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瑪克辛。你真是救了我們一命,以後別問我要喝什麼了,一切照舊,省得我還要費腦筋想。伯尼,舉起你的杯子,我們敬犯罪。」
「還有懲罰。」我說,然後我們碰杯,喝酒。
我們在饒舌酒鬼酒吧,這是星期四晚上,說了你別驚訝,從我把許多紐約人召集到德文郡小巷那幢房子的客廳至今,已經過了一個星期零一天。這不是我和卡洛琳在那天——缺乏創意的敘述者可能會稱之為「命中註定的日子」——之後第一次碰面,因為我們還是照例一起吃午餐。這甚至不是那件事之後我們第一次下班後在饒舌酒鬼碰面喝杯酒。但其他夜晚不是碰面時間有限,就是有旁人在場,而午餐又不是談這種事的好時機。要談的話,我們手裡得握著玻璃杯,而且杯子裡得有蘇格蘭威士忌。
今晚好像是適當的時間和地點。我們接下來幾個小時都沒有事,而且看起來也不會有其他人加入。我們手上有蘇格蘭威士忌,如果喝光了,忠誠的瑪克辛會幫我們添上。
「伯尼,」卡洛琳說,「有幾件事情我不太明白。」
「不意外。我自己也有幾件事情不明白。」
「梅普斯家的客廳裡發生了太多事,我勉強跟得上,但還是覺得困惑。而且那個收場的方式,有人開槍什麼的,好像有很多事情還懸而未決。」
「晃來晃去的不能確定,」我說,「這點毫無疑問。」
「而且當時講的某些事情不是真相。」
「謊言,一般人們會這麼說。」
「這個嘛,我不會這樣說。聽起來好像有點刺耳。」
「可是很準確,」我說,「那天下午的資訊主要分三種。一些是真相,一些是猜測的結果,還有一些就完全是虛構的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伯尼。不過現在事情結束了,我想知道純粹而簡單的真相。」
「王爾德說過,」我說,「真相很少是純粹的,而且從來不簡單。某些真相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因為唯一能告訴我們的人已經死了。但我當然可以把我知道的告訴你。你想從哪裡開始?」
「從威廉·約翰遜,」她說,「那個外甥。說到你那些不可能的巧合。他其實沒迷姦瑪裡索,對吧?」
「對,他當然沒迷姦瑪裡索。他之前根本從沒見過她。」
「可是她說他有。」
「她說的一定是實話嗎?」
「她很有說服力,伯尼。我當時盯著她看,她眼角還含著淚呢。」
「當時每個人都在看她,」我說,「這位小姐颱風很好。卡洛琳,她是個演員。她在表演。」
「呃,她唬住我了。我知道她說的不可能是真相,可是我無論如何還是相信了。一定是你教她怎麼說的。」
「我去找她時,」我說,「她幾乎要崩潰了。因為她所做的,不但辜負了情人的信任,還害死了四個人,包括瓦爾第·伯金斯,一個名副其實的拉脫維亞愛國志士。」
「也是一位積極思考的人。」
「沒錯。瑪裡索覺得很有負罪感,而當我建議她也許可以做一點事情來補救時,她就熱切地表示想幫忙——尤其是我告訴她威廉是個什麼樣的人,又怎麼侵犯了芭芭拉·克里利之後。我們編出一個故事,她又把梅普斯送她的那條紅寶石項鍊給了我。」
「然後你把它放到了約翰遜的公寓裡。」
「我把他丟在了巷子裡,身上沾滿西格麗德吐出來的東西,然後就去他公寓栽贓。」
「真不敢相信西格麗德會這麼做。」
「她很機靈,」我說,「有那種一眼就看穿真相的天賦。」
「她還證實了瑪裡索那個迷姦的故事。她也非常有說服力,伯尼。」
「她也當過演員,即使她現在不去參加角色甄選了。我沒教她,只是告訴她想要有什麼效果,然後她就自己即興發揮。不過她即興表演得更好的那回,是把約翰遜弄出帕西法爾、丟到巷子裡,好讓我取得他的地址。」
「因為你得進他家裡去。」
