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的女人。」我說。
「女孩，女人。隨你怎麼說，伯尼。反正她不太可能聽到，你叫她什麼也無所謂了。這位可憐的女士已經僵硬了。」
「在我公寓裡。」
「除非你已經搬出來，又另外有人搬進去。你還住在同一個地方嗎，伯尼？」
「嗯。」我說。
「我看那兒住人是不錯，」他說，「不然你也不會住下去，而且死在裡面一定也挺好，因為她就是去尋死的。不過倒也不是沒人幫她的忙。」
「她是被人殺死的？」
「我得說是的。偶爾會有人開槍打自己，隔三岔五他們會用刀捅自己，不過很少有人兩樣都來。」
「她是被……」
「槍殺外加刀戳，沒錯。肩膀中彈，刀刺中心臟。驗屍官說差不多是當場死亡。」
「至少她沒受苦，不管她是誰。」我說，「刀傷致命嗎？」
「如果致命的是槍傷，」他說，「準是血液中毒，因為她已經把傷口包好了。驗屍官不肯妄下結論，不過他說傷口至少是二十四小時之前造成的。她中了彈，包紮完畢，然後跑到你的住處被人戳死。」
「什麼時候的事，雷？」
「照情況來看是昨晚，正當你在家裡睡大覺的時候。」
「是誰發現屍體的？」
「兩名巡警。」
「當時他們剛好路過我家，湊巧發現她在那裡？」
「有人報警。」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上午大概十一點。有個鄰居告訴門衛，說你家三更半夜傳出可疑的聲響。」
「這麼說他是一直等到早上才跟門衛講的？」
「是她。你認識赫施太太吧？」
「住在走廊另一頭。好好女士。」
「哦，她深夜聽到聲響，不過別問她幾點了。因為我已經問過了，就是問不出時間。她回床上睡覺，醒來後覺得奇怪，所以跑去敲你的門，可你沒應，之後她打電話給你，也沒人接，所以她才告訴了你們的門衛。」
「所以他就報警了？」
「他試過用對講機找你，然後上樓猛敲房門，可你沒應，她也沒有。」
「她？」
「死了的女孩。所以他才打電話報警。」
「於是兩名巡警才上門撬開我的鎖，」我說，「他媽的。」
「放輕鬆，伯尼。」
「要是你知道我被迫換過幾次鎖……」
「這回你不用換，因為沒人撬。門衛有鑰匙。」
「是嗎？」
「你留給他的那把。」
「我還以為一定是弄丟了。如果當時他有鑰匙，為什麼不直接開啟？」
「也許他擔心不知道會看到什麼。也許他的確開了門，從門口看到她，然後就衝了出去，讓巡警自己去發現她。又有什麼差別呢？今早她死在地板上，而且已經死了一段時間了。」
「你是什麼時候介入的，雷？」
「馬上。我跟你的資料在局裡的電腦裡可是緊密相連，伯尼。有面寫了我名字的小旗子，只要你的名字一齣現，它就會抖動著跳出來。不用多久就會有人給我打電話。」
我看看錶。「不過你花了一段時間才過來。」
「嗯，沒錯。我想為什麼要趕呢？何不等著看驗屍官有什麼話說。再說我也想看看她是什麼人，以防萬一你沒搞清楚她叫什麼名字。」
我心裡已經有底了，不過我還是得問。「她是誰，雷？」
「凱倫·卡森麥爾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嗎？」
她今早四點半還活生生的，我想道。活色生香，在帕丁頓酒店三○三號房間裡鋪著床單的床上發出凱旋的聲響。然後那個男人便像趕羊羔一樣把她帶出門，又東拐西彎地把她領到我的公寓，在那兒把刀刺進了她的胸口，留下她獨自死去。
「伯尼？」
除非她是自己去了我的住處，在那兒碰見了其他人。我無從得知和她共用過三○三號房的男人是否殺了她，或者另有其人。不過沒什麼差別，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可為什麼要選我的公寓？
「嘿，伯尼……」
也許是因為她知道地方。也許是發現自己身處險境，想到我可以幫上忙。
「喂，伯尼？你跑到哪兒去了？」
