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後,我們一個個房間閒逛,想弄清楚加特福旅舍一樓各個房間的位置。天哪,竟然有那麼多房間,每個房間還似乎都通往另一個房間。我們從一間叫東廳的客廳開始,如果我事先沒看過簡介手冊裡的大圖書館,或許會誤認為東廳就是圖書館。壁爐兩邊的牆壁上,都有從地板直抵天花板的書架。其他牆面陳列了各種紀念品——交叉的長矛、西非的儀式用面具,以及填字遊戲裡才會出現的動物頭製成的標本,應該是隻劍角羚羊。
一個大書櫥上還有更多的書,以一對愁容滿面的銅製林肯坐像書擋支撐著,花紋圖案的沙發旁還有旋轉書櫥。
「這裡到處都有書,」卡洛琳喃喃自語,「你看過我們房間裡的書櫥了吧,有嗎?」
「沒有。這讓我想起我的特價書桌。」
「沒有《長眠不醒》吧?」
「只能打個大呵欠。大部分是新式的平裝書。去年的暢銷書。那種你會帶著去度假,回家時就扔掉的書。」
「如果你看完了的話。」
「或者甚至你沒看完。」我說。
我們停下來,與愛德華·布朗特-布勒上校談話,他是位面色紅潤的紳士,穿著斜紋棉布長褲,斜紋軟呢的諾福克外套。晚餐前,艾格倫廷就在吧檯那兒為我們介紹過彼此,那時他顯然是在單一麥芽威士忌中流連忘返。現在他移步到對面牆邊,評論狩獵戰利品高貴的本質。
「這是角,你們不知道嗎?」我們肯定是一臉困惑的樣子。「這角,這角,」他說,「這修長、優雅而削尖的角。少了角會像什麼樣子,嗯?」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節因為關節炎而腫大。「我告訴你們,」他說,「看起來就像血淋淋的母山羊。」
「我寧願是隻活的母山羊,」卡洛琳說,「也不想被哪個呆子射殺,把我的頭釘在牆上。」
「啊,」他說。「嗯,你是個女人,嗯?」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也沒有。我向你保證。但是溫柔的女性擁有比較實際的性格,眼界比較淺短。最好是咀嚼青草,生產乳汁,也不要挨子彈,嗯?」
「如果選項就是這些,」她說,「我不必思考很久再做決定。」
「少了它的角,」上校說,「我們的跳羚就會繼續吃草,直到年老體衰時,輕易成為獅子或鬣狗群的獵物。它的骨頭就會在炎熱的非洲太陽底下白化。世界早已遺忘了它。」他指了指高掛著的頭。「相反,它活了下來,」他宣告,「在它尋常的生命期限以後,還過了無數年。這是一種不朽,不是嗎?不是你或我會選擇的方式,卻是它能做的最佳選擇。」
「一隻跳羚。」我說。
「而且很美麗,先生,您不覺得嗎?」
「你確定它不是隻劍角羚羊嗎?」
「幾乎不可能。」
「或者是隻高地山羊,」我提出建議,「或是隻霍加狓,甚至是一隻角馬。」
「它們都是美麗的獸類,」他說,「但我們這位朋友是跳羚。我可以向你保證。」
客廳裡,牆壁上掛滿了《名利場》裡由斯派和阿佩繪製的經典插畫,沒有任何被製成標本的頭。不過,還是有書,塞滿了一套三層的玻璃櫥,另外還有一對帆船形狀的書擋支撐著一堆書。
我很快瀏覽一遍這些書,卡洛琳則在翻閱一份去年的《城鎮與鄉村》。我在她身旁的椅子上落座時,她合上雜誌看著我。
「這些書比較好,」我說,「精裝本小說,大部分書齡有五十至八十年。有些偵探小說,全都是現在已經沒人讀的作家寫的。有許多普通小說,詹姆斯·法雷爾,他的‘丹尼·歐尼爾’四部曲裡的一本。還有厄普頓·辛克萊的《拜金藝術》。」
「它們有價值嗎,伯尼?」
「他們都是重要的作家,」我說,「但是沒有人喜歡收集他們的作品。再說書衣也早就不見了。」
「早就不見了?你五分鐘前才知道這些書在這裡。」
「你說得沒錯,」我說,「我直接跳到了結論,判斷的事實基礎是這個書櫥裡除了兩三本以外,其他書的書衣都不在了。」
