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別的意思?」她挑起一邊眉毛,「我想要回我的紅寶石,羅登巴爾先生。」
「伯尼。」
「我想要回我的紅寶石,伯尼。或者我的兩萬美元。不過寶石和錢你都沒有,所以說了半天我們都是偽君子。」
「你的意思是純屬假設吧。」
「很難說。」她回答說,然後朝門走去。
少了艾西斯,店裡安靜了許多,而且整個屋子都灰暗了下來。她就算沒穿上彩虹所有的顏色,也能令此處蓬蓽生輝。此刻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人。亨利還沒回來,我也不知道他是否還會回來。
我拿起話筒,撥了愛麗絲的號碼——或者我誤以為是愛麗絲的號碼——一如既往,仍然沒人接。我掛上電話,花了點兒時間理清頭緒,然後想通了。
我能擺脫這一堆麻煩。
我一頭栽進來是為了討好女朋友,外加幫一個寫了本曾經——嗯,沒錯——曾經改變我一生的書的作家。《無名之子》也許沒攔住我走上犯罪生涯,不過我的世界觀從此永遠改變了,而這一點可不是餅乾盒底的謎題能夠辦到的。所以我打算動手拿回菲爾伯恩的信函,可是有人搶先了一步,如今它們已經遠遠不在我的掌控範圍之內。如果你打算找針,至少也該知道去哪片海面。可我不知道。信件誰都有可能拿,現在跑去哪兒了都有可能。
所以菲爾伯恩拿不回信了,不過他不會怪我,因為他不知道有我這個人的存在。他或許會怪愛麗絲·科特雷爾,或許不會,而她如果想的話,的確能怪到我頭上,不過她已經效率十足地離開了我的生活,再次出現時卻是和一個沒看到臉的陌生人共享她興奮的嘶叫。我沒法說服自己欠了她任何東西。
我把自己弄得走進了謀殺現場,還因此被捕,不過我可沒待在牢裡獨自憔悴,而且我的罪名遲早都會被撤銷。就算他們最後找不到安西亞·朗道的謀殺案元兇,也不能把賬算到我頭上。
所以還剩什麼可煩心的呢?紅寶石嗎?哦,好吧。我最近是沒檢查過,不過我能肯定它們還穩穩地埋在貓糧下面,和房子一樣安全。不管約翰·康西丁是否願意付兩萬美元買回珠寶,或者艾西斯是否會收下錢,其實都不是我的問題。這是馬丁的問題——一等我把珠寶轉交給他,他可以自己去想辦法。
這下還剩什麼呢?哦,目前是剩了一袋我剛剛買下的書,而且它們所待的地方對我可沒好處。我抽出書本,摞在櫃檯上,動手標價,然後把它們插在書架上應該待的地方。《貧民窟麥金蒂》難以標價;我查了兩本價目書,徒勞無功,決定暫時留白不標。
我悠閒地把書翻到第一頁,讀了起來,第三頁讀了一半,有個耳熟的聲音把我震出法雷爾的講述。「喲,喲,喲。」雷·基希曼大聲喊著,於是我便直起身,砰的一聲把書合上。
「嗨,伯尼,」他說,「你看起來一副被當場抓到的模樣,可你也不過是在讀一本書罷了。是因為良心不安嗎?」
「這本書價值不菲,」我說,「我不該讀的。總之,你嚇到我了,雷。」
「你開了家店,總準備好了偶爾有人上門光顧吧。這是零售商的風險之一——就算店面只是幌子,而他其實是個賊。」
「雷……」
「那些信出現了嗎,伯尼?」
「沒有,」我說,「而且它們也沒有這個打算。我原先找過,這我承認,不過有人領先我一步。」
「而且刺死了朗道。」
「很明顯。」
他皺起眉頭。「依我看,」他說,「前幾天你好像說了信在你手上。」
「沒有,」我說,「當時你說信在我手上,我說信在安全的地方。」
「對誰來說很安全?」
「對我來說,」我說,「而且不管信在哪兒,是誰拿的,老實說我都不在乎。」
「伯尼,咱們的交易怎麼了?」
「沒怎麼,不過就算精算大師也沒辦法無中生有。沒東西可讓咱倆瓜分,雷。」
「這麼說你是撒手不管了。」
「對。」
他開始說什麼話,可是電話鈴響了,我伸手接起來。是希里亞德·莫菲特——世界排名第一的格列佛·菲爾伯恩的收藏家——只是打來提醒我他有多麼感興趣。
他沒說完我就打斷了。「我手裡沒有信,」我說,「而且永遠不會有。現在我有點兒忙。」
我掛上電話。雷說:「剛才我們在說,你是打算撒手不管了?」
「沒錯。」
「所以你一直沒回酒店去,我是說毛絨熊那家。」
「帕丁頓酒店,」我說,「對,沒有。我怎麼回去?他們可不會讓我進門。」
「你什麼時候需要等人家讓你進門了?」
電話再次響起來。我做了個鬼臉,拿起話筒,是菲爾伯恩學者萊斯特·埃丁頓,說他也許應該強調一下拿到菲爾伯恩或朗道的信對他有多重要,而且幾經考慮之後,他意識到自己可以付的錢遠比影印費來得多。幾千,事實上,而且——
