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的那段時間,亨利做成了幾筆買賣,也和留下那袋書的女人達成了協議。他用收銀機裡的錢付了款,讓她寫下收據,甚至幫我省了錢:他開的價比我預計要給的少二十五美元,她二話不說就收下了。
蘇富比的哈克尼斯先生又打了一通電話。我不想回電話,也看不出再給愛麗絲·科特雷爾打電話有什麼意義,因為我明白了那個號碼不是她的。所以我便和亨利聊起書來,他靠在櫃檯上,手託著下巴,談起托馬斯·沃爾夫在他還算年輕敏感時給他的印象。「當時我覺得《天使,望故鄉》真是棒極了,」他說,「幾年前我想重讀一遍,可是一點兒感覺也沒有了。」
「畢竟,你不能再回家。」我說。
「或許正是這個原因,雖然有些書我可以一讀再讀。不過看來讀沃爾夫得趁年輕才行。」
「蘇斯博士也一樣。」
「不好說,」他說,「我現在反而更喜歡《戴高帽子的貓》。還有坐擁那一缸帽子的小孩。」
「巴梭羅喵·卡賓斯,」我說,「或許你只是喜歡關於帽子的書。我這兒有本《綠帽子》。邁克爾·阿倫寫的。放在這裡好幾年了,如果你拿去看的話,可以告訴我寫得好不好。《無名之子》怎麼樣?如果你十七歲的時候看過,你會說這本書改變了你的一生,不過我認為你沒有。」
「這本書出版的時候,我早就過了十七歲。」
「可你看過?」
「出版的時候看過,而且在那之後又看過幾次。」
「不過我看它可沒改變你的一生,對吧?」
「其實不管看什麼都會有這種效果,」他沉思道,「就連早報,還有餅乾盒底的謎題也一樣。看過以後人都會變——不管內容是什麼。」
這把我們帶入了一場深刻的哲學談話。我買下這家店的目的就是為了這種談話,所以我全心投入。後來,傳來了門開啟的聲響,我停住講到一半的話,扭過頭去,這個女人很眼熟。不過等她開口說了:「嗨!你在這兒幹什麼?」我才想起這人是誰。
是艾西斯·戈蒂耶,得等她開口才認出她來,是因為她變化太大。這回她打扮得不像帕丁頓熊,不過套了條牛仔褲、身穿粉紅色布克兄弟襯衫的她看起來也很不錯。她的小辮子已經變成了紅色挑染的及肩直髮,而這——像我這樣聰明的人——一想就知道是假髮。
「我一天到晚都在這兒,」我說,「這是我的店。倒是你來這兒幹什麼?」
「我不是說你。」她說。她正看著亨利,他挺起胸膛,一手垂到身側。「哦,抱歉,認錯人了。」她轉身看向我,「我知道這是你的店,」她說,「也知道你不開店時做什麼。而且我覺得我們應該談一談。」然後她便轉身再次看著亨利。
「我該吃午飯去了。」亨利講出了外交辭令。
門在他身後關上以前,她一直保持沉默。然後她說,她跟馬丁談過,他告訴她,他跟我談過。「他說你沒殺死朗道小姐,」她說,「不過這跟警察講的一樣。你去那兒偷什麼東西,可是沒找到。」
「我不太喜歡你的說法,」我說,「聽起來好像我是個小偷,而且做壞事的能力不足。」
我拋給她我讓人最難以招架的微笑,不過看不出有什麼效果。「你是個小偷,」她說,「跑到我住的酒店偷東西。同時也有人溜進我房間偷走了紅寶石。把這件事和你聯絡起來似乎不需要多少想象力。」
「我懂你的意思,不過——」
「馬丁說你沒偷,」她繼續說,「不過有個問題,你知道。起初我告訴他紅寶石失蹤時,可以看出他不信。他以為我是想留住珠寶,可又不想當面拒絕交還才這麼說的。‘唉,俺是很想還回去,也免得可憐的康西丁太太得相思病,可俺沒法子,因為不知被哪個傢伙偷走了。’」
「‘老天垂憐,思嘉小姐,接生婆的事兒俺哪兒會啊?’」
她瞪了我一眼。「不過他現在信了,」她說,「他跟你談過,然後信了。你覺得這意味著什麼,羅登巴爾先生?」
「我想他恢復理智了。」
「我看這就意味著,」她說,「他知道關於珠寶遭竊的事我沒有撒謊,因為你承認是你偷的。我在走廊裡撞見你的前一個晚上,你一定已經來過酒店一趟了。」
「然後我又回到了犯罪現場?」
「你發現帕丁頓酒店的安保措施不怎麼樣,所以你就想瞧瞧其他房間裡藏了什麼寶物。不過我只想知道你之前為什麼會跑到我房間裡。是約翰·康西丁派你去的?」
「這個人我沒見過。而且要是我已經幫他偷回了紅寶石,他又何必讓馬丁說服你放手呢?」
「也許他不知道你得手了。也許是你決定隱瞞,因為你覺得把寶石賣給別人或許會比他答應的價錢更合算。」
「一句話就講了這麼多也許。」
「是兩句話,一句一個也許。」
「真的嗎?哦,聽起來還是很多。」
「對你來說假設性太高?」
「說我太過假設性?」
