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我們只是在聊一個假設性的問題。」邁克爾·夸特羅內說。他的眼睛掃過室內一圈，中間短暫卻明顯地在雷·基希曼和沃利·亨普希爾身上稍作停留，「還有，就像剛剛有人提醒過的，這裡不是法庭。沒有誰講的話會被記錄下來，我也希望沒有人身上裝了竊聽器，但就算留下記錄，反正我們談的都是假設性的內容。」
「當然。」
「那麼，」他說，「我們就假設，有這麼一個人得知，他有個老友的新面孔的照片被人拿去待價而沽，等著要賣給出價最高的人。假設這個人發現了照片的下落，也知道中標的買主什麼時間會去付尾款。又假設他派了幾個朋友，搶在買主出現之前，先去中途攔截那筆交易。」
「搶在另一組人去付錢之前，」我說，「把照片搶走。」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他同意道，「好，如果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我想這個人的朋友會限制門衛的行動，以確保他們來去時，不會有人張揚他們的行蹤。然後我想象那戶公寓裡的人——你剛剛說他們是萊爾夫婦——」
「或羅戈文夫婦。看你喜歡哪個。」
「那麼，我們就稱他們為羅戈文夫婦吧。叫萊爾太老套了，不是嗎？一對名字以母音結尾、聽起來像外國人的罪犯，比如說萊爾。」他又微笑了，這回又是嘴唇動都沒動，「我們就說羅戈文先生聽到了敲門聲，去開了門，以為他就要發財了。兩個人進了門，但他們一開口，羅戈文先生就知道他們不是他在等的人。可是他又能怎麼辦？他替他們開了保險櫃，他們拿走了裡頭的書和錢。」
「慢著，」雷說，「什麼錢？」
他仔細地斟酌著措辭。「我必須假設裡頭有錢，」他說，「為什麼要把一本化學教科書鎖在保險櫃裡？但如果裡頭已經有一筆錢了，你可能就會把那本書也放進去。」
「那筆錢有多少？」
「我只能估計，或許多到有兩萬一千美元，或少到一萬九千美元。」
「取整數的話，」我說，「那就是兩萬美元。」
「就取整數吧。或許出價最高的那個人已經預先付了一筆保證金，以確保東西歸他。或許那筆錢是其他生意的收入。我確定拿走錢的人會以為那是筆意外之財。」
「我原來的問題——」
「是問他們為什麼殺了羅戈文夫婦。我的回答是，人不是他們殺的。他們把羅戈文夫婦用膠帶綁起來，以便他們迅速搜尋那戶公寓，看還有沒有其他值錢的東西可以拿。同時也確保他們能從容走出那幢大樓，離開那個區域。畢竟，羅戈文夫婦這兩個人能有什麼威脅？他們不太可能報警。何況他們根本不知道那些搶劫者的身份。殺掉他們毫無意義，只會引起騷動。」
「那門衛呢？警方發現時，他已經悶死了。」
「真不幸，」夸特羅內說，「那是個意外，根本不該發生的。」他的雙眼朝門口很快地瞥了一眼，那裡站著他的一名隨從，正低頭盯著地板，認真得好像從沒見過地毯似的。「如果該負責任的人，」他說，「對於這件意外感到非常後悔，我也不意外。」
「有人射殺了這兩個人，」我說，「他們都被人用膠帶綁住了，而且都是頭部中彈。如果不是你假設的那些人——」
「不是他們。」
「那會是誰幹的？」
「伯尼？」我聽到卡洛琳的聲音，轉過頭去，「那個出價最高的買主，」她說，「他當時正要過去，對不對？」
「當然了，」我說，「有第二組訪客來到東三十四街的那戶公寓。門衛還被綁著，所以他們可以直接進門上樓。他們發現門沒鎖，保險櫃大開，屋主夫婦被膠帶捆了起來。也許他們撕開其中一個人嘴巴上的膠帶，問了幾個問題。他們不會喜歡那些回答，很不高興沒能拿到書和照片，也毫無機會拿回已經付了的兩萬美元保證金。不管那是半數頭款還是全額，都是一大筆白花花的鈔票，現在沒辦法拿回來了。」
