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差幾分鐘時,我登上了東三十六街那幢褐石公寓前方半層樓高的臺階。我按了門鈴,她按鍵開門讓我進去,我上到她住的那層樓時,她正等在門口。她身上穿了一件印著粗條紋的連衣裙,如果蒙德里安不那麼執著於直角的話,大概也可以畫出這樣的圖案。
我告訴她我喜歡她這件連衣裙。其實之前我看到過,當時就很欣賞這件衣服,不過穿在她身上比當初我看到掛在衣櫃裡時要好得多。她說她把這件衣服帶到長島去了,準備穿著去參加星期天的早午餐,不過私下問過後她發現其他大部分女生都會穿牛仔褲或半身裙,所以這件連衣裙又回到了行李箱裡。她不知道晚上該去哪裡吃飯,但如果我覺得她穿得太正式或太不正式,她可以換件衣服。
我穿著休閒外套和灰色的寬鬆長褲,口袋裡有一條領帶,所以我想我們去哪裡都沒問題。我說她穿成這樣很美,也的確如此,不過她有種不安的神色,跟我之前在電話裡聽到的感覺很像。她讓我進了公寓,但氣氛有些尷尬,一時間不知道要不要吻對方。我們兩天前才上過床,但我們其實根本不認識對方,所以我們都不知道,期望對方擁吻自己會不會太過冒昧?我猶豫著,她也猶豫著,然後我向她伸出手,她投入我的懷抱,我們接吻了。
那是個美好而纏綿的擁抱,不過我們分開時,她似乎還是很煩惱,我問她是否一切都好。
「還好,」她說,接著想了想後說,「不。」然後又想了想,皺起眉頭。「我不知道。」最後她說。
「怎麼了?」
「我有點害怕。」
「看得出來。是什麼事?」
之前她不敢看我的眼睛,但此刻她抬起頭直視我。「伯尼,」她說,「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覺得自己可能瘋了?」
「首先,有時候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正常過。」我瞥了一眼她的床,想著自己躲在床下而非在床上那回。「有時候我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真的很瘋狂,可是好像就是管不住自己。」
「你是指比如說你已經決定不要吃甜點,後來又吃了。你原來根本不想吃的,可是甜點一來,你還是照吃了?」
「諸如此類的吧,」我說,「可是更嚴重。比如那是種含糖量很高的甜點,而我又有糖尿病,可是我還是照吃不誤。」
「你有糖尿病?」
「不,那只是舉例,說明我能瘋狂到什麼程度。」
「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我想確定一下。每個人偶爾都會這樣,不是嗎?可是我的情況不一樣。我真的覺得我可能瘋了。首先就是我喝了兩杯就失去意識那次,這不會是個好徵兆。然後又是這件事。我能不能告訴你發生了什麼?」
「當然可以。」
「請坐,要不要喝點什麼?我有幾種汽水,或者可以幫你泡杯茶。或咖啡,不過我只有速溶的。」
「不用了,我這樣就很好。」
「但願我能說同樣的話。伯尼,星期六早上醒來時,我想起我們聊過的,有關我失去意識那一夜帶了某個人回家的事。他翻過我的東西,可是什麼也沒拿,只拿了我的雷明頓女式剃毛刀。後來我又想到不見了的高中紀念戒指,就去更仔細地檢查了一遍我的首飾。好東西都在,但有一對耳環肯定不見了,還有兩條銀腳鏈。」
「他拿走了更多紀念品。」
「丟了我也不會死,只是有點鬧心。」
「那當然。」
「然後我想起了那些錢。」
「你皮包裡的?你說錢都還在。」
她搖搖頭。「另外一筆錢,」她說,「我家裡向來不放錢的,沒有必要,走兩個街口就有自動提款機了。不過這一兩個星期,我手頭有很多現金。不是什麼鉅款,可是我覺得還算不少,一千兩百多美元。」
「這麼多現金,是挺多的。」
「我就是這個意思。多到我得找個地方藏起來。我把錢放在冰箱裡了,冷凍櫃那一層。不知道,也許小偷找的第一個地方就會是那裡。」
不是第一個,我心想,不過一定會找那裡。
「首先,我手上有那筆現金,」她說,「是因為愛麗森·哈爾羅快結婚了,她是我們這群人裡面比較晚婚的。她和斯科特拿不定主意該辦個盛大的婚禮還是去歐洲度蜜月,如果兩個都做的話,他們不太負擔得起,除非借錢。訊息傳開後,我們大家就講好要送現金給他們當禮物,但不是各自送,因為那樣感覺有點像電影《教父》的開場,每個人都帶著信封來。
「於是我自願替大家收錢。我跟每個人聯絡,看他們願意交多少,大多是一百美元,每個人都交齊後,這筆蜜月基金總共有將近九千美元。」
「令人驚歎。」
「大部分人給了我支票,」她說,「可是沒想到也有很多人給我現金,現金的總數超過一千兩百美元。我把支票存進銀行,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把錢存進去,現金有種魔力,你懂我的意思嗎?」
「完全懂。」
「那就好像擁有一個秘密,或一種暗器之類的。那些錢剛好能裝進一個棕色信封裡,我把它塞進了冷凍櫃,我喜歡把現金放在冰箱裡。」
「比果醬餅乾要好。」
「而且不像一桶哈根達斯冰淇淋,會在半夜誘惑你。我想我最後還是會把那些錢存進銀行,但在當時,我覺得放在冰箱裡面應該還好。接下來我就忘了這回事。前兩天我第一次檢檢視丟了什麼東西時,我檢查了皮夾,數里面的錢,那時甚至沒想到冰箱裡的錢。或許那本身就是個徵兆,說明我腦子有點不對勁了。」
「聽起來不像。你只是一時忘記了,僅此而已。」
「也或許是我的腦袋讓我忘記了。總之,昨天我檢查過放首飾的抽屜後,想到了那場婚禮。我按照我們的計劃,開了一張所有人禮金彙總起來的大額支票,提早幾天時間寄去,這樣他們就能在婚禮和蜜月前把錢存進銀行。收拾去參加婚禮的東西讓我想到了那張支票,然後又想到那筆現金,我忽然胃裡一緊,跑去看冷凍櫃。」
「我猜錢不見了,不然你不會告訴我這件事。」
「我把冷凍櫃裡每件東西都拿了出來,包括一塊我一直抽不出時間做的牛腩,放在裡面太久,恐怕更像冰凍的乳齒象肉。我真的找過了,因為我迫切地希望錢在那裡。我的意思是,我反正準備好要去買一把新的電動剃毛刀,至於班尼特高中的紀念戒指,我什麼時候戴過?但一千兩百美元可是一大筆錢。」
「確實。」
「然後我覺得自己很蠢,為什麼要把錢放在那裡。我收到支票都馬上存進銀行了,現金也該一起存,這是全世界最容易的事情。可是不,我就非得把錢放在手邊不可。全是現金——天哪,我真是太蠢了。」
「別自責了,」我說,「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在責怪受害者。你沒做錯任何事,有個不要臉的王八蛋——」我心想,此人名叫伯尼,「從你這裡偷走了東西,你還以為這是你的錯。其實不是,這是他的錯。」
「如果錢不是放在那裡——」
「但錢已經放在那裡了,而且你有權放在那裡,他沒有權力拿走。如果你只是把錢放在一眼就能看得到的廚房桌子上,或許還可以怪自己,可你不是放在那裡的呀。你放在冷凍櫃裡,那是他不該去看的地方,結果他到處翻你的東西,發現了錢,就拿走了。芭芭拉,這真的不是你的錯,而且也肯定不是因為你腦子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