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斯勒馬里蘭黑麥威士忌。」馬丁·吉爾馬丁唸了這個詞,對著光舉起杯子。「聽起來像是酒店服務員會送進房間的東西。」他啜了一口,想了想,「有甜味,但沒到發膩的程度。可我看還是比不上蘇格蘭威士忌。」
「嗯。」
「不過味道很獨特,香醇爽口,也很夠勁兒,必須承認。」他又啜了一口,「很美國的飲料,不是嗎?不過沒聽說過有誰喝這個,不管是不是美國人。但是一定有人喝吧。這個酒瓶上沒積灰塵。」
我剛才問俱樂部裡有沒有黑麥威士忌,不要混合的,只要純黑麥釀的,侍者便把凱斯勒牌捧過來。我像個瞪著酒瓶尋找在法國原產地封裝標記的品酒專家一樣仔細研究了一番。最後,我說看起來可以,他便拿走瓶子,斟滿了兩杯端過來,我們倆便做了我們該做的事——喝酒。
「我可以想象約翰·韋恩點這個酒,」他說,「我是說在某部電影裡,砰的一聲撞開某某酒館的雙推門。酒館裡立刻一片死寂。他挺著肚子,大搖大擺地走向吧檯。‘黑麥威士忌。’他說,每個音節都帶著那種滿不在乎的拽勁兒。」他再啜了一口。「這酒越喝越上口。」他說。
我們坐在他那家位於格拉梅西公園的俱樂部的一層大廳裡。都穿著藍色外套,打了條紋領帶,不過馬丁看起來比我要優雅得多。每次都是這樣。他身材高大,挺拔瘦削,一頭銀髮,無論外表還是舉止神態都是一副從貴族紳士廣告裡走出來的模樣,不然就是屬於類似「冒牌者」俱樂部這種牆上掛著如著名演員德魯·巴里摩爾以及布斯之類名流肖像的地方。他們看起來時髦高貴,我的東道主也一樣。
馬丁是生意人,投資商,除了在人生這場戲中演出自己的角色以外,並不是演員。不過,冒牌者俱樂部的成員還包括其他非演員——入會的主要條件就是脈搏跟支票簿。馬丁在俱樂部會員裡被列為劇院常客——而這通常指的是偶爾會去看場戲。不過馬丁參與的程度更深一些。他偶爾出資支援外百老匯的舞臺劇製作,多年來已經和演藝圈的個別人士建立了一對一的互動關係。
個別女士,我是說。
「今天的《每日新聞》說她是演員。」說著,我端起了自己的黑麥威士忌。「我原本也該猜到。」
「你指的是艾西斯。」
「艾西斯·戈蒂耶,是個真正的美女,馬丁。這一點我得承認。」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說,然後好像是被自己說的話嚇了一跳。「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不是你想的那樣。’當然就是,絕對就是你想的那樣,所以請允許我更正一下。不僅僅是你想的那樣。」
「好吧。」
他舉起酒杯,發現是空的,便朝侍者招招手。我們倆的酒杯都續滿以後,他啜了一口,重重地嘆起氣來。他說:「你應該從來沒見過我的朋友約翰·康西丁。」
「應該沒有。」
「你們倆也沒什麼見面的機會。約翰是債券交易商。喜歡航海,經常打高爾夫球。」
「他是這裡的會員嗎?」
「不是,不過我提議過要幫他加入。說起來,他算是劇院的主顧。」
「說起來算是。」
「沒錯。約翰婚姻美滿,已經當了祖父,不過坐帆船打小白球帶來的樂趣終歸有限。多年來,約翰和幾位迷人又有才華的年輕女子陸續交往過。」
「女演員。」
「大部分是。一年前,約翰和他的太太參加紐約一個牛皮癬基金會舉辦的慈善宴會。當他們回到位於沙角的家時已經是午夜之後了,他們不在家時,家裡來過訪客。」
「夜賊。」
「對。康西丁夫婦回來以前,他們已經來過又走了。」
「未嘗不是件好事,」我說,「對主人和客人都是。某些夜賊遭人挑釁的時候有暴力傾向,某些被盜的住戶也是。」
「約翰以前是科爾蓋特摔跤隊的選手,」他說,「當然,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那之後他享用過不少豐盛的晚餐,更別提還動過一次血管擴張術。所以他和那些不速之客沒碰上面也是件好事,更何況,這次拜訪對他來說是個機會而非冒犯。」
我趕忙插話說。「保險。」
「你腦筋轉得很快,不過約翰也是。他只瞥了一眼就看出來他被洗竊了,還是被洗劫了?」
「都一樣,」我說,「兩個都可以。」
