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下一站是圖書館。我在簡介裡已經看過照片了,但是你知道人們是如何形容大峽谷的。沒有什麼能為你事先做好準備。
那是一個龐大的房間,有整面嵌在牆上、從地板直達天花板的書架,而另一側牆是整面的窗戶。房間一端有個壁爐,上方擺放了各種看似來自野蠻部落的武器,兩旁各有個書櫥。房間的另一端,一張精雕細琢的雅各賓式桌子上擺了雜誌和報紙;上方掛了一幅墨卡託投影法地圖,地圖上以粉紅色顯示了大不列顛所有的殖民地、自治領地和保護國,日期是日不落的時代。
有張講臺上擺著一部攤開的牛津大辭典,另一張講臺上則是比地圖晚五十年左右的國家地理雜誌地圖集。一個兩層的附腳輪書架上擺著第十一版大英百科全書。其他的桌椅和沙發分別頗具心思地配置在房間裡,不論你坐在哪裡,都有充足的閱讀光線。一張巨大的東方地毯覆蓋了松木地板的大部分面積,有些需要覆蓋的地方則鋪著小塊地毯和長毯。
我只是站在那兒觀望。我曾經到過許多豪華的房間,包括好幾座精美的私人藏書館。有時候我受邀參觀,有時候我未經允許不請自來,還讓主人懊悔不已。我發現自己很難離開其中的某些房間,總是儘可能流連其中,但這間圖書館有所不同。
我想把整個房間都偷走。我想用魔毯把它包裹起來——或許就用腳下這張地毯;它看起來完全可能具有魔力——立即回到紐約,然後我彈一下手指,就可以把它安放在中央公園南方的裝飾藝術公寓建築的頂樓。那一整面窗可以容下公園令人屏息的景觀,北向溫和的光線不會讓地毯或書脊退色……
我不需要任何其他東西了。不需要臥室。我會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睡著,捧著一本皮革裝裱的維多利亞時期小說打瞌睡。也沒有廚房。我會在街角的熟食店買食物。有個浴室會很方便,但必要的話我可以湊合著用走廊那邊的,就像我們這個週末一樣。
給我這個房間吧,我會快樂到極點。
我把這想法告訴了卡洛琳——悄聲說的,以免打擾到坐在綠色天鵝絨沙發上閱讀特羅洛普的老婦人,或是在皮革鋪面寫字檯上寫作、看來神情緊張的黑髮紳士。卡洛琳一點也不驚訝。
「你當然可以,」她說,「這個房間有你整個公寓的兩倍大。忘了我那個小老鼠窩吧。你幾乎可以把我的公寓塞進那個壁爐裡。」
「我說的不光是大小。」
「那真好,」她同意道,「你看看,這麼多書。你想你要找的書會是其中一本嗎?」
「最多一本。」
「那是我的臺詞,伯尼。就是米莉問我們在奧古斯塔姨媽房裡有多少張床的時候。」
「你覺得她會喜歡被叫作米莉嗎?」
「她可能會恨這個稱呼,」她說,「但是她不在這裡,而且我說得很小聲。伯尼,現在別回頭,那個男人正盯著我看。看到了嗎?」
「我怎麼看得到?你才剛說過不要看。」
「哦,你現在可以看了。他現在沒盯著了。」
「如果沒什麼好看的,為什麼還要看?」我還是看了一下寫字檯邊的那個傢伙。他就像是從勃朗特的小說裡走出來的人,也像是隨時會走出加特福旅舍,將圍巾甩上脖子,大步邁過荒野一樣。只是他並沒有披圍巾,而附近也沒有什麼荒野。
「我想他只是望著虛空,」我說,「嘗試著想出一個恰當的字眼,而你剛好在他眼光停留之處。」
「我想也是。順便問一下,你是心不在焉嗎?」
「有可能。為什麼這麼問?」
「我只是很奇怪為什麼你會告訴瑪格麗特小公主,你是個賊?」
「不是瑪格麗特公主。」
「伯尼——」
「是簡·格雷,」我說,「或者安妮·博林。」
「管她是誰,重點是——」
「我知道重點是什麼。」
「所以呢?」
「我差點脫口而出,」我說,「洩露了我的真實身份。」
「你到底是……」
「我差點說出我是個書商。」
「但是幸好你在最後一刻懸崖勒馬,然後告訴她你是個賊。」
「沒錯。」
「我錯聽了什麼嗎?」
「想一想吧。」我說。
她開始想,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明白了。「哦。」她說。
「沒錯。」
「這該死的屋子裡有幾百萬本書,」她說,「而且大部分都很陳舊,有些一定很稀有。如果他們知道這裡有個書商——」
「他們一定會提高警覺,」我說,「至少是這樣。」
「然而,如果知道他們這兒有了個賊,卻會給他們一種溫暖愜意的美好感覺。」
「我不想說‘書商’,」我說,「但我又得很快說出個東西,而且我希望能有相同的起始發音。」
「為什麼?為了和你行李箱上的姓名首字母統一嗎?」
「我的嘴型已經開始要發b的音了。」
「‘屠夫、麵包師、流浪漢’。這些開頭全都有b,伯尼,而且聽起來都比賊清白得多。」
「我知道。」
「她的嘴封了起來,真是件好事。」
「是啊,沒錯。她已經告訴媽媽了。但是你不認為媽媽會相信吧,會嗎?」
「她會以為你在和小孩開玩笑。」
