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歡這個說法,於是又說了一次:「巧合的長臂。我們都知道,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但巧合的威力也同樣驚人。我今天早上查過我的巴雷利特名言詞典,一個名叫哈登·錢伯斯的傢伙一八八八年在他的劇作《斯威夫特上尉》裡創造出了這個說法。他生於一八六○年,死於一九二一年,除了這個不朽的句子之外,我對哈登·錢伯斯所知也就只有這麼多。當然你可以去谷歌搜尋,或許可以查到他的血型和他媽媽的孃家姓,還有一堆不相干的錢伯斯或哈登。
「巧合的長臂。長臂的尾端有一隻手,在這個案子裡到處都留下了指紋。幾個星期前梅普斯從書架上拿下那本有機化學的書,炫耀給他新交的女朋友看,一切就從這裡開始。」
「太可怕了。」蕾西·卡威諾基說,「最惡劣的是,這個人對他太太不忠。」她的臉紅了,對自己的突然發作覺得很不好意思,「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這麼大聲的。」
「也難怪,你怎麼可能忍得住呢?他背叛太太的確很可怕,我們也都很震驚。不過,這種事情很常見,也不算什麼新鮮事。巧合的是,前面提到的那個新女友,是一個拉脫維亞移民的女兒。」
「他竟然還是把那個殺人狂的照片給她看?」雷說,「不怎麼聰明,對吧,伯尼?」
「的確是不夠小心,」我表示同意,「但他只知道庫卡洛夫是個俄羅斯人。那個人不會提起他和里加的淵源,更不會說他是‘里加黑魔鬼’。‘這個人呢,’梅普斯告訴女朋友,‘從俄羅斯來到這裡展開新人生,多虧我,他現在不必提防克格勃的情報員了。’那些照片,不管是手術前的還是手術後的,對她都毫無意義。但她認得那個名字。不知道瓦倫丁·庫卡洛夫這個名字的拉脫維亞人——或一半血統的拉脫維亞人——並不多。」
格雷賽克小聲咕噥了兩句什麼,不過就算他大聲說我也聽不懂,因為他講的是他的母語。我後來才知道他講的大致是願地獄之火毀滅他,從腳趾開始燒,慢慢燒到他該死的腦袋。我想原諒他講拉脫維亞語,不過沒有人要求我原諒。
「這個女孩的名字是瑪裡索。聽起來不像拉脫維亞人,不過別在這上頭費心了。她聽她父親談過庫卡洛夫,所以想問問父親該怎麼辦,可是她父親遠在賓州的奧克蒙鎮。不過她的姑姑和姑夫住在紐約的裡奇灣,他們一致認為她一定要把那些照片弄到手。
「可是怎麼弄呢?她去過情人的辦公室一次,是受邀去的。他沒有理由再邀請她一次,她也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藉口自己跑去。眼前的狀況是,如果此時那本書不見了,他不會懷疑到她頭上;給她看的那次,他先自己把書放回書架上,才送她離開辦公室的。但如果她再去找他一次,然後那本書不見了……
「她表哥卡力斯想出了一個方法。他是個藝術家,在布魯克林區的廉斯堡有個大畫室,他約了梅普斯醫生去就醫。他提早二十分鐘到那裡,穿著他參加婚禮和葬禮專用的西裝,看起來非常體面,然後等接待員離開房間時,他就拿了那本《有機化學原理第二冊》,放進手提袋。他也可以撕下貼著庫卡洛夫照片的那四頁,不過怕會耽誤時間。」
「我沒見過那個人,」卡力斯說,「也沒見過他的照片。所以我怎麼知道該撕哪幾頁?」
「可是等到你把書拿給你表妹,她就可以指出那些梅普斯確認過是庫卡洛夫的照片。」他點點頭,「她確定了之後,你為什麼不把那幾頁撕下來,然後把書還回去呢?」
「什麼,要我再去他辦公室一趟嗎?去見他的那次我必須編個理由,可是什麼藉口都想不出來。他問我有什麼需要。‘你看看我,’我說,‘你認為呢?’好吧,他告訴我,我的鼻子是歪的,我的耳朵有點太招風了,不過這些他都可以解決。在此之前,我一直認為自己還不錯的。但現在每次經過鏡子面前,我就得把頭轉開。還要我再去他辦公室一趟嗎?嘿,大夫。猜猜怎麼著?滾你媽的蛋!」
「你的耳朵的確太招風,」梅普斯說,「鼻子也確實是歪的,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可從沒要你來我的辦公室。」
「那本書,」我說,「《有機化學原理第二冊》。瑪裡索指認了庫卡洛夫之後,你把書帶回家,交給了你父親。」
「那又怎樣?」