他考慮了一下。「被洗劫了。」他做了選擇。「搶匪搶東西,綁匪綁人,小偷偷東西,竊賊竊人住處。這些竊賊留下了一堆爛攤子——椅墊四處亂丟,傢俱東倒西歪。伯尼,你看起來嚇壞了。」
「相信我,我是真的嚇壞了。」
「辛西亞也是。」
「康西丁夫人。」
他點點頭。「約翰把她帶到房子外面,讓她在車裡等,他則跑去估算損失,通知有關部門。」
「很危險。要是賊還在屋裡怎麼辦?」
「他若不是出於無知,就是準備冒個險。他衝到樓上的主臥室——那兒有明顯的犯罪跡象,床頭櫃倒了過來,抽屜全翻在地板上。」
「野蠻人。」
「約翰沒繼續浪費時間。他打了九一一,然後匆匆趕下樓找他太太。‘保險櫃敞著,’他告訴她,‘他們把東西全拿走了。什麼都不剩。’」
「事實上他們沒拿?」
「保險櫃嵌在牆壁裡面,」他說,「藏在臥室的一幅版畫後面。畫本身還值幾個錢,不過賊沒有看出來,要不就是不在乎。如果他們知道該拿畫的話,就會發現保險櫃,而且說不定他們就把櫃子開啟了。」
「如果他們連保險櫃都沒本事找到,」我說,「也沒本事開啟櫃子。除非你的朋友把組合密碼貼在畫的背面——就像幾年前我拜訪過的某個傢伙一樣。」
「你是在開玩笑吧。」
「他大概是覺得這樣有助於記憶,」我說,「而且我猜,他認為不會有人注意到。而且還真給他料中了。我是等到臨出門前把畫掛回原位時才發現的。我憑自己的才華和天賦開啟了保險櫃,不過如果能早看到他準備的資料,我就能早點兒開啟,早點兒走人。」我對著回憶搖了搖頭。「算了。約翰·康西丁清洗了自己的保險櫃。」
「那裡面有他的一些現金,」他說,「沒上保險,國稅局也沒必要知道的現金,被他藏到別的地方了。保險櫃裡還有一些檔案——房屋的所有權狀,一些債券和股票,幾張期票和他手上的抵押。他把這些東西和地板上的爛攤子混在一起,製造假象,讓人以為竊賊覺得它們不值得拿。」
「他們拿走了現金,」我說,「沒動票券。」
「他的劇本是這樣寫的。他們也拿走了珠寶。事實上,他們是拎走了辛西亞的珠寶盒,外加梳妝檯頂層抽屜的所有東西,不過她把最好的十件還是十二件珠寶全放進了保險櫃。因為過於名貴,這些珠寶都列入了約翰的家庭險。當他對她說,他擔心這些東西永遠都找不回來的時候,口袋裡塞滿了珠寶。」
「有些人會說他聰明機智,」我沉思道,「有些人會說他卑鄙無恥。」
「機會就在那兒,」他說,「約翰伸手抓住了。不過只有一瞬,後來還是從他手裡溜了。警察上門檢查,告訴他看起來像是那一帶的一幫慣偷所為,說找回失竊物的機會非常渺茫。所有失竊財產約翰都申報了全額理賠——除了沒報失的現金,當然,但是添上了幾件他自己摸走的珠寶。保險公司付了錢。一般來說,保險公司都像狡猾的黃鼠狼一樣卑鄙,不過對於這種情況他們別無選擇。毫無疑問,那些珠寶是約翰的財產,他也為它們上了保險,大家都很清楚他家遭竊。理賠申請得到批准,支票也開出來了。」
「你剛才不是說什麼從他手裡溜了嘛。」
「沒錯。」他拿起他的杯子。「這個黑麥酒還真讓人越喝越上癮,對吧?你說我們還有時間再叫一杯嗎?」
「時間不是問題。不過我可能得開車或者操作機器。」
「那你要保持頭腦清醒,」他放下杯子說,「繼續說約翰·康西丁。公司付了錢,不過,約翰剛剛存進支票,辛西亞就展開了瘋狂購物。所有丟失的東西她都要重買,如果她想稍稍升級一下的話,誰又能怪她呢?等她完工以後,她已經把保險公司理賠的錢花得一毛不剩,還透支了好幾千。」
「所以約翰反而因這筆生意賠了錢,」我說,「不過以純利來看,他還是賺了,對吧?現金少了幾千塊,不過他手上還有珠寶。」
「可他能把珠寶怎麼樣?」
「哦。」
「正是如此。如果他讓老婆參與騙保的話,事情就不同了。不過恐怕這樣做也有這樣做的壞處。約翰租了個保險箱藏好珠寶。」
「它們都還在裡面。」
「不全在。」
「哦?」
「盜竊案發生時,約翰和一名年輕女子有不尋常的友誼,她名叫……嗯,反正無所謂了,因為他們已經分手了。當時他對她非常著迷,給了她一隻原來放在保險櫃裡的手鐲。設計並不引人注目,而且最多值幾千美元。非常慷慨的禮物,但也不會太過頭。幾個月後,他們分道揚鑣時,她沒表示要還,他也沒覺得自己有權要回來。」
「現在她已經是局外人了。」
「對。」
「不過又有一個女人攪和了進來。」
他點點頭。「就在他們分手後不久,」他說,「或者是在那之前不久,約翰碰到了另一位年輕女子。」