「而她跟別人提起時,每個人也都會這麼以為。就算是這樣,你真的以為米莉森特會認為我是來這裡偷湯匙的嗎?她知道我是在開玩笑,也很樂意跟著演戲。如果有人追問的話,我會說我和你一起在貴賓狗工廠工作。這會有什麼問題?」
「伯尼,不要誤會我的意思,但是我從來沒有合夥人,以後也絕對不會有。」
「那只是個應付別人的故事,卡洛琳。」
「我的意思是貴賓狗工廠雖不算什麼,但那是屬於我的,你知道嗎?」
「所以我是你的員工嘛,這樣好多了吧?」
「好一點。問題在於,你怎麼知道如何替狗洗澡?我是最不可能把洗狗比擬為火箭科學的人了。但這就像所有行業一樣,裡頭涉及很多專業知識,如果你剛好遇上一位對狗美容院很熟悉的寵物主人,你就被拆穿了。」
「我只是在一旁幫忙,」我說,「我丟了工作,現在我一面等待時機開創自己的事業,一面在沙龍里幫你。」
「那你自己的事業是什麼?」
「我會想出來的,好嗎?」
「嘿,伯尼,別發火。」
「抱歉。」
「你知道什麼事很有趣嗎?」
「幾乎每件事。」
「伯尼——」
「什麼事?」
「嗯,」她說,「記得你從利澤爾先生那裡買下巴尼嘉書店的事嗎?你是個大量閱讀的人,總是喜歡書,而且你認為擁有一間書店是個很好的幌子。你在幹溜門撬鎖的勾當時,可以假裝是個書商。」
「所以呢?」
「所以你現在假裝是個竊賊,」她說,「卻是為了四處尋找舊書。你不認為這很有趣嗎?」
「當然,」我說,「真是夠亂的。」
我們從圖書館穿過另一個客廳,最後到達一間叫作晨房的地方。也許它的設計是要捕捉早晨的陽光,或者是你用完早餐後,喝第二杯咖啡的地方(這不是吃早餐的地方,那是在早餐房)。
我們在晨房遇見了戈登·沃波特,一個身穿褐色衣服的五十幾歲的男人。我們得知他是個鰥夫,打算停留十天,現在已是第七天了。「但是我可能會延長,」他說,「這真是座壯觀的宅院,伙食也相當引人矚目。你們是在晚餐時分抵達的嗎?如果是你們就知道我的意思了。我的體重增加了,但我必須誠實以告,我一點都不在乎。也許我會放寬我的衣服,然後成為永久房客,就和上校一樣。」
「布勒-布朗特上校?他一直住在這裡?」
「應該是布朗特-布勒。而且我想稱他為永久客人也不準確,他每年住在這裡半年。」
「另外半年住在英國?我想這一定與稅金有關。」
「每件事情都和稅金有關,但是他根本沒有待在英國。他告訴我他好幾年沒去了。他恨那個地方。」
「真的?他是我這輩子遇到過的最像英國人的人了。」
沃波特咧嘴笑了。「小米莉森特可能是個例外。」他說,「事實上,正是他的英國特性使他不想回英國,他難以忍受英國的變化。他說他們毀了英國。」
「他們?」
「泛指的‘他們’,聽起來是這樣。他想要的是孩提時記憶中的英國,但他得到加特福旅舍這兒才找得到。」
卡洛琳想知道其餘六個月時間他在哪裡度過。
「其實是六個月零一天。他在佛羅里達。這樣一來他就不用付任何州的所得稅了,我想還有其他稅也省了。」
「哦,當然,」她說,「有一大堆紐約客也幹這種事。嘿,等一下。他是不是弄反了?」
她向窗戶揮揮手,窗外的雪還在下。「現在是冬天。他在這裡做什麼?」
「上校顛倒了平常的次序,」沃波特說,「他在落葉時節來到北方,然後在四月往南方去。如此一來,這個老男孩就可以獲得淡季優惠價格。」
「這倒是件好事,」我說,「壞事是他永遠無法體驗像樣的天氣。」
「那正是重點所在。」
「是嗎?」
「記得嗎,他的目的是要找回往日歡笑。這裡的冬天讓他記起荒地裡快樂的童年時光——追趕狡猾的鵝,或者做些其他能在荒地裡做的事。而佛羅里達的夏天讓他憶起為女王陛下服務的歲月,大部分時候是在某個難受的熱帶地區。」
「真是個怪人。」卡洛琳說。
「英國的說法是‘異於常人’,」沃波特說,「他得到的是兩個世界裡最糟的部分,但是顯然對他而言很受用。我想你們可以說他像是諺語裡面的人物,一腳踩在開水桶裡,一腳踩在冰水桶裡。平均起來,他也很舒服。」
我尋思著戈登·沃波特從事什麼工作,讓他可以延長停留時間。我大可以問他,但是那隻會讓他反問我相同的問題,而我還沒有決定該怎麼回答。
所以我們繼續談論其他客人,以及加特福旅舍,還有員工的一些事情。沃波特曾遇見迪蒙待與哈德斯蒂兩位女士,但是他沒有多少機會能評斷她們。「如果不是因為下雪的話,其中一位似乎試圖說服每個人到大草坪上玩棒球,」他說,「另一位身上卻有一種《魔山》的氣氛,不是嗎?」
「魔山?」卡洛琳說,「你是指那個主題樂園嗎?」
「那是托馬斯·曼的小說,」我輕聲說,「場景是在一間療養院。你認為迪蒙特女士有肺結核嗎?」
「我不知道她出了什麼問題,」他說,「不是肺結核,我不這麼想,但是很可能是患了初期的什麼重症。在我看來,她身上有一種來這裡等死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