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午夜過後某個時間,雨停了,時間太晚,無法讓城市大部分的居民享受到好處,接著黎明前又開始下了,毀掉了大半個星期天。我出去吃早餐,然後帶著報紙回家。手邊還是沒有任何版本的《獵殺萵苣》,不過週日版的《紐約時報》有幾百頁,足夠任何人度過一個下雨的星期天,還可以繼續再看半個星期。即使我把所有的廣告頁扔進可回收垃圾箱,外加例如「求職版」(因為我不想要)和「汽車版」(因為我不需要),剩下的版面還是多到會讓人重新思考所謂的媒體自由。
我坐下來看報紙,偶爾停下去打個電話到雷·基希曼在森尼賽德的家。大約十一點時,他太太接了電話,她剛從教堂回來。不,她說,雷不在家。他要上班,連陪她做禮拜的時間都沒有。我把名字和電話號碼告訴她,她說如果他打電話回家會幫我轉告,但聽她的口氣,好像不覺得他會打電話回家。
我試著打去分局,也留了話。然後回去繼續看房地產版,上面有一篇鼓舞人心的報道,說一對夫婦到處苦苦尋找一個住處,希望能容納他們兩人各自的嗜好,不過他們比較喜歡稱之為「興趣領域」。他要為火車模型設定精緻的軌道線,而她則收集風向標和古老的農場裝置。他們花了區區八百萬美元買下了一個老倉庫,在諾利塔,你可能以為這跟納博科夫有關,講一個還沒到青春期的女孩不會和中年男子亨伯特·亨伯特有任何瓜葛的故事,但其實諾利塔是個房地產專有名詞,指的是小義大利區北邊的一個新興區域。這對夫婦自己動手完成了大部分的改建工作,因此全面翻修只花了四百萬而已,所以——好吧,你可以自己算算,看他們這筆房地產交易有多麼划算,新房子有足夠的面積讓他鋪設按比例尺計算相當於五十英里的火車鐵軌模型;而她也有許多空間展示她的寶貝,包括麥考密克發明的第一臺收割機。
我打電話給卡洛琳。「我想知道,」我說,「他們去哪裡找到這些人的?」
「啊?誰去哪裡找到哪些人?」
「房地產版第四頁。」
「我再回電給你。」她說。
將近十五分鐘後,電話才響起,我接起來就說:「你怎麼拖了這麼久才回電話。等我們翻修過新房,你想做什麼——要玩你的小火車,還是去超大的後院裡收割小麥?」
一段長長的、思考的靜默,然後一個完全不像卡洛琳的聲音說:「我根本沒有拖延,我一接到留言就回電給你了。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一定是英語,因為我聽得懂每個字,但卻根本搞不懂你他媽的到底在說什麼。」
「哦,雷。我還以為是卡洛琳。」
「我比她高一英尺,還重很多磅,而且我的聲音比較低沉。更別說她是女的,這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好事。大部分人可以毫無困難地分辨出我們兩個人。你打過電話找我,伯尼。你發現了什麼?」
「有可能。」我說。
「伯尼,我們花了好些工夫才查出他是誰。他皮夾裡的錢多得可以噎死一頭山羊,可是裡頭半張身份證件都沒有,他身上的其他地方也沒有。」
「他沒綁著藏錢的腰帶嗎?」
「除非他埋在皮膚底下了,因為我上次看到他,他正光著屁股全身赤裸地躺在一張金屬床上,有個法醫正在把他身上的子彈挖出來。當然,我們採了他的指紋,可是什麼都沒得到。」
「那個人沒指紋?」
「他指尖上有指紋,就像每個人一樣,除了那些外太空訪客。可是資料庫裡沒他的指紋,因此我們什麼都查不到。」
他咬了一口甜甜圈,又喝了一大口咖啡。之前他開著一輛小驕車來接我,一輛雪弗蘭的蒙地卡羅,肯定是從哪個買賣劣質可卡因的嫌疑犯那裡沒收來的。現在我們在威廉斯堡大橋旁靠曼哈頓這端的一家餐廳裡,不知為何,雷喜歡這家餐廳。我們在櫃檯點了咖啡和甜甜圈,然後自己端到座位上,這會兒雷正把他查到的事情告訴我。
「所以接下來就沒得查了,」他說,「但我們還是得知了他的身份。」
「怎麼知道的?」
「因為警察功夫深,」他說,「他是怎麼去你書店的?你在公車或地鐵裡不會看到太多胖子,除非他們太窮了,可是我已經告訴你他的皮夾什麼樣了。」