「女演員。」
「沒錯。」
「她該不會就住在帕丁頓酒店吧。」
「正是,」他說,「而這就意味著他每次去看她時都得穿過大堂——約翰對此不太滿意。但是那裡有某種藝術傳統,也非常浪漫。何況約翰對這女孩又很著迷。」
「以至於他給了她……」
「他說是借的。」
「借?」
「他是這麼說的,他跟她說得很清楚。她參演了外百老匯的戲,《遊戲人生》,是一齣重排的老戲,劇組提供的項鍊是那種從廉價商店買來的低階貨。她覺得看起來既豔麗又俗氣,跟她的角色完全不配。她是非裔美國女演員,扮演傳統白人的角色,裝扮俗麗是她的最大禁忌。而約翰被嶄新的愛情衝昏了頭,就告訴她,他有合適的珠寶。」
「紅寶石項鍊。」
「還有配套的耳環,」他說,「他的直覺很對,至少就短期而言。她非常喜歡那條項鍊。怎麼可能不喜歡呢?鑲在22k金子上的緬甸珠寶並不難討人喜歡。她覺得那條項鍊和她的角色是絕配,在臺下她也一樣喜歡。演戲的時候,她只戴項鍊。謝幕以後,她跟他碰面喝一杯時,會再戴上耳環。」
「而他跟她說過只是借給她的。」
「他是這麼說的。不過在她的記憶中不太一樣。」
「戲已經停演了吧?」
「幾個月前就停演了。」
「但是她沒有歸還珠寶。」
「對,而且約翰不想給她施加壓力。何必在一切進展順利的時候奏出不和諧的音符呢?」
「如果一切進展順利的話,」我說,「就讓她留著好了。除非珠寶非常名貴。」
「一套三件珠寶——項鍊加一對耳環——以六萬五的保價列在約翰的家庭險裡。當初他就是花那麼多錢買下來的,保了同樣的數額,也拿到了同樣的賠付。」
「怪不得他想要回來。」
「沒錯。」
「不過他沒催她還。」
「嗯,沒有。但是辛西亞開始和他談論那些珠寶了。」
「所有被偷走的嗎?還是特別提到了這幾件?」
「是紅寶石項鍊和耳環。她買了其他珠寶,不過不認為那些能取代丟了的東西。紅寶石是她的最愛。是約翰有一次掘到一大桶金時幫她買的,所以也有紀念價值——對兩人都是。現在他開始後悔把珠寶從她身邊拿走了,可他總不能說找就又找回來了,對吧?所以他才編出了一個私家偵探。」
「‘編出’?你是說……」
「捏造出來的,」他說,「‘我跟某人討教過,’他告訴她,‘一個行動詭秘的傢伙,不是什麼好人,不過黑道的人脈四通八達。’也就是說這個偵探會幫他買回項鍊耳環。」
「我打賭,康西丁夫人一定非常感動。」
「簡直是難以言表,約翰說,她的反應讓他領悟到妻子對他有多重要,覺得自己真是壞透了,為了蠅頭小利而犯下大錯。‘女演員來來去去,’他說,‘只有老婆是永遠的。’他去了帕丁頓酒店,想要回珠寶。」
「但沒能要回來。」
「‘東西是我的,’艾西斯說,‘你送給我了。’這種時候需要談判技巧,不宜感情用事,不過後者戰勝了前者。約翰說了一些讓自己事後後悔的話,諷刺她的演技之類的,而她也同樣不客氣地批評他作為情人不夠勇猛。等該講的都講完以後,他們的關係已經結束了。而項鍊和耳環還在她手上。」他嘆了口氣,「他就是在那個時候給我打了電話。我跟他在這裡見面,請他到樓上吃午餐,他把我剛才告訴你的事一一說給我聽。」
「他打算找你,」我猜道,「做私人偵探。」
「你說我是那種人嗎,伯尼?行動詭秘的傢伙?你是我黑道上唯一的人脈,可約翰根本連你是誰都不知道。所以,你沒猜對,他只是想找個人吐苦水——找個認識所有當事人的人。我和埃德娜跟他和辛西亞的交情不錯,你知道,而且我也看過艾西斯的表演。我得承認,約翰在氣頭上發表的評論毫無根據。她的演技好得無可挑剔,她把舞臺都照亮了。」
「你是什麼時候和約翰吃午餐的?」
「星期五。」
「而他跟艾西斯吵架分手是——」
「幾天前。我跟約翰說我會盡力而為。他沒辦法跟她談,因為他們不歡而散,不過也許中間人可以幫他說幾句好話。他覺得或許我能開個不錯的價錢,幫他要回紅寶石。他給出的價錢是五千美元,雖然不到原價的十分之一,倒也不至於少得可憐。要是由他付的話,相當於事後給她的感情賠償,有點太羞辱人了。不過,如果由中立的朋友支付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所以你就來到酒店,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