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種封面的第一次印刷本我都有。除了一個,二十一次印刷換了新封面,不過我那本是第二十二次印刷。第二十一次印刷的我還沒來得及買。數量不少,而且當然不值什麼錢,不過請你想辦法給我找一本。」
「唉,」我說,「我很希望能幫上忙,可我只有買下一整套藏書的時候才能拿到平裝書,而且我通常都馬上批發出去了。」
「我已經給專家列出清單了,」他說,「這不是我此行的目的。」
「哦。」
「我只是希望你能瞭解我的收藏範圍。」
「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完整主義者。」
他點點頭。「我有國外版。幾乎收齊了。我有馬其頓語的《無名之子》。不是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語,sc太普通了,我的是馬其頓版本。其實根本不應該存在的,沒有哪個目錄學家列出來過,而且我認為這個版本應該沒有授權,一定是盜版。不過有人翻譯了內容,也排版印出來了,我手頭就有一本。有可能是斯科普里這邊唯一的一本,總之是有這本書,而且就在我手上。」
「真叫人印象深刻。」
「只要我想收藏哪個人,羅登巴爾,我都會全力以赴。」
「看得出來。」
「我不僅收藏書。我還收藏人。」
我開始想象他舉著一個龐大的捕蝶網,越過山丘溪谷,把嚇出魂的格列佛·菲爾伯恩追得四處飛跑的場景。
「我有他那屆的高中畢業紀念冊,」他說,「畢業班一共有八十個學生,所以他們能印多少本呢?而且你說,能有幾本留下呢?要找到還留著紀念冊的學生可不容易,想說服他賣掉就更難了。」
「不過你辦到了。」
「沒錯,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絕不會跟它告別,就算你出我當初付的二十倍價錢也不行。他是唯一沒把照片放上去的畢業生。他的‘在校成就’那一欄裡一片空白。高二那一年,他是級長,你知道嗎?他是拉丁文榮譽學會的一員,學校樂隊的小號手。這些你都知道嗎?」
「我知道南達科他州的州政府在哪兒。」
「你說的這是什麼不沾邊的話啊。」
「沒什麼,」我說,「不過是你問歷史我答地理罷了。」
他瞪了我一眼。「他從那時就害怕拍照,」他說,「是唯一沒登照片的畢業班學生。我拿到的這本上有他的簽名。在原本該登照片的地方,他寫著:‘當你垂垂老矣/靜坐不動之時/煩請念及那個/逆勢寫作之人。’筆跡是斜的。」
「向上斜。」我猜道。
「而且他簽了全名。格列佛·菲爾伯恩。」
「簽名照,」我說,「只是缺照片。」
「不過他的照片的確出現了。不在畢業班的個人介紹部分,是團體照。他和樂隊的合照,只是他用一支小號擋住了臉。一定是故意的,我敢打賭。」
「真是個淘氣包。」
「他也是拉丁文榮譽學會的會員,我剛才可能說過了,而且他們可沒讓他躲在愷撒的《評論集》後頭。他坐在最後一排,從左邊數第二個。他半躲在旁邊的學生後面,臉被影子遮住了,所以很難從那上面看出他到底長什麼模樣。不過,那畢竟是如假包換的格列佛·菲爾伯恩的照片。」
「而且在你手上。」
「畢業紀念冊在我手上。我希望拿到原照,可當初的攝影師早就去世了。而且他的檔案多年前就遺失了。原照已經丟了,也許永遠都找不到。不過我有菲爾伯恩童年時住的房子的原照。但房子二十多年前就被拆掉了,再也沒有機會了。」
「沒有機會看到?」
「沒有機會買到。州政府收購了房子,要在那裡建高速公路的支線,不過我可以買下房子移到別的空地上。想想看,把聞名世界的格列佛·菲爾伯恩收藏擺在他小時候居住的房子裡!」他嘆了口氣,嘆息聲裡充滿了惋惜。「二十多年前。就算當初知道,我也沒錢買。不過,我總可以想出別的辦法。」
「你很投入。」
「人活著就該如此。現在我不僅很投入,而且負擔得起了。我希望拿到那些信。」
「如果信在我手上,」我說,「你打算付多少?」
「由你開價。」
「如果由我開價,」我說,「價錢會很高。」
「說吧,羅登巴爾。」
「問題是,想要那些信的人不止你一個。」
「但我是最想要的那一個。你和多少人談交易都可以,但請給我出最高價的機會。不然你就先定個價碼,給我機會達到你的要求。」他上身前傾,收藏家特有的瘋狂在他暗色的眼睛裡燃燒著。「總之不管你想怎樣賣,千萬不要瞞著我把信賣了。」
「那些信,」我小心翼翼地說,「目前不在我手上。」
「這我能理解。」
「不過不表示以後不會到我手裡。」
「到時候……」
「我會想辦法聯絡你。不過你人在……」我看看他的名片,「……華盛頓州的貝林厄姆。靠近西雅圖吧?」
「是的,但現在不是,我人在紐約。」
「這我能看出來。」