我感覺得到有一雙眼睛直直地瞪著我，是喬基·布林斯基。「你就是那個中標的買主，」我告訴他，「你按約出現了。可是萊爾夫婦卻沒法給你照片，也沒辦法把錢退給你，於是你就處決了他們，然後離開。」
「你根本沒法證明，」他說，「沒有證據，也沒有目擊證人。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正在東方大道的佐治亞夜總會參加一個大型宴會。很多人可以替我作證。」
「我相信。為什麼要殺他們？」
他看著我，好像對這個問題覺得失望。然後他說：「沒有書，沒有錢。所以呢？也沒有目擊證人。我人在夜總會，跟一堆朋友在一起。我可以證明這點，而你什麼都證明不了。」
「接下來，」我說，「就是有人闖入我的公寓行竊。警方已經來搜過我的公寓了，可是闖入的那些人或許不知道。我公寓的門衛被人綁了起來，鎖在郵件室裡，跟萊爾家的門衛一樣，可以假設是同一夥人乾的，應該沒錯。」
「我明白你為什麼會這麼假設。」邁克爾·夸特羅內說。
「他們簡直把我家給拆了。你覺得他們會是在找什麼？」
「那些遺失的照片。」他毫不遲疑地說，「不管派他們去的是誰，都一定聽說了一個失蹤俄羅斯人的照片，但那本化學教科書裡的照片，沒有一個看起來像那個人。而且那本書裡面有幾頁遺失了，好像是被人撕掉了。四頁，剛好是四張照片。」
「你用得到這些照片嗎？」
「很多人想要這組照片。人人都想要，你就會想要，這是人性。何況，誰知道會在一個小偷的公寓裡發現什麼東西？好像值得去拜訪一下。」
他們來到我的公寓，我用我的眼睛說，你手下那些粗手粗腳的混混把我的小暗層給拆了，拿走了我的錢。
既然發現了錢，他的眼睛回答我，當然就拿走了，如果換了我是你，我會很高興他們沒把護照給拿走。
真奇妙，不說半句話竟能交換這麼多資訊……
「這裡我沒搞懂，」蕾西·卡威諾基說，「我的意思是，或許你們本來就沒打算讓我聽懂。首先我就不明白為什麼要找我來。不過我原來以為那些照片就在書裡的。可是我猜某些頁被撕掉了。是貼著這個俄羅斯人的照片嗎？那個‘里加黑魔鬼’？」
「沒錯。」
「是誰撕掉的？為什麼？」
「萊爾夫婦撕下的，」我說，「他們畢竟是拉脫維亞的愛國者。他們可能想從庫卡洛夫的照片上弄點錢，但他們要確保那些照片有個好歸宿——拿到的人會去找出庫卡洛夫，好讓正義得到伸張。」
格雷賽克點點頭，證實了我的假設。
「所以萊爾夫婦撕掉了那四頁，」我說，「又把照片拆下來，貼到了另一本書上。」
「貼到那本四分衛的書上。」雷·基希曼說。
「你知道嗎，」我說，「你之前這麼說過，雷，當時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講什麼，所以聽了就算了。但現在我明白了，《七號皇家法庭》這本書不是講四分衛的。」
「真的？」
「這是一本里昂·尤里斯寫的小說，源自於某些納粹控告他誹謗的經歷。書名是舉行那場審判的英國法庭的名稱。」
「好吧，誰會知道這些呢，伯尼？又有誰會在乎？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那兩個傻瓜不把那本書交給這個姓布林什麼的傢伙，免得頭上挨槍子兒？書還在書架上，就在任何人都找得到的地方。」
「不是任何人都找得到，」我說，「這需要訓練有素的專業技巧，還得加上想象力和機智。你太謙虛了，雷。你告訴過我，你是怎麼樣一本本翻閱書架上的書，最後找到了一本書頁破掉的。上頭殘留的膠帶洩露了痕跡，然後出了什麼事情就很明顯了。有人發現了那些照片，然後拿走了。」
這番話雷是第一次聽到，我看得出他努力要適應這些新狀況。好吧，誰讓他要提《七號皇家法庭》來著？
「把照片供出來也救不了他們，」我說，不露痕跡地回到原來的話題，「他們一定也明白這點。何況就算他們想說出來，恐怕也沒有機會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