我點點頭。「我在那裡有兩件事要做。第一,我得把瑪裡索的項鍊放在他接下來一兩天不會發現的地方,但又不能藏得太隱秘,免得時機到來時,警察找不到。」
「結果時機很快就到來。雷在那些屍體冷掉之前就逮捕他了。」
「我不確定。在科爾比·裡德爾的屍體冷掉之前,或許吧,但我有種感覺,喬基·布林斯基的身體早在梅普斯在客廳裡對他開槍之時,溫度就已經很低了。那個俄羅斯人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冷酷的。」
「不過他穿黑色挺好的。你在約翰遜的公寓裡還做了什麼?」
「我找到了芭芭拉·克里利的班尼特高中紀念戒指。」
「然後拿去還給她?」
「就在前兩天晚上。我得說,她很感動。」
「我相信是。瑪克辛?」她指指我們的杯子,瑪克辛向她點頭回應,「援軍馬上到來,伯尼。我還有其他問題。」
「儘管問。」
「科爾比·裡德爾。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他跟這件事有關的?」
「這個嘛,我一直很納悶,」我說,「他之前從不打電話來跟我訂書。我很少遇到有人打電話來訂一本只供閱讀、而非收藏的書,而《秘密間諜》的平裝本一直在再版發行,所以任何要找這本書的人都可以到附近的一般書店或上網在亞馬遜訂購。可是科爾比本來就是個怪人,而且我一心只注意到一連串的巧合,所以就沒有對他多生猜疑。我始終沒想到他跟這事有關,直到我去了梅普斯的辦公室。」
「你去那裡檢查他的約診登記簿,好挑個他有空的時間,安排最後那場攤牌大戲。」
「我去了以後,看了一下他的檔案。我找的是庫卡洛夫,也沒期待真能找到什麼,反正他是不會用這個姓登記的。結果當然是沒找到。接下來我又查了其他幾個人,唯一找到的就是科爾比。他去那裡的原因就是我說過的。兩年前他去切除了臉頰上的一個腫瘤。」
「那也可能只是巧合而已,不是嗎?」
「是有可能,可是我覺得他應該牽涉其中。」
「是,我猜就算是巧合也沒有這麼長的手臂。嘿,謝謝,瑪克辛。伯尼,我們總算不會渴死了。」
我喝了口酒,好確保這一點。
「伯尼,請把發生的事情歸納一下好嗎?不是關於威廉·約翰遜的,那部分我都清楚了。而是其他的,有關那些照片和被殺害的人,還有一切。」
我想了想。「這個嘛,」我說,「有幾個不同的版本。一個是我猜出來的,也是警察正式報告裡寫的內容。還有雷認為的真相。然後還有更真實的版本,是雷不知道的。最後當然有些事是我故意引導的。」
「嗯。」
「所以你想聽哪個?」
她咧嘴笑了。「全部都要,伯尼。」
「萊爾夫婦取得照片的方式,差不多就是我在梅普斯家裡講的那樣。瑪裡索告訴了她表哥卡力斯,他就假裝要找梅普斯看病,趁沒人注意時偷走了那本書。他把書交給他父親,他父親又拿給了阿諾德·萊爾。」
「好。」
「萊爾把這事告訴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人,然後安排要把那本書賣給喬基·布林斯基。」
「你說的那本書,是指《有機化學原理》?」
「對,第二冊。梅普斯把照片貼在裡頭。不過首先,萊爾把庫卡洛夫的照片從那本書裡取出來了,但他喜歡梅普斯的方式,所以就把照片貼在了另一本房東留下的書裡,然後插在書架上。」
「那本書就是《七號皇家法庭》。」
「沒錯。之前我是說,謀殺發生後雷仔細搜查過那戶公寓,找到了那本書,可是裡頭的照片已經不見了。」
「伯尼,即使白沙發上有一隻黑貓,雷也找不到的。」
「這是官方說法,記得吧?雷找到了那本書,可是照片已經不見了。」
「誰拿走的?」