「所以這些書很幸運是在屋裡面,伯尼。這種天氣會把空白的扉頁都凍飛了。」
她指著窗外。「雪還在下。」
「是呀。」
「你幾乎沒有看那些書,伯尼。你只是花了幾秒鐘掃過每個書架,就知道里面有什麼、沒有什麼了。」
「嗯,我是做這行的,」我說,「如果你也每天看著書進進出出,就知道訣竅了。」
「有道理,伯尼。狗對我來說也是這樣。」
「更簡單的是,」我說,「我還知道要找的是什麼。我只是要找一本書,所以不需要仔細盤點一切。一旦我知道自己不是在找雷蒙德·錢德勒,我就可以停下來看看別的東西。」
「像是隻跳羚,」她說,「如果它真是跳羚的話。」
「它還會是什麼?」
「你說了一大堆別的東西,伯尼。你不希望它是跳羚。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種非洲羚羊?」
「我知道的全都是從填字遊戲裡學來的,」我說,「那也正是我認為它不是跳羚的原因。看在上帝的分上,它有九個字母長。你上次在填字遊戲裡見到跳羚是什麼時候?」
「你應該跟上校說明這一點。你不喜歡他說話的方式嗎?我猜那就是你所謂的正統紳士腔調。」
「我猜是。」
「如果他更像英國人的話,」她說,「他就根本就無法講話了。這太棒了,伯尼。不僅加特福旅舍好像是英國偵探小說場景的重現,連客人也好像是直接從書裡走出來的一樣。就此而論,上校太完美了。他可能是簡·馬普爾的鄰居,在印度幹完殺人事業後,最近退休來到聖瑪麗米德。」
「射殺人和跳羚。」我說。
「還有我們在縫紉間遇到的那兩位女士,迪蒙特小姐和哈德斯蒂小姐。虛弱的迪蒙特小姐和外向的哈德斯蒂小姐。」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我說。「我分不太清她們兩個。」
「上帝也沒辦法,伯尼。」
「什麼?」
「把她們掰直。」
「哦,你覺得她們是同性戀?」
「如果這是部英國偵探小說,」她說,「而不是真實生活的話,我寧願假想迪蒙特小姐是個富裕的病人,而哈德斯蒂小姐是她的同伴。她們的關係僅止於此。」她皺著眉,「當然。在最後一章會揭曉輪椅只是個道具,而迪蒙特小姐其實可以像只跳羚般跳來跳去,或是像其他你從填字遊戲裡學到的那些動物。這是因為書裡的事情從來不會像表面看起來那樣。但在真實生活中,事情正是像表面看起來的那個樣子。」
「而她們看起來像女同性戀?」
「嗯,這又不是x光才能照出來的事,不是嗎?哈德斯蒂是那種喜歡勾肩搭背的假小子,而迪蒙特則是那種悶騷的女權主義者。如果你想要記得誰是誰,可以試試看押韻法。迪蒙特是愛不得,而哈德斯蒂是無人能敵。事實上——」
一股微小的自然力量闖進房間,卡洛琳中斷了這句話。我們先前在另一個房間裡——別問我是哪個房間——見過她,但那時她與雙親同行。現在她獨自一人。
「嗨,」她說,「我們見過嗎?我見過兩位,但我相信我們還未相互介紹。我是米莉森特·薩維奇。」
「我是伯尼·羅登巴爾,」我說,「這位是卡洛琳·凱瑟。」
「非常高興認識你。你結婚了嗎?」
「沒有,」卡洛琳說,「你呢?」
「當然沒有,」米莉森特說,「我只是個小女孩。所以我才可以問這些魯莽的問題。猜猜我幾歲?」
「三十二歲。」卡洛琳說。
「認真一點。」小孩說。
「我討厭猜謎遊戲,」卡洛琳說,「你一定非要我猜不可嗎?嗯,好吧。十歲。」
「你猜十歲?」她轉向我,「你呢,伯尼?」
「十歲。」我說。
「她已經猜十歲了。」
「嗯,我也是猜十歲。你到底幾歲,米莉森特?」
「十歲。」她說。
「那我們猜對了。」卡洛琳說。
「是你猜對了。他只是跟著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