「我就在這裡，」我說，「我正在動腦筋，就這樣。她的名字不叫凱倫·卡森麥爾。」
「當然叫。」
電話鈴響了。
「去接，」雷說，「見鬼，說什麼她不叫那名字。這可是警察找出來的結果，包括抓了她冷冰冰的死手指按出指紋，送到華盛頓比對。凱倫·雷絲·卡森麥爾，來自……」
「俄克拉荷馬，」我說，「俄克拉荷馬，亨利埃塔。」
「如果不是她，你怎麼知道她是哪裡人？還有你為什麼不接電話？聽得我頭痛。」
「他們要的東西都一樣，」我說，「你要我接？好，我這就去接，我這就跟他重複我跟前兩個人講過的話。然後我再告訴你，自稱凱倫·卡森麥爾的女人其實叫什麼名字。」
我抓起話筒。
「我手裡沒有信，」我大聲喊著，「而且永遠不會有。現在我有點兒忙。」
「伯尼？是你嗎？」
「哦。」我說。
「看來我挑的時機不對，」她說，「待會兒再打好了。」
「等一等。」我說，可是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我看了一會兒話筒，不過此舉從沒奏效過，所以我還是宣告放棄，把它掛回原位。
「呃，」他說，「講來聽聽。」
「啊？」
「名字啊，」他說，「死在你家地板上那位女士的真實姓名。」
「她已經不在我的地板上了，對吧？可別說他們還沒把她搬走。」
「少拖時間了，她是誰？」
「凱倫·卡森麥爾。」
「我原來就這麼說的。你鼓起勁頭非要說是別的。」
「沒，我沒有。」
「你當然有。我知道我說了什麼，也知道你說了什麼，現在我想知道你差點兒說了什麼又是為什麼決定不說了。」
「不管是什麼，」我說，「那通電話把要說出來的話趕跑了，你逼我接那通電話，這就是你的報應。」
「伯尼——」
「不管是什麼，」我說，「我保證根本不重要。要是我哪天想起來了，一定告訴你。」
她名叫愛麗絲·科特雷爾——我要說的話正是這個，如果那通電話沒讓我大腦空白，肯定也讓我改變了主意。
因為打來電話的正是愛麗絲·科特雷爾。
「這兒，」雷說，「看看吧。」
「我最討厭看這個。」
「可不是嘛，伯尼。你要是愛看的話，我可真得開始擔心你了。沒人愛看屍體，你說咱們埋屍是為了什麼呢？」
「為了不用再看？」
「理由夠充分了，」他說，「怎麼樣？你覺得？」
我轉過身子。「沒見過她，」我說，「咱們可以走了嗎？」
「昨晚我沒回家。」我說。
「老天，這話可真叫我吃了一驚。」
「我那樣說有我的理由。」
「當然，理由是你是個騙子。有個人以偷竊為生，你可不會把他嘴裡冒出來的每個字都當真。我問你的問題裡有一半是為了聽你會編出什麼故事來。」
「你不希望我說實話？」
「如果有這種奢望的話，」他說，「就表示多年來我什麼也沒學到，因為打從我們見面那一天起，你一直都在跟我撒謊。可我為什麼要因此跟你過不去呢？多年來咱們互助互利給了彼此很多好處啊，伯尼。」
「可不是嘛。」
「你的錢包鼓了不少。而我也伸張了正義，逮到幾個犯人。」
「有時你逮的是我，雷。」
「可罪名都沒成立，對吧？你每次都全身而退。」
「截至目前。」
「你見過這個卡森麥爾嗎？」
「沒，」我說，「原以為見過。有那麼一會兒我把她當成了別人。」
「她看起來眼熟？」
我搖搖頭。「我說的是更早以前。認屍前，原以為我公寓裡的女人可能……呃，是別人。」
「到底是誰呢，伯尼？算了，不用鉚足力氣編故事了。還不到停屍間你就挺不住了。要我猜的話，我會說是電話裡的人。」
他把車停在消防栓旁邊——要是沒了它們警察可怎麼停車啊——然後我們便繞過轉角，到了我的店。我們進門時，亨利正在收錢入賬。雷開始纏著我去看已故的凱倫·卡森麥爾時，他已經吃完午飯回來了，所以我便留下他幫忙看店。
先前我沒幫他們引見，所以這會兒便當起介紹人來。「這位是雷·基希曼，」我說，「是位警官。這位是亨利·瓦爾登。開過黏土廠。」
「我都不知道黏土要在工廠裡做，」雷說，「還以為只要挖出來就好了，跟泥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