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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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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黑麥,」卡洛琳說,「對我來說稍甜了點兒,伯尼,和蘇格蘭威士忌比起來。」

「我知道。」

「不過不算糟。只要能克服它的甜味,其實味道還挺特別的。口味很有層次感,雖然無法跟格蘭·德拉姆納德羅希相比。」

格蘭·德拉姆納德羅希是某個週末我們在伯克郡嚐到的一種很少見的單一麥芽蘇格蘭威士忌,自成一格的好酒,什麼酒都不能和它相提並論,也許只有酒神在奧林匹斯山上倒給眾神的佳釀可以與之媲美。

「我以前還以為黑麥威士忌是指的那種廉價混合酒,」她繼續說,「你知道,就是那種有數字的威士忌。」

「數字?」

「像三根羽毛,或者四朵玫瑰之類的。」

「五隻金環。」我說著,做了個手勢要瑪克辛再給我們拿一輪酒。

「六隻天鵝在游水,」她說,「七位國王在撒野。想當年,我還是孩子的時候,黑麥威士忌和薑汁啤酒正是我的姑媽們在家族聚餐之前喝的飲料,就是三根羽毛或者四朵玫瑰,諸如此類的東西。」

「混合威士忌,」我說,「大都是幾種穀物中和蒸餾出來的。很多人把那種酒叫作黑麥威士忌,不過確切地說,並不是。真正的黑麥是純威士忌,跟蘇格蘭威士忌或者波本一樣,只不過所用的穀物不同。蘇格蘭威士忌是用大麥釀的,波本是用玉米。」

「黑麥威士忌呢?」

「黑麥威士忌是黑麥釀的。」

「誰猜得到呢?謝了,瑪克辛。」她舉起酒杯,「敬犯罪一杯吧,伯尼。」

正如各位可能已經猜到的,我們在饒舌酒鬼。我昨晚給卡洛琳打電話取消了我們通常下班後的小酌,而今早她又打來電話取消了我們通常的午餐之約,所以這會兒我們是在彌補失去的時光。

「依我看,」她明智地說,「這玩意兒越喝味道越棒。好的威士忌就是靠這種方法鑑定出來的,你說對吧?」

「我想這只是證明了裡頭有酒精而已。」

「呃,也許這就是鑑定好威士忌的標準。黑麥是種穀物嗎?」

「聽說過黑麥麵包吧?」

「當然聽過。可這玩意兒喝起來一點兒也不像那些小種子。」

「你說的是小茴香籽,那只是為了增添麵包的風味用的。黑麥是用來磨麵粉的。」

「沒被烤成麵包的就成了威士忌?」

我點點頭。「格利·菲爾伯恩只喝這種飲料,而且顯然喝得很多。」

「呃,祝他健康快樂。這麼說,她也喝這個嘍?那個愛麗絲·科特雷爾?」

「她晚餐也喝葡萄酒,餐後還會來一杯香草利口甜酒。我的公寓裡沒有黑麥威士忌,蘇格蘭威士忌她好像也能接受。不過她習慣喝黑麥。和菲爾伯恩共度三年的後遺症之一。」

「現在你倒是開始喝黑麥了,」她說,「我也是。你說這是不是一種流行趨勢,伯尼?會不會席捲整個美國?」

「也許不會。」

「‘如果黑麥威士忌殺不死我,我會活到死期。’你知道那首歌吧,伯尼?」

「不清楚。」

「那我可以唱給你聽,不過得再來三四杯這玩意兒我才提得起興致。歌詞是‘方塊j,方塊j,方塊j我嘶喊,如果黑麥威士忌殺不死我,我會活到死期。’」

「方塊j是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啊。」

「而且這根本講不通,誰不是活到死期啊?不管喝不喝威士忌。」

「伯尼,這是民謠,看在老天的分上。‘告訴羅德姑媽老灰鵝已經死了’這合邏輯嗎?羅德姑媽是誰啊?她怎麼會在乎鵝死不死啊?灰鵝和別的鵝有區別嗎?民謠原本就沒道理可講。寫詞的人全是普通老百姓,不是科爾·波特。」