「他又拿給一個名叫羅戈文的人,不過他自稱阿諾德·萊爾。我不知道他原來的名字是什麼,也不知道萊爾和他老婆或女友當時在玩什麼把戲。」
「很難說,」雷介面道,「他是那種會抓住機會的人。當機會來敲門時,他就把門開啟,就算是在別人家的公寓也一樣。」
「萊爾夫婦租下了默裡山的一個地方,他們很樂於讓出空間給庫卡洛夫。畢竟萊爾是拉脫維亞人,他會很樂於儘自己的力量讓‘里加黑魔鬼’得到報應。可是萊爾覺得從中獲利也沒有什麼不對。不是從他們的同胞身上,而是從某些團體身上,這些團體可能會對梅普斯曾經的拍照物件有興趣。」
「於是他放出風聲,讓幾個對此有興趣的團體知道他要賣什麼。布林斯基先生,我相信你屬於其中一個團體。」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我可以感覺自己在他的目光下縮小了。如果你要寫一齣名叫《里加黑魔鬼》的戲,可以找他當主角。他一身穿戴都是黑色的,他的頭髮和大鬍子也是黑的,整體給人的感覺無疑就像個魔鬼。我正想告訴他,說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然後才想到我沒問,但我決定繼續說下去。
「瑪裡索已經盡了她的責任,」我說,「不過這會兒她開始有了別的想法。她從小就聽說庫卡洛夫的惡行,但她這輩子離拉脫維亞最近的一次,就是有回去康涅狄格州東漢普頓度週末,庫卡洛夫的種種魔鬼行徑都發生在她出生前。結果她做了什麼?一來她辜負了情人的信任;二來她可能害了梅普斯其他的秘密病人,這些人又沒對她或她的拉脫維亞同胞怎麼樣,現在卻可能要接受法律的制裁。
「所以她像很多覺得心煩的人一樣,出門去喝了兩杯。」
沃利·亨普希爾迅速跟他的當事人湊在一起商量了兩句。「她已經年滿二十歲了,」他告訴大家,「喝酒是她的自由。」
「我又沒說不是。」
「那麼,」他說,「我反對這個問題,而且我要建議我的當事人不要再回答任何問題。」
「我根本沒問問題。」
「如果你問的話,我保留反對的權利。」
我把眼睛閉上一會兒,可是這麼做有什麼好處?我睜開眼睛時,所有人仍然都在那兒。下一個部分比較棘手,我希望沃利閉上嘴巴,好讓我執行我的計劃。
「她住在地獄廚房那一帶,可是她不想去附近的酒吧,免得碰到熟人。所以她往東南邊走一點,來到一個有人向她推薦過的地方。那地方不錯,在座有些人可能去過。她進了酒吧,喝了杯酒,然後一個男人來了,又請她喝了一杯,接下來她只知道躺在自家公寓的床上,身上壓著一個男人,然後——」
「抗議!」
我瞪著沃利,他抱歉地聳了聳肩。「你知道,」我說,「你現在不是在法庭上,否則我就要判你藐視法庭了。」
「對不起,伯尼。」
「你先耐著點性子。」我說,「她暫時恢復了意識,想讓那個男人停止,可是辦不到,然後她又失去了意識。幾個小時後她醒來,那個男人已經離開了,還拿走了梅普斯醫生給她的一件珠寶。」
「那條項鍊。」梅普斯說,然後看到大家轉過臉來看他,他臉紅了。我想他是不小心脫口而出的。
「那條項鍊,」瑪裡索附和道,「就是你給我的那條漂亮的紅寶石項鍊,我很喜歡。我醒來時發現不見了。」
「你記得些什麼呢?」
「一開始,」她說,「我幾乎全都想不起來。只記得他請我喝了杯酒,還記得我醒過來……想反抗他,讓他停下。當時我覺得很可怕。」
「現在你想起來了嗎?」
我看到沃利往前湊,很擔心他又要指控我引導證人。不過他忍住了。
「只記得一部分,」她說,「那本貼著照片的書讓我很難過,我記得跟他提起了這件事。我不太知道我說了些什麼,不過應該是把憋在心裡的事情告訴他了。」她鎖緊眉頭,「我不明白。當時我沒喝那麼多。我從來不會喝那麼醉的,喝兩杯也不該醉成那樣。」
「你被下藥了。」我說。
「或許就是這樣吧。」
「而且給你下藥的人,」我說,「還跟著你回家、強暴你,又偷走了你的項鍊。你知道他是誰嗎?」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一夜之前我沒見過他,後來也沒再見到過。」她頓了一下,時機掌握得恰到好處,「—直到今天,才在這個客廳再一次看到他。」
「你可以指認他嗎?」
她顫抖著站起來,猶豫著,發著抖的食指碰碰下唇,然後很誇張地朝威廉·約翰遜猛地一指。「他,」她說,「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