「這是要讓我唱歌嗎?」她一手放在腰際,歪了歪頭。她和著《說我不負責任》的曲調低哼起:「說我太過假設性。外加……外加什麼?」
「字母順序,」我提議道。
她扮個鬼臉。「外加理論性。」
「好一些。」
「別忘了字母順序。」
「這我喜歡,」我說,「很高興我能小有貢獻。我認為咱們已經寫了一首熱門金曲。」
「我認為你是顧左右而言他,」她嚴肅地說,不過臉色看起來沒那麼嚴肅。她想要擠出一絲微笑,不過沒起到什麼效果,笑容只是勉強掛著沒掉。
「你認為你的紅寶石在我手裡。」我說。注意此處的所有形式,我藉此讓她知道我跟她站在同一陣線。「假設你說對了吧。」
「我就知道!」
「嘿,」我說,「保持我的假設語氣,好嗎?我沒說你說對了。我說假設你說對了。事實上,我從來沒偷過你的東西。」
「這話當真?」
「可以發誓。」
「難道你的話能算數嗎?小偷的話?」
我說:「珠寶是在你房間裡丟的,對吧?我可沒踏進過你的房間半步。我連你住幾號房都不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你沒進去過?」
「因為你住在六樓,我唯一進去過的六樓房間裡住的是安西亞·朗道。」
「可憐的安西亞,」她說,「她對大部分房客都很兇,不過對我一向很好。‘你哪天要是寫書,’她告訴我,‘直接拿給我就好,親愛的。’」她的眼睛盯著我,「你剛才承認了!」
「承認什麼?」
「承認進過她的房間。」
「算不上什麼承認,」我說,「又不是在法庭上。總之,他們在那裡找到了我的一個指紋。重點是,我沒進過你的房間,也沒見過你那張黑天鵝絨上的貓王。」
「那你怎麼……馬丁一定跟你講過。」
「他對此印象深刻。現在回到咱們的假設好嗎?假設,只是為了討論方便,你的珠寶在我手上。」
「正是討論沒錯。好吧,就照你說的。珠寶你沒拿,不過假設你拿了。」
「那你要怎麼樣才能高興得起來?」
「要我高興起來?把該死的珠寶還給我,我會高興得發瘋。」
「非這樣不可?必須是珠寶?」
「你想說什麼?」
「我是想知道重點,」我說,「是美麗的紅色寶石呢,還是寶石的價值?」
「講下去。」
「按寶石的價值付給你,你能接受嗎?」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還是藍色的,我注意到了,不過沒那麼觸目驚心。一定是習慣了。
「約翰·康西丁試過這一套,」她說,「他要馬丁出價五千。五千!」
「真是少得可憐。」
「再少就要看不見了。鑑定師說寶石價值八萬美元。」
「這可比投保的價錢要高,不過也許差不了太多。這樣吧,五千你就忘了吧。」
「我一聽到就馬上把它忘了。」
「那就順便把八萬一起忘了吧。假設你可以拿到兩萬美元。」
「兩萬美元。」
「不聲不響地拿到手。」
「比實際價值少。」
「假設寶石是真品,還要假設……」
「專業鑑定人說是真的。如假包換的緬甸紅寶石,他說。」
「說來有趣,」我說,「品質最好的紅寶石來自緬甸和斯里蘭卡。它們是高品質寶石的主要輸出國。」
「我知道。」
「那你說人工合成紅寶石的最大輸入國又是哪裡呢?」
她看著我。「你打算告訴我是緬甸跟斯里蘭卡,對吧?你的重點是什麼?」
「你自己想吧。」
「我在公路上看到一家店掛了個牌子。‘本店收購垃圾,販賣古董。’緬甸和斯里蘭卡的人就是這麼幹的?」
「沒錯,」我說,「而且假設他們又不會被抓住——因為要分出合成紅寶石和天然的真假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紅寶石或許就不是長期投資的理想目標了。」
她皺起眉頭。「我沒打算賣,」她說,「如果真能賣掉,拿到手的應該不止兩萬。你知道,我戴這些珠寶上臺。」
「在《遊戲人生》裡。」
「你看到我了?不對,當然沒有。馬丁跟你講過。」
「聽說你造成了轟動。」
「這是你信口胡編的,不過聽了還是很受用。」這次她泛起了一抹真心的笑,「我喜歡那些紅寶石,」她說,「戴在身上的感覺很棒。而且還是約翰給我的。不過我對約翰的感情變質以後,對紅寶石的感情還是一樣。」
「現在你有什麼打算?」
「兩萬美元是一筆很大的數字。我會想念紅寶石。事實上我已經開始想念了。不過話說回來,錢要好用得多。不過你也不是在給我開價,對吧?」
「只是假設性問答,記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