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應該從頭講起。
事情發生於一個星期之前——在一個人人嚮往的完美秋日午後。紐約經歷了漫漫長夏的折磨,一直被一層殘酷的熱浪籠罩著,剛剛被一股從加拿大吹來的清涼空氣拯救出來。
當然了,我的店裡裝了空調,所以就算天熱得像地獄一樣,這裡也不至於太糟。只不過,雖然店裡還算得上舒適,但熱浪的確可以降低大眾逛書店的熱情,所以一個星期以來,生意都很蕭條。
涼爽的天氣把泡書店的人帶回店裡。書店從開門起就有人光顧,而且每隔一陣就有人買本書。我對此當然很高興,不過就算沒有生意上門,我也不能說自己真的在乎,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其實我不在店裡。我正身處幾千英里以外委內瑞拉的叢林裡,和勇猛無畏的雷德蒙·歐漢隆在一起。
更清楚地說,我是在唸關於寄生鯰的書,這種動物又叫牙籤魚,是一種寄生在大型魚類的魚鰓以及排洩物中的小型鯰魚。我讀過歐漢隆早期的書《進入婆羅洲的心臟》,所以在一大袋書裡發現《禍不單行》時,便把它抽出來,打算看完以後再上架。
我正在讀這本書,坐在我認為專屬於書店的怡人寧靜之中。突然,一隻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我抬眼看向這隻手的主人,是個女人,身材窈窕,黑頭髮,二十八九歲,鵝蛋形的臉上掛著一張寫滿關心的面具。
「我不想打擾你,」她說,「不過你還好吧?」
「很好啊。」我說。看來她沒能打消擔心,而且我知道原因所在。就連我自己都聽得出我的聲音缺乏說服力。
「你好像……很焦慮,」她說,「好像有點神經緊張。」
「為什麼?」
「因為你發出的那種聲音。」
「我發出的聲音?我沒注意啊。可能像說夢話一樣吧,我猜,只是我沒睡著。」
「是的。」
「這本書我看得太投入了,搞不好就像在睡覺一樣。我發出了什麼聲音?」
她側過臉,我才發現她是個非常迷人的女性,比我原以為的年齡大幾歲。三十歲出頭吧,我猜。她穿著緊身牛仔褲和男式白襯衫,棕色的頭髮往後梳成一條馬尾,所以乍看之下比實際年齡要小。
「困惑的聲音。」她說。
「困惑的聲音?」
「我想不出別的詞來形容。好像是‘啊呀呀’。」
「啊呀呀?」
「沒錯,不過比較像是:‘啊——呀呀!’類似於被人絞死前發出的聲音。」
「哦。」
「你說了兩三次。有一次你還說:‘哦我的天哪!’好像嚇得靈魂出竅了。」
「呃,」我說,「我記得曾經想過這些話,啊呀呀和哦我的天哪。不過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大聲說出來了。」
「我明白。」
不過我看得出來,她不明白。她像個研究病人的醫生似的,饒有興致地盯著我看,而且這姑娘太過迷人,我可不能讓她以為我有毛病。「這裡,」我說著,把歐漢隆的書遞給她,「就在這裡,我指的地方。你讀一下。」
「讀?」
「請你讀一下。」
「哦,好吧。」她清清喉嚨,「‘在亞馬孫河上,如果你喝了很多水,然後又不小心在游泳的時候小便,隨便哪隻無家可歸的寄生鯰——’寄生鯰?」
我點點頭。我本意是讓她默唸這段,而不是大聲朗讀出來,不過我想不出該怎麼禮貌地告訴她。而且她很擅長朗讀,聲音洪亮迷人。其他顧客原本就因為我發出的聲音和我們的談話而豎起了耳朵,這會兒都已經停下了手邊的事,打算聽她唸完。
「‘隨便哪隻無家可歸的寄生鯰’——希望我沒讀錯——‘受到尿味吸引,就會把你當成大魚,興奮地逆著你尿酸流動的方向游去,如同蟲子回到洞裡一樣進入你的尿道,然後張開它的鰓蓋,豎起一組倒刺’……倒刺?‘此時你便無計可施了。這種疼痛顯然是致命的,你必須在膀胱迸裂以前就醫,而且必須找個外科醫生割下你的陰莖。’」
