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你可能不會相信,十點過後沒幾分鐘我便開了店門做生意。拉菲茲在門口迎接我,在我腳踝邊磨磨蹭蹭,向我保證它正瀕臨餓死的邊緣。表演的可信度很高,不過並沒攔住我給貴賓狗工廠的卡洛琳打電話。
「我沒餵它,」她說,「我自己也是幾分鐘前才開店門。漫長的一夜。」
「我也一樣。」
「我知道,」她說,「因為我一直聯絡不到你。而且我是很晚才打的電話。你到底跑去哪兒了?」
有人在店門口。「午餐時我再跟你說。想讓我買什麼吃的?」
「不知道,」她說,「不要太過頭的,行吧?今天早上我無法面對早餐,現在你有概念了吧。清淡些的。」
我不知道拉菲茲昨晚是怎麼過的,不過它完全可以面對早餐。第二個顧客緊跟著第一個進來了,當他們在店裡不同的角落走走停停時,我則大致翻閱了亨利·瓦爾登說服某位女士留在店裡讓我估價的一袋子書。昨天下午已經瞥過一眼了,看起來不錯,現在仔細檢查過後看起來更好了。沒有偉大的珍品書,沒有愛倫·坡的《帖木兒及其他詩集》,不過都是品相良好、能賣出去的好書,也就是說擺在書架上好看,而且下架很快。
我記了筆記,草草寫下數字,估算起我可以把價錢開到哪個保證利潤的數字。就在我算出一個數目時,亨利·瓦爾登走了進來,看起來他前一晚似乎是待在某座禪寺打坐,而不是在饒舌酒鬼瘋狂酗酒。他換了另一件運動夾克,穿著乾淨的襯衫,眼睛明亮,皮膚帶著光澤。他的銀色鬍鬚和鼻子下面的八字鬍都跟往常一樣理得整整齊齊,棕色貝雷帽斜戴出一個時髦的角度。
「早安,」他說,「昨晚很快活。」
「我也很快活,」我說,「總之,就我能記起來的部分是這樣。烈酒搞得我頭昏腦漲。」
「真的?看不出來啊。」
這句話很受用,不過我可不打算信。大家一天到晚都這麼說——「哦,真的嗎?狗和你丈母孃都把你咬了?有趣,因為你看起來一點兒醉相也沒有。」是啊。
我們閒聊了一會兒,然後他找了幾本書看,而我則打了兩通電話,在馬丁·吉爾馬丁的辦公室找到了馬丁,告訴他,他找的書——我不想說珠寶——都在安全的地方。我沒多做說明,安全的地方指的是我後邊房間裡那袋幹貓糧的底部。
「不過別露口風,」我說,「對那兩個人都不能講。」
「約翰跟艾西斯,」他說,「要等我們知道拿,呃,那些書怎麼辦以後再說。」
我掛了電話,撥了愛麗絲·科特雷爾的號碼,或者說是她給我的號碼,不過現在看來也沒比她給我的其他任何資訊可信。沒人接,我必須承認,我對此並不驚訝。
留下那袋書的女人到了中午還沒露面。我把紙板鍾掛上櫥窗,標明一點回來,然後問亨利他是否願意幫我搬桌子。最後,我把桌子留在人行道上,撤下了我的紙板鍾。
「我有了一個幫忙看店的,」我告訴卡洛琳,「有個很閒的顧客。我付不起薪水,不過他好像也不想領薪。他喜歡在那兒閒晃,還說他在學習入行的知識。」
「曾經有個叫基斯的傢伙,」她說,「還記得嗎?他想當我的學徒。我只要教他梳理狗毛,他就很樂意幫忙打理所有的爛攤子。本應是個不錯的交易,不過我受不了他在旁邊。他讓我神經緊張。」
「亨利倒沒惹到我的神經,」我說,「今早沒有,而且它們可是一根根都疼得厲害。」
「你的神經?」
我點了點頭。「昨晚不好過。」
「和我一樣。」
「我以為你和埃麗卡在一起。」
「沒錯。」
「我以為你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只喝漱口水跟蘇打水。」
「我也這麼以為,」她說,「午餐吃什麼,伯尼?我沒法面對早餐,所以現在挺餓的。」
「我也是,」我說,「我不知道午餐吃什麼。」