「哦。」

「真不敢相信你竟然不知道這首歌。你難道從來沒和民謠歌手談過戀愛嗎?」

「沒有,說來你倒是什麼時候……哦,當然了,是敏蒂·海鷗。」

「她姓西格爾。你還記得她?」

「那個吉他手。」

「我可不會稱她是吉他手,伯尼。她只會三個和絃,而且聽起來全一樣。她只是在唱歌的時候撥弄吉他而已。」她聳了聳肩。「而且她的聲音也好不到哪兒去。」

「不過她小巧的身材還挺帶勁兒的。」

「媽的,你說什麼呢,伯尼。」

「可別說什麼這話有性別歧視,因為你原本就打算這麼說。‘她的聲音不怎麼樣,不過小巧的身材挺帶勁兒。’這話你本來是要脫口而出的,對吧?」

「我說出來的感覺不一樣。按理說,你不該注意到她的身材。」

「敏蒂·海鷗?誰會看不到那一對翅膀啊?」

「伯尼……」

「而且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我為什麼不該注意到?就因為她是女同性戀?你也注意異性戀女人啊。你甚至勾引她們,有時還很走運呢。」

「短期關係算走運,變成長期關係就是倒霉了。而且這跟敏蒂是女同性戀沒關係。你不該注意到她小巧可愛的身材,是因為她跟我有過一段。」

「哦。」

「不過已經過去了,」她說著,啜了一口酒,「而且你講得沒錯,她是長了副可以把你送上月亮的翅膀,所以就忘了她吧。那你呢?」

「我可沒什麼翅膀好講。」

「我是說你跟愛麗絲進展如何?走運嗎?」

我垂下眼睛。

「伯尼?」

「紳士絕不多嘴。」我說。

「我知道。所以我才會問你,而不是問菲利浦王子。怎麼樣?有什麼進展嗎?」

當一個女人主動提出要去你家時,應該是煮熟的鴨子飛不掉了。不過我可沒打算一口咬上去。那一晚的大部分時間裡,我們都在談她跟另一名男子的戀情,而此人又正好是神秘浪漫的傳奇人物,這算是什麼打情罵俏的前奏呢?

所以,我把那張梅爾·託美的唱片留在架子上,放了別的音樂。這張唱片的歷史記錄非常輝煌,不過依目前的情況似乎不太合適。

正當科爾特蘭為我們彈奏時,她又跟我講起格列佛·菲爾伯恩的事。說他如何每兩年就重生一次,換一個新名字,展開全新的生活方式,移居到美國的其他地方。對他來說,隱姓埋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她解釋說,因為沒有人知道他的長相,所以也沒有人能在加油站或超市裡認出他來。他購物多半付現金,不得不開支票時,也會簽上他當時用的假名,而且他總有滿滿一皮夾的身份證來以防萬一。

他也沒有社交生活,從不交朋友。「我們不跟外面的人打交道,」她說,「住在那樣的村子裡,要做到這一點很容易。他比我起得早——總在破曉以前——而且會在早餐前完成當天的工作量,按照慣例做好兩人份早餐。我們走過許多長長的步道,時常出去開車兜風,去過幾個不同的印第安泥磚屋部落。他對聖伊爾德豐索部落的陶器很有興趣,還打聽誰是部落裡最出色的陶藝家。我們和她一起度過了幾個小時,最後,他買了她母親做的一隻小圓甕。我們把它帶回特蘇基的家中,他把甕放在一張桌子上,朗誦起華萊士·史蒂文斯那首把罈子擺在田納西州一座小丘上的詩。你知道那首詩吧?」

我點點頭。「不過不太確定詩的意思。」

「我也一樣,不過當時好像懂得。我還留著那隻甕,或者罈子。」

「是他買給你的嗎?」

「是他留給我的。我搬進去那天他告訴我,我想待多久都可以,還說希望我永遠不會離開他。不過他會離開我。」

「他是這麼跟你說的?」

「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就像天是藍的,個體現象印證群體進化,終有一天你醒來會發現我走了。」

「可以編成鄉村歌曲,」我說,「只除了個體現象印證群體進化,加思·布魯克斯可沒辦法把這句唱出來,實在不像他的風格。」

「後來有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她說,「他已經走了。」

「就這樣?你事先沒有發現任何跡象?」

「也許有,不過我沒留意。事實上,一開始我根本不知道他走了。他留下了汽車和別的東西,只帶走了身上的衣服。在那之前的幾個星期,他才剛剛寄出他那本書的手稿。我原以為他只是早餐前散個步——有時他會這樣,後來我才找到字條。」