她合上書,一臉困惑,把書放在我們之間的櫃檯上。她正放下書的時候,其他的顧客開始慢慢地移步離開書店。有個男人真的用手護住鼠蹊部。其他人似乎沒他那麼戒備森嚴,不過也下決心儘快甩掉自己也會遇到這種怪物的可怕念頭。
「真恐怖。」她說。
「不會有人因此想搭下一班飛機到亞馬孫河去。」
「或者到任何一條河裡去,」她說,「或者踏進浴缸裡。」
「有可能讓你根本不敢下水,」我表示同意,「我可能從此就不喝水了。」
「這不能怪你。不過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哦……」
「不是‘陰莖’,傻瓜。‘一組倒刺。’」
「我想應該是類似漁鉤上的裝置吧,」我說,「意思是因為被倒刺固定住了,魚兒沒法循原路返回去。」
「我剛才就這麼想,不過還真長了這種東西啊。這個想法真叫人毛骨悚然,對吧?你臉上剛剛露出了一個真正的啊呀呀的表情。」
「是嗎?我可不驚訝。因為這種事的確讓人啊呀呀。」
「沒錯。這應該是每個男人的噩夢。不過不知道對女孩來說感覺如何。」
「女孩?」
「我說錯什麼了嗎?你更喜歡女人嗎?」
「比世上的任何東西都喜歡,」我說,「這也是為什麼我永遠也不想碰上寄生鯰。不過我剛才實在是不夠禮貌。不管你怎麼稱呼,女孩或者女人,我想寄生鯰對她們都沒什麼可怕的。」
「你面前的這一位是不怕,」她說,「因為她可沒打算和那樣可怕的動物身處同一塊大陸。不過女孩也游泳,跟男人一樣。而且我們有時候也會在游泳池裡尿尿,希望沒有打破你的幻想。」
「真是晴天霹靂。」
「好吧,歡迎面對現實,先生……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是巴尼嘉嗎?」
「羅登巴爾。伯尼·羅登巴爾。」
「伯尼是巴尼嘉的簡稱嗎?」
「是比巴尼嘉簡短,」我說,「不過這是伯納德的簡稱。巴尼嘉燈塔是澤西海岸一處利澤爾先生以前常去度假的地方,所以他開書店的時候就用了這個名字。」
「所以這是他的店嘍。」
「已經不是了。幾年前他轉賣給我了。」
「所以你的名字叫作伯尼·羅登巴爾,我叫愛麗絲·科特雷爾。我們剛剛說到哪兒了?」
「你正歡迎我面對現實,還告訴我你會在游泳池裡尿尿。」
「永遠不會了,」她發誓說,「我連根腳趾都不會浸到池裡去,以防萬一裡面有隻寄生鯰。誰敢保證沒有呢?我看那是某種魚吧。」
「牙籤魚。照歐漢隆所說,是一種鯰魚。」
「總有人會從南美帶魚過來,」她說,「熱帶魚,有些人喜歡養在水族箱裡。」
「是的。」
「而且搞不好有人會進口一些寄生鯰,混在一船脂鯉科觀賞魚和月白攀鱸魚裡呢。」
「月白攀鱸魚的產地是在亞洲。」
「那就混在脂鯉科觀賞魚裡好了。你確定月白攀鱸魚的產地在亞洲?」
「沒錯。」
「你養熱帶魚嗎?」我搖搖頭。「那你怎麼會湊巧知道這種生僻的知識?」
「我開書店,而且沒事就會拿本書翻看,這種詭異的知識總會卡在我腦子裡,難以抹去。」
「就像卡在尿道里的寄生鯰,」她說,「它們有可能跟著一船的魚來到寵物市場,有可能跑到某人的水族箱或者戶外泳池裡,還有可能被人放生了。這裡的水對它們來說或許太涼,不過如果把它們放生到佛羅里達呢?」
「你說服我了,」我說,「我永遠不會再去游泳了,而且一輩子都要跟佛羅里達保持距離。不過對你們女孩——或者女人——來說,又有什麼危險呢?我知道你們會小便——雖然據我所知,你們必須得坐下來才——」
「游泳的時候可不用。」
「可你們又沒有陰莖,所以哪兒來的問題呢?」
「你是說根本沒有東西可讓外科醫生割掉。」
「對。」
「你真該看看你的表情。你連外科醫生都不願提,對吧?」
「不是非提不可吧,是的。」
