可以好好揮霍。協和式超音速噴氣飛機來回的機票是一萬五到兩萬美元,豪華套房一夜一萬美元,晚餐五千美元——跟你說,花上五萬美元,我們就會有個難忘的週末。」
「啊,聽起來真棒,伯尼,可是——」
「可是我們不能去,」我說,「因為協和式超音速噴氣飛機已經停飛了。而任何人如果想用現金買機票,更別說三四萬美元的現金,大概都會被請到一個擠滿警察的房間裡盤問幾個小時。何況,我們得搭計程車到肯尼迪機場,這種天氣怎麼叫得到車?」
「而且你明天晚上跟芭芭拉·克里利有約會。」
「這種天氣,她不可能及時從長島趕回來的。天哪,我真恨週末。」
有一件事我可以做,不過又得把自己弄溼。趁著卡洛琳正在弄溼自己——她到街角去拿乾洗的衣服了——我從她的浴缸裡掏出一沓鈔票。她在的時候我也可以拿錢,不過我不想跟她解釋我為什麼需要這些錢。沒過多久她回來了,我放下桑德弗的小說,走路到第十四街,搭上一輛往東的公交車到第三大道,再換往上城的公交車。我在三十四街下車,走了兩個街口,進入芭芭拉住的那幢褐石公寓。
我上樓,走過菲爾德茅斯的家門,然後記住只挑開她平常上鎖的那兩道門鎖,省了點時間。我在五分鐘之內進去又出來,回到街上時不知道接下來要去哪兒。回卡洛琳家?去書店?往上城回我家?
我走到街角的帕西法爾,想知道下雨的星期六午後這裡會有什麼樣的顧客,結果發現就是那種典型的下雨星期六午後的顧客。這種天氣,酒吧會有一種溫暖而熱情的氣氛,但等你從溫暖的氛圍中緩過神來,就會留意到這裡的每個人都瀰漫著一種絕望的氣息。
我相信自己也不例外。我坐在吧檯邊的一張凳子上,西格麗德的角色現在由一位黑人女郎扮演,她有一頭短短的鬈髮,不是被上帝就是被她自己染成了紅色。她跟西格麗德一般高,也有同樣的高顴骨,而且隱隱散發出同樣的資訊:敢跟我睡覺你就死定了,不過很值得。
我點了拉弗格,花了很長時間喝,小口慢慢啜。這次我有些進步,或者是酒有進步;喝到第四口時我就覺得味道實在很不錯。
我邊喝邊觀察酒吧裡的狀況,沒開口,只是聽著其他人談話。我期望能聽到某個低沉的聲音,不過沒真的抱什麼期望。酒吧裡沒有一個人看起來像我心目中的那個人,聽起來也沒有一個人像他。
不過大部分時間我也沒太認真聽,因為我忙著思考。你應該可以搞清楚的,我告訴自己。整件事情充滿巧合,如果有那麼多巧合,那麼這些事情遲早會以有意義的順序契合在一起。我這麼告訴自己,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那些碎片,但還是想不出什麼頭緒來。我覺得整件事就像一個拼圖,但遺失了其中幾片。即使我能找到遺失的那幾片,或許還是會解不開,但至少會有機會。
我走到公用電話前,扔了比之前更多的硬幣進去,撥了一個號碼,會記得這號碼只是因為我今天已經撥過兩次了,然後聽著電話在雷·基希曼的家裡響著。如果電話鈴響而沒有答錄機接,會不會有提示音?我猜會聽到一隻手鼓掌的聲音,總之,差不多就是我今天所能做的,孤掌難鳴。電話鈴一直響到我懶得聽下去,於是我結束通話它回到吧檯。我的杯子裡原本還有一小口或兩小口的酒,而且吧檯上還有很多找回來的錢,比我打算要給的小費多。可是那個酒保(我沒聽清楚她的名字,但我很確定不是西格麗德)以為那是要給她的,於是全給收走了。
我真的恨週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