「他身上有多少?」
「我沒稱過他,不過肯定超過三百磅。哦,你指的是錢嗎?」他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出大概一英寸,「一沓這麼厚的鈔票。八千七百塊現金,全都是百元紙幣,還不包括他帶的歐元。這種人乘得起計程車,但我馬上就知道他一定不是乘計程車去你店裡的。」
「你怎麼知道的?」
「他要拿出一百元紙幣讓計程車司機找嗎?伯尼,他身上沒有零錢。這說明他是開車去的。他開到那裡,而且回程也打算開車回家,不管他住在哪裡。」他聳聳肩,「當然啦,我們也查過計程車了,看有沒有人在午餐時間載過一個胖子到東十一街你書店那邊。查那些只是例行公事,反正我早知道他是開車去的。」
「說不定他是步行的。」
「憑他那個體重?」
「我不知道,雷。他走路時看起來很輕盈。」
「每個胖子走起路來都很輕盈,伯尼。他們需要強健的雙腿才能站起來。總之,就算你說得有道理,也沒用。我們找到他的車了。」
「哦。」
「他離開你書店往東走,正準備過馬路時被人擊倒了。所以我應該從你書店往東再往南去找,猜猜我們在大學廣場和第五大道之間的第十街找到了什麼?」
「一輛車嗎?」
「別克,」他說,「就停在消防栓旁邊。」
「還好你在交警把車子拖走前趕到了。」
「交警不會拖走的,伯尼,他有使館車牌。外交豁免權可能沒法讓他逃過挨一身子彈的命運,但可以保護他的車不被拖吊。可能也不會允許我們去搜他的車,我不太清楚規則,但命中註定我還沒注意到那個使館車牌,就已經開啟車門進去搜了。我可真不小心。」
「不過真方便。」
「置物匣裡有他附照片的身份證件、駕照,另外還有拉脫維亞大使館簽發的到任證明。這傢伙的名字是瓦爾第·伯金斯,大使館說他是拉脫維亞派來處理聯合國事務的,不過不是太重要。除此之外我們只知道他住在哪兒,是個旅館,五十一街的布蘭泰爾飯店。他在那邊按月包租了一個房間。旅館不錯,雖然沒有卡萊爾那麼豪華。我們在房間裡只發現了一本剪報的剪貼簿,我走之前他們正在找人翻譯剪報的內容。」
請原諒我講拉脫維亞文。我說:「我猜那些剪報應該是拉脫維亞文的吧。」
「有些是俄文,看字母就知道。他們自己有一套字母表,很像希臘字母,可是更糟。」
「西里爾字母。」
「不,我很確定那是俄文。剩下的和我們共用一套字母表,謝天謝地。其中有一份英國的剪報,裡頭猜測‘里加黑魔鬼’可能躲在美國。」
「里加黑魔鬼。有提到他的真名是什麼嗎?」
「有啊,」他說,「一大串母音和子音。我猜他是個戰犯之類的。」
「又一個老糊塗的歐洲人,可能曾在集中營當過警衛。不管他做過什麼,可能都不記得了。」我想了一會兒,「阿諾德·萊爾幾歲了?」
「我忘了,怎麼了?」
「因為他改過名字,他原來的名字可能也有很多母音和子音。如果‘里加黑魔鬼’是戰犯,那一九四五年萊爾至少二十五歲,說不定還更老。否則他就是‘里加黑魔鬼’的未成年助理。但如果他當時是二十五歲,那現在多大了?八十四歲?」
「得了吧,萊爾頂多五十歲。」
「我只是猜測。這其中必有關聯,雷。不是那些有關黑魔鬼的剪報,而是伯金斯和萊爾之間。」
「他們兩個都是俄羅斯人。」
「伯金斯不是,他是拉脫維亞人。不過拉脫維亞曾是蘇聯的一部分。但不是一開始就是,因為兩次大戰之間,拉脫維亞是個獨立的國家,不過後來俄羅斯人佔領了那裡,也佔領了其他波羅的海國家。雷,要進那戶發生謀殺案的公寓有多難?就是三十四街和第三大道交會口的那幢。」
「伯尼,那是犯罪現場。封起來了。」
「哦。」
「怎麼了?」
「我想進去。」
「啊,好吧,我們只要請求重案組那些人批准。‘這個伯尼是個有前科的竊賊,而且早先他是這個案子的嫌疑犯,他想去犯罪現場看看。你們有意見嗎?’」
「我還以為可以走非正式渠道混進去。」
「也就是說,把你偷弄進去。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