「我們沒有陰莖,」她說,「不過我們會小便,而且我們有尿道。而且牙籤魚也有辦法游到那裡頭,找個它願意當成家的地方安頓下來,那女孩該怎麼辦?總不能跑到外科醫生那裡去,‘把它割掉!求求你了,在我的膀胱爆掉以前,趕緊割了它!’‘抱歉,辦不到,因為你沒長那玩意兒。’」
「哦。」
「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說好了,」我說,「咱們倆永遠別去找外科醫生。」
「好的。」
「而且也不要到瓊斯海灘去。」
「這也沒問題。」
「而且咱們永遠不要再談論這件事了。」
「太好了。」
她唇邊留著一抹尚未消失的笑容,棕色的眼眸閃著淘氣的光。談話的焦點集中在寄生鯰這類可怕的東西上,你可不會期望能起到什麼調情的效果,不過我們的談話似乎真有這種效果。也許從我們的話裡看不出來,不過這場談話的筆錄可不會包括瞟來瞟去的媚眼和揚起的眉毛,外加偶爾加重的語氣以及不時出現的身體語言的細微暗示。沒錯,就是調情,而且我不希望結束。
「不過我們總得談些什麼,」我繼續說,「別管我在看的書了。你在看什麼?」
「事實上,」她說,「這本也是你的書。我剛從書架上拿下來,還沒買呢。」
「你可以買下來,當然了。如果你不想和它分別的話。」
她把書放在櫃檯上,我馬上認出了那本書。是格列佛·菲爾伯恩的《無名之子》。
「這本書大概一個月前才進貨,」我說,「我忘了我有沒有標價了。是三十美元嗎?」
「標價三十五美元。」
「如果你想要的話,」我說,「也許可以砍到三十美元。」
「如果我真的努力砍價的話。」
「沒錯。」
「這不是初版,對吧?」
「三十美元或者三十五美元的價格?不太可能吧。」
「不過就一本不是初版的書來說,這價錢太高了,對吧?如果我只是想讀一讀,完全可以買本平裝版。這書還有平裝版吧?」
「多著呢。這本書自從第一次面世以來就一直在加印。」
「對菲爾伯恩先生來說是件好事。」
「我不知道這書每年的銷量是多少冊,」我說,「也不知道他的版稅怎麼算,不過我同意這對他來說是件大好事。可這是他應得的,你不這麼認為嗎?這本書很精彩。」
「改變了我的一生。」
「很多人都有這種感覺。我十七歲的時候讀了這本書,當時還真可以發誓說這本書改變了我的一生。而且現在看來,搞不好是真的。」
「改變了我的一生。」她直截了當地說,用食指敲了敲書,「沒有封套了。」
「沒有。」
「不過還是可以幫你賺到三十五美元。」
「哦,還沒有,」我說,「不過我活在希望裡。要是這本書有封套的話,我會把它拆下來,等到拿到哪本沒封套的初版書時再套上。也可以分開賣,封套本身值兩百美元,或許還要多一些。初版書有和沒有封套,價格就是差這麼多。」
「這麼多啊?」
「原本應該更多的,」我說,「是因為後來這種加印書也帶封套,價格才落下來的。封套長得都一樣,至少前十次印刷都是如此。然後他們就開始在封底印上書評和摘抄了。你想知道這本書為什麼叫價這麼高,原因就在於這是初版加印的,如果有人想要初版卻又買不起,這本自然可以用於收藏。畢竟,這本跟初版書唯一的差別只是版權頁上沒印‘初版’而已。上面寫的是‘第三次印刷’什麼的。」
「實際上是‘第五次印刷’。」
我翻到她說的那一頁。「沒錯。如果你只是想看內容的話,莎士比亞書店就在幾個路口以外的百老匯大道上,他們有五塊九毛九的平裝本。不過如果你想買本接近初版的書,可又不想出一大筆錢……」
「到底是多大一筆錢?」
「《無名之子》的初版嗎?我接手這家店以後沒多久就拿到了一本。是跟一堆貨一起進來的,我發現那是本什麼書之後好好感謝了一番上帝。那時我標價兩百美元,就當時來說都嫌太低了,不到一個星期我就賣給了第一個發現的人。讓他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