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在我的腦海裡盤旋了一陣子,所以我錯過了他談論艾格倫廷夫婦和他們員工的大部分內容,他提到的人包括奧里斯、兩位女服務員,還有廚師。我們遇見過奧里斯,他很稱職,至於其他人則還沒有注意到,雖然廚師已經用她卓越的廚藝引起了我們的注意。
「奈吉爾和西西·艾格倫廷為這一大片老舊的房子增添了許多光彩,」他說,「我不知道他在這之前做過什麼,但是他確實掌握了經營旅館的竅門。我想你們一定已經見過他那整排整排的單一麥芽威士忌了。」
「他的收藏相當豐富。」
「我不知道一瓶威士忌能否被貼上‘珍品’的標籤,但是我推斷其中一些是產量極少的蒸餾酒廠的產品。種類之多超乎你們的想象。我自己認為那是一個相當專業而特定的領域。」他的眼神對上了我的。「確實是相當專精的領域,」他刻意地說,「奈吉爾對此嗜好深深著迷。」
「哦?」
「夜深的時候,」他謹慎地說,「或是有壓力的時候,他會有一種讓人聯想到巴希爾·弗爾蒂的氣質。但大部分時候,他是個完美的主人。」他抬起頭。「當然,他不是第一個在快要喝醉的時候,還假裝很清醒的人。每個人都這麼做。但那是欺騙,不是嗎?」
「我想你可以這麼說。」我表示同意。
「而且還是微不足道的欺騙,」他說,目光直視著我,「我這麼說對嗎?微不足道的欺騙?」
我不置可否地點了個頭,而且在我看來他似乎有那麼一點點失望。
晨房裡也有書,戈登·沃波特離開後,我拿起一本來翻閱。「法蘭西斯與理查·洛克維奇,」卡洛琳從我肩膀後探過頭來讀著,「寫有關潘與傑裡·諾斯的事。也許我們就像諾斯夫婦,伯尼。不是有一本提到他們去度假的書嗎?」
「就算有也不奇怪。」
「他們到某個地方度假時,發生了謀殺案。然後他們解決了案子。」
「我希望是這樣,」我說,「要不然就寫不下去了。」
「所以這也可能會發生在我們身上。」
「什麼事可能發生在我們身上?」
「也許有人會被殺,然後我們找出真兇。」
「沒有人會被殺,」我說,「沒有什麼事情需要解決。」
「為什麼,伯尼?」
「因為我們正在度假。」
「諾斯夫婦也是啊,然後謀殺就放假了。」
「嗯,這個時候謀殺最好是在睡午覺。我想要好好休息和放鬆,我想一天吃三頓美食,每晚睡足八個小時,然後回家時帶著雷蒙德·錢德勒。我不想讓警察翻尋我的行李。但如果我們捲入一場謀殺案裡,下場就會是這樣。再說了,為什麼會發生謀殺案?這個地方很安謐,人也都很好。」
「就是這樣開始的,伯尼。」
「你到底在說什麼?」
「一群相當和善的人,其中一些有點古怪,但是他們都很有教養,而且談吐優雅。有些人可能不像表面上那樣,有一些人可能過去有陰暗的秘密,然後他們被孤立在某個地方,接著有人被殺了。然後就有人說:‘哦,一定是偶然路過的流浪漢乾的,否則就是我們其中一人所為,但是這根本不可能,因為我們都是如此和善的人。’但是你猜怎麼著,伯尼?」
「結果真是他們其中一個乾的?」
「每次都是這樣,而且也不是管家殺的。」
「嗯,這部分是沒錯,」我說,「所以加特福旅館雖然神似英國鄉村住宅,但在這點上就站不住腳。因為這裡沒有管家。」
「這並不代表就沒有兇手。」
「當然。」我說著,合上諾斯夫婦的偵探故事——硬皮精裝,沒有書衣,書脊有點損毀,有幾頁缺了角——放回我發現它的地方。「我沒有時間理會謀殺,沒時間殺人,也沒時間解決。我累了。我想要儘快回去,一直睡到雪融為止。」
「你不能睡,伯尼。」
「要打賭嗎?」
「即使你很想睡,」她說,「記得嗎?你整夜都不能睡。你還得找一本書。」
「那是你的想法。」
「你要放棄了嗎?哦,我很失望,但我也沒理由責備你。那就像在乾草堆裡找根針似的,只不過你的情況還不止是這樣。」
「我知道你的意思。」
「你知道?」
「不。」
「嗯,這和在草堆裡找一根針相反,不是嗎?這比較像在針堆裡找一根針。不是隨便一根針,而是針堆裡一根特別的針。」
「針堆,」我若有所思地說,「我想我從來沒見過針堆。」
「那又怎樣?你上回見到乾草堆是什麼時候?」
「我確定我記下來過,」我說,「但是我沒有隨身攜帶筆記本。重點是什麼?」
「重點是每個房間都擺滿了書,而圖書館裡的書比你書店裡的書還要多,包括後面房間裡的。因此要在那裡找些東西來讀很容易,但要找到特定一本書就不太可能了,即使從那邊開始找,也可能不在那裡。」她深深吸了口氣,「所以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麼放棄狩獵了。」
「我是這麼做的嗎?」
「還有其他可能嗎?我說你有一本書要找,而你說:‘那是你的想法。’」
「沒錯。」
「意思是你不打算費神去找了。」
「意思是我不需要找。」
她看著我。
「意思是我已經找到了,」我說,「所以為什麼不能讓自己好好享受,睡