如果事先知道自己的臺詞,那麼對於眼下的情況很有幫助,而背臺詞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困難。「我手裡沒有信,」我說,「而且永遠不會有。現在我有點兒忙。」
我掛上電話。「你一遍遍地這樣講,」雷說,「用不了多久你自己就會信了。說來聽聽,伯尼。昨晚你幹什麼了?」
「幹什麼了?」
「是啊。跟卡洛琳鬼混?」
「沒有,她有約會。」
「那你到底是幹什麼了?」
「我在饒舌酒鬼喝了幾杯。」
「自己一個人?你知道對於獨自喝悶酒,人們是怎麼說的?」
「我想總比自己發悶不喝酒要好吧,」我說,「不過我有伴兒。」
「然後呢?」
「然後我回家了。」
「回西端大道跟七十一街的交會口那兒。」
「那兒是我的住處,」我說,「是我的家,所以我決定回家時都去那兒。」
「你有可能是跟和你喝酒的不管哪個人回家去啊,」他說,「回她家,我的意思是。」
「那人是男的。」
「哦,」他說,「我從來沒想到你是那樣的人,伯尼,不過你跟誰回家關我屁事?」
「我單獨回家,」我說,「回我自己的家,沒人陪,而且——」
然後電話鈴響起來了。我接起來對著話筒狂吠,電話裡安靜了一陣,然後一位蘇富比的維克多·哈克尼斯先生說他一直試圖和我聯絡,他猜我是沒時間回電。
「這是非官方接觸,」他說,「就當是探口風好了。安西亞·朗道小姐已經安排好了,要我們處理菲爾伯恩信件拍賣事宜。她帶了信來,所以我們讀過,不過她不肯把信留下。我們給了她預付金,她也簽下了我們的標準協定,她的繼承人和受讓人都得遵守。」
「我不知道我也包括在內,」我說,「我想不出她為什麼要在遺囑裡把我算進去。我沒見過這個女人。」
很長一陣停頓,然後哈克尼斯先生再度發起了進攻。「我要說的重點是,羅登巴爾先生,我們對這些物品興趣濃厚。信件會是我們一月份書籍檔案拍賣會的重頭戲。其價值超過了我們預期可以藉由拍賣得到的佣金,而佣金本身就已經非常豐厚了。」
「有趣,不過——」
「所以說,」他說,「我們可以付你佣金。現金支付。不問問題。」
「你們有權這麼做嗎?」
「信件仍然是朗道小姐的法定財產,」他說,「不管它們現在落入何人手中。而我們和她的協定也維持同樣的效力。如果我們真能找回信件,並沒有法律責任必須解釋東西為何到了我們手裡。」
我深吸一口氣。「我手裡沒有信,」我說,「而且永遠不會有。現在我有點兒忙。」
我掛上電話。「你這話翻來覆去講不完,」雷說,「依我說,伯尼,你聽起來就像壞掉的唱片。」
「唱片本來就是要讓人弄壞的。」
「好吧。這麼說你昨晚是直接就回家嘍?」
他到底想要知道什麼?「我去了饒舌酒鬼,」我說,「這我已經講過了。」
「和你那個同性戀朋友灌黃湯。」
「他名叫亨利,」我說,「而且他不是同性戀,至少我看不是。是或不是很重要嗎?」
「對我不重要。反正我沒跟他回家。」
「我也沒有。」
「沒有,你自己回家的?幾點?」
「不知道。八九點吧,我想。大概。」
「你就直接回家了。」
「我在熟食店停住腳,買了一夸脫牛奶。為什麼?」
「是要放在咖啡裡吧。哦,你是說我為什麼問?純屬聊天,伯尼。這麼說你是回家去了,而且整晚都獨自待著,對吧?」
「對。」
「那今早……」
「我起床,然後來到店裡。」
「然後開啟店門,餵貓,做你一向都做的事。」
「對。」
「所以你是直接踏出家門的,對吧?你什麼都沒注意到?」
哦,天哪。不問不行,雖然答案我可不想聽。「沒注意到什麼,雷?」
「一個死了的女孩,」他說,「恰恰躺在你家客廳地板的正中央。她旁邊可找不出可以通過的空間,所以我看你一定是跨過她的身體離開的。奇怪你竟然壓根兒沒有注意到。」
托馬斯·沃爾夫(thomaswolfe,1900—1938),美國小說家。
《你不能再回家》(youcan’tgohomeagain),托馬斯·沃爾夫作品之一。
蘇斯博士(dr.seuss,1904—1991),美國兒童文學作家,代表作有《戴高帽子的貓》。
邁克爾·阿倫(michaelarlen,1895—1956),保加利亞作家。
艾西斯換上黑人腔調,所以伯尼乾脆模仿《亂世佳人》中郝思嘉的黑人女僕以示響應。
「假設性」(hypothetical),以下連用的「不負責任」(irresponsible),「字母順序」(alphabetical),和「理論性」(theoretical)字尾都押了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