「‘玩得很盡興,不過和其他的事也沒什麼區別。’」

「嗯,差不多就這個意思。是斯溫伯恩的詩。‘此愛生綠,彼愛轉灰。明日對昨日已無話可說。’」

「這可比華萊士·史蒂文斯的詩清楚多了。」

「起碼讓我知道發生了什麼。另外還有條附註,那些話我一直牢記在心,不過已經不在意了。他說我想待多久都可以,房租他付到了六月底,也就是六個星期以後。梳妝檯頂層的抽屜裡有些現金,外加一張到紐約的機票;我可以用那張機票,也可以把它退掉,買張去別處的機票。屋裡所有的東西都任我處置。他已經把汽車轉到了我的名下,過戶檔案就在汽車的手套箱裡,所以我要開走或者賣掉都可以,隨我的便。」

「你會開車?你不是說你十四歲嗎?」

「當時我十七歲了,不過我不會,我一直沒學開車。我本想找個鄰居把車開到經銷商處賣掉,可後來我還是把車留在了那裡,還留下了差不多所有其他的東西。我收拾好當初從格林尼治帶去的行李箱,拿了那隻黑色的聖伊爾德豐索陶甕,把它包在我的衣服裡,以免破掉。它沒破。現在還在。」

「然後你就飛回了紐約?」

「差不多吧。我搭巴士到了機場,拿到登機牌。不過,當他們廣播我的航班時,我沒有登機。我只是拾起我的行李袋,走出了機場。我想應該有辦法把機票換成現金,不過好像挺麻煩的。我還有足夠的錢買張灰狗巴士的車票去舊金山,於是就去了那裡。」

「帶著你的衣服,還有那個黑甕。」

「我在譚德隆租了個房間。把衣服放進衣櫥,把甕擺在梳妝檯上。我哪首詩也沒背。」

「當時你十七歲。」

「當時我十七歲。已經發表了自己的作品,還和一個著名小說家共度了三年時光,天天聽他給我上關於寫作的課,不過自從離開康涅狄格州以後,我一個字都沒寫過。那時我還是處女。」

科爾特蘭已經唱完,這會兒我們聽的是切特·貝克。

我說:「處女。這是個隱喻還是……」

「是字面意思。處女,完璧無暇,或者什麼拉丁語的說法。」

「他,呃,沒興趣?」

「他性致勃勃。我們差不多每天都做愛。」

我想了想。「他去過亞馬孫河,」我給出了一個解釋,「而且還光溜溜地跳進了水裡,結果碰到一條寄生鯰。」

她搖搖頭。「沒動手術,」她說,「也沒有勃起問題。他只是不願意把通常所知的那根‘棍子’插入通常的那處入口,但其他各種方式他都嘗試過了。搭車去舊金山的那個女孩,從定義上來說還是處女。」

「為什麼?」

「他從來沒說過。格利不常向別人解釋自己的行為。有可能是因為我的年齡,或者因為我還是處女,或者他和其他女人也這樣。搞不好他是太害怕孩子,到了病態的地步,或者,那也許是他的一個實驗,或許他正在經歷某個階段。凡是我發覺他不想回答的問題,我都儘量不問。因為他會露出失望的表情,而且反正他也不會回答,所以我學會了閉口不問。」

「所以你們都對這件事閉口不談了。」

「這只是我們閉口不談的事情之一。習慣以後就沒什麼了。再說我們還有很多其他事情可以談。何況我的性教育也沒被耽誤,因為我們做了很多其他的事。」

然後她就開始講述其中的某些事。我們坐在沙發上,她稍稍湊向我,把頭放在我的肩上,談起二十年前,她和一個老到可以當她爸爸的男人所做的事情。

「伯尼?你要幹什麼?」

「我馬上回來,」我告訴她,「我要放張唱片。希望你喜歡梅爾·託美。」

「那麼,」沒過多久,我說,「現在你不是處女了。」

「傻瓜。我到舊金山的第二個星期就不是了。而且,我能撐那麼久還是因為頭一個星期我碰到的所有迷人的男孩都是同性戀。」

「哦,舊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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