「好問題。不過首先,我們來談那樁入室搶劫和謀殺。邁克爾·夸特羅內的手下要為入室行劫的部分負責,就像他多少承認的,雖然都是在假設的狀態下。警方沒法起訴他,也懶得嘗試,不過他們知道是他的手下乾的。而那個門衛的死則是意外。那是殺人,在犯罪行為中如果有人被殺害,就稱之為殺人,即便沒人願意發生這樣的事。」
「你這話一定讓那個門衛覺得好過多了。」
「最後夸特羅內拿到了那本《有機化學原理第二冊》,裡頭貼著梅普斯收藏的所有大頭照,只有庫卡洛夫的照片除外。夸特羅內的主要目的,是要毀掉他的良師益友‘白仔莫倫’的那幾張,我猜他把其他的也毀掉了,或者打算毀掉。那些照片用來勒索可以值點錢,不過他不幹持照片勒索這種事,而且他反正也不認識照片裡的那些人。」
「那他的手下離開萊爾的公寓之後呢?」
「接著布林斯基和他的同伴到了那裡,可是晚了一步沒拿到書,也拿不回他們預付給萊爾夫婦的兩萬元。所以他們就射殺了萊爾夫婦,他們可能本來就是這麼計劃的,不管書有沒有拿到都一樣會殺人滅口。我不認為喬基·布林斯基是什麼好人。」
「這麼一來,我就不會對他被殺感到太難過了。庫卡洛夫的那些照片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我知道它們貼在里昂·尤里斯的書裡,等著你發現。我會知道是因為你告訴過我,而雷會知道是因為找到照片時他就在現場。可是警方是怎麼認為的呢?」
「他們認為那些照片不見了。」
「就這樣憑空消失了嗎?」
「沒有人會追究細節的。或許他們撕開萊爾嘴巴上的膠帶時,他把照片的下落告訴了布林斯基。」
「然後布林斯基拿走了照片,又把書放回原來的地方了嗎?」
「聽起來不合理嗎?那你看這個說法怎麼樣——萊爾把庫卡洛夫的照片貼在《七號皇家法庭》裡,然後想到了更好的辦法,於是又把照片割下來。他把照片放在別處,後來給了布林斯基,希望能讓那個黑衣人饒他一命。」
「這個說法好一點,不過——」
「卡洛琳,這件事根本沒發生,所以‘怎麼發生的’又有什麼差別?有人拿走了那些照片,而不管是誰拿的,現在都不在他手上了,所以警方還在乎什麼?」
「我只是好奇,僅此而已。不過我懂你的意思。」
「接下來的問題是什麼?我猜是科爾比·裡德爾,還有瓦爾第·伯金斯。唔,你知道,故事是這樣的,梅普斯打電話給科爾比,科爾比同意幫忙,或許是為了一筆優厚的酬勞。」
「也就是錢。」
「還有什麼能更討人喜歡呢?科爾比要我替他留著一本書,然後叫伯金斯去拿。同時,一輛載滿俄羅斯人的車正等著伯金斯踏出我的店門。」
「他們怎麼知道要守在那裡等他?」
「他們從報紙上看到了關於我的訊息,」我說,「或者他們知道伯金斯這個人,一路跟蹤他到書店。我那天中午去你店裡吃午餐時他就在人行道上等,這讓殺手有時間佔好位置。兩個解釋引向同樣的結局,所以你挑哪個都行。」
「好吧。」
「伯金斯進來我店裡,拿了那本書,付了太多或太少的錢,然後走出門去赴死神的約會。」
「碰上了子彈滿天飛。」她說,「是俄羅斯人殺了他,對吧?」
「沒錯。」
「然後他們跳下車,把書拿走了。」
「對。」
「那書怎麼會跑到梅普斯的書房裡?」
「這個嘛,很難確定,」我說,「因為所有牽涉在內的人都死了。」
「梅普斯沒死。」
「他拒絕回答問題。警方也無所謂,因為他在一整個房間的證人面前殺了兩個人,證人中還包括三個警察和兩名紐約律師。」
「外加一個律師助理,」她說,「還有一個紐約酒保,以及很多其他人。可是警方總有個解釋吧。」
「那些俄羅斯人啊,」我說,「告訴你,他們現在比美蘇冷戰時期還要壞。他們殺了伯金斯,拿到了那本書,可是他們早就拿到那些照片了。他們把照片貼在《秘密間諜》裡頭,然後賣給梅普斯。」
「如果照片早就落到他們手裡了,為什麼還要射殺伯金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