「你買了午餐,可又不知道里面是什麼?」
「我去了那家烏茲別克店。」
「塔什干二人組」
「對,你也知道是怎麼回事。選單寫在黑板上,可誰知道那些字是什麼意思?我只能東指西指,把錢交出去,然後一個傢伙遞過來吃的,另外一個遞上零錢。」
「加起來是兩個人沒錯。」她開啟一個盒子,聞了聞。「但是,」她說,「我不覺得這玩意兒清淡。」
「哦,該死,」我說,「我忘了。」
她吃了一叉子食物,眼睛瞪起來。「離清淡可差得遠著呢。」她宣佈。
「別吃了。我再去幫你買。」
「不用,待著別動。搞不好我原來的打算完全錯了——說什麼現在的狀態必須得吃清淡的,可能辣的食物才真的有幫助。」
「嗯,這玩意兒是辣。我看它連舊水管生的鏽都能去掉。」
「咱們說話的這會兒,我的氣管又舊了一些。味道不錯,對吧?我覺得這是靈藥。」
「但願如此。」
「要是吃下去更糟的話,我就回家。反正回家又不是全世界最糟的事。你說這是什麼東西,伯尼?」
「不知道。」
「也許不知道還好一些。說什麼腸胃不適要吃清淡些,搞不好全是胡扯。跟胃潰瘍要吃清淡些一樣扯。」
「你沒得胃潰瘍。」
「就要得了,」她說,「要是咱們繼續吃烏茲別克菜的話。你今天早上過得不順嗎?」
「我跟馬丁一起喝酒,」我說,「然後又和亨利喝。」
「看店的亨利。」
「對。馬丁和我喝了凱斯勒,亨利和我喝了老奧弗霍歐特。」
「老奧弗霍爾德。」
「都一樣。他們還算喜歡黑麥威士忌,而且酒量不錯。可我卻被弄得爛醉。」
我告訴她昨晚是如何收場,又如何在凌晨三點半展開了另一場,等一小時以後回到床上,才再次收場。
「哇,」她說,「本以為我昨晚那樣就算狂歡夜了。」
「發生什麼事了?」
「埃麗卡在商場上凱旋,要大肆慶祝。」她說,「所以她就帶我去羅蕾萊慶祝了。」
「六十層樓高?最豪華最時髦?視野難以形容?就是那個羅蕾萊?」
「正是。我穿上她非要我買的衣服,覺得非常怪異,可她不停地說我多麼美,等到第二杯羅布·羅伊喝到一半,我也開始相信她的話了。」
「哪兒來的羅布·羅伊?」
「侍者端來的。哦,你是問怎麼喝羅布·羅伊,不喝金巴利?因為要慶祝。所以情況特殊,所以我們可以喝個微醺。」
「微醺。」
「視野確實很棒。可以看到新澤西,也可以看到皇后區。問題是能看到兩個你想都不會想去的地方,又有什麼了不起呢?」她聳聳肩,「總之,那個地方既時髦又豪華,伯尼。跟洗羅特韋爾犬簡直是天壤之別。」
「都是紐約生活的一部分。」
「沒錯,洗羅特韋爾犬、羅蕾萊酒店、塔什干二人組。」她徑自叉起一個小煎餃,丟進嘴裡,嚼了嚼,然後伸手舉起冰茶。「紐約市以外的人,」她說,「一輩子都嘗不到烏茲別克菜。他們連自己錯過了什麼都不知道。」
「可憐的渾蛋。」
「而我們呢,話說回來,連自己在吃什麼都不知道。伯尼,我剛才講到哪兒了?」
「六十層樓高,還有破例的羅布·羅伊。」
「沒錯。還有破例的羅布·羅伊。不過我要跟你講的是,有兩個傢伙走了過來,跟我們調情。」
「哦?」
「‘哦?’這就是你要說的嗎?」
「你要我說什麼?你們是一對魅力十足的女人,有兩個男人被你們吸引了,也沒那麼難以置信。」
「伯尼,男人從不會被我吸引。」
「從來不?」
「平均兩年一次,」她說,「有些醉鬼會晃進‘卡比洞’或者亨利埃塔·赫德森的店,搞不清自己是在女同性戀酒吧。如果我又剛好站在他面前,他也醉到了那個份兒上的話,他是會朝我進攻。不過除此以外,沒了,男人都會離我遠遠的。因為我是個很明顯的同性戀。」
「呃,昨晚你不在卡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