「我前天搭飛機來這兒。原以為也許可以和這位朗道談談,看她是否願意先聽我出價,而不是公開拍賣。有錢賺為什麼還要等呢?何必付那筆佣金。」
「她怎麼說?」
「我沒能和她面談。我先去了蘇富比,得知他們已經取得了朗道的簽名同意書。他們預付了一筆錢給她,她也同意當月交出整批菲爾伯恩檔案,好讓他們規劃目錄,準備一月份的拍賣。我強烈建議他們整批拍賣。我確定,無論是得克薩斯州立大學還是其他不管哪個學術機構的投標人都會比較喜歡這種方式。」
「他們同意了嗎?」
「還沒決定,要等看到貨以後才能定下來。我的預感是他們會分批賣掉。這就意味著必須分次出價。萬不得已時我會照辦的,不過如果能夠開張鉅額支票,一次了結的話,我會非常高興。」
我指出,支票有可能造成問題。對蘇富比可不會,他說,不過如果是私人交易,完全不會留下記錄的話,現金交易比較簡便。他告訴我他目前住在五月花酒店,在中央公園西路,而且還會在那兒待一個星期左右。他還要接洽幾個掮客、書商及這一行的其他人物,而且他有可能去幾家博物館看一兩場展覽。格列佛·菲爾伯恩是他的最愛,不過不是唯一。
我們握了手。原本以為會摸到一隻汗津津的手掌,但那隻手很乾燥,堅定而有力。原來他並不嚇人,不過是個收藏家罷了。
我試著撥打了愛麗絲·科特雷爾和毛克利的電話,都沒人接。我斷定這兩位正一邊共進遲來的午餐,一邊談論我。我放下話筒,拿起歐漢隆。不過,就在我奮力結束語句過度繁盛的第一段時,有人清了清喉嚨,擄走了我的注意。是那位長臉銀鬚的朋友。
「我忍不住偷聽了。」他說。
「我也是。」
「那位紳士不會是認真的吧?」
「他是收藏家,」我說,「他們就是那樣。」
「不是每一個都那樣。」
「他和其他的沒什麼差別,」我說,「只是更誇張。」
「那位作家,」他說,「格列佛·菲爾伯恩。聽起來他像是……想把那個人當財產,把那個人做成標本掛在牆上。」
我點了點頭。「精心儲存,」我說,「然後完美地展示出來。出自熱情或者瘋狂吧,或者兩者皆是,總之他著了魔。你知道是怎麼開始的,他讀了本書,愛上了它。唔,我也讀過。」
「我也是。」
「我覺得,可以說這本書改變了我的一生。」
「有幾本書改變了我的一生。」他說著,伸出指尖整理鬍子。「不過人總得往前走,去開創新生活,不能總是收集過往的紀念品做憑弔。我可沒有讀完哪一本書以後就迫不及待地非裝滿一整甕作家剪下來的指甲才罷休。」
我們展開了一段關於書的愉快的談話——當初我決定買下書店時曾遐想過這樣的談話。我告訴他我的名字——他已經偷聽到了——而他則給了我一張名片,上面說他叫亨利·瓦爾登,來自印第安納的秘魯市。
「我已經不住在那兒了,」他說,「我以前有家小工廠,是家族傳下來的產業,僱了大約二十名員工。我們做黏土製品,後來有家大型玩具工廠想吞併我們。」他嘆了口氣,「我喜歡做黏土,」他說,「不過我的哥哥和姐姐都無法拒絕他們開出的價碼。」
他是舉手表決中的少數派,所以他就優雅地放手了,拿了他那份錢。不過,他不想繼續跟兩個他不再喜歡的哥哥姐姐以及二十個不再喜歡他的黏土工人住在同一個地方了。他一直都很喜歡紐約,目前他待在一家酒店裡,正在尋覓公寓,還有自己下半輩子的方向。
「我甚至想過要——答應我,別笑——開一家書店。」
「要笑也輪不到我笑,」我說,「我覺得這個主意挺棒。只要記住能在舊書業掙得一筆小財的必勝之路。」
「是什麼?」
「一開始一定要有龐大的資金,」我告訴他,「與此同時,你想不想得到第一手的經驗?你可以幫我把特價桌搬進來。」
「你要打烊了?」
「我在半英里外的上城和人有約,可是因為跟你談得太高興,馬上就要遲到了。所以如果你願意幫忙的話——」
「我可以幫你看店,」他提議,「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你或許不會願意讓我關店,不過如果你能在打烊時回來的話……」
我花了十秒鐘決定把店交給他。這人看起來很老實,不過外人也是這麼看我的,所以我又怎麼能確定呢?我花了比打烊更短的時間告訴他該做什麼,怎麼做。「其他事情,」我說,「譬如想賣書的還有想討價還價的,就讓他們等我回來。如果還有什麼事我沒提到,問拉菲茲就好。」
「喵。」拉菲茲說。
此處泰迪是雙關語。前指泰迪熊,後指一種俗稱為泰迪的性感內衣。
托馬斯·洛夫·皮考克(thomaslovepeacoke,1785—1866),英國小說家,詩人,東印度公司職員,著名詩人雪萊的摯友。
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語(serbo-croat),是前南斯拉夫人說的語言之一。
斯科普里(skopje),南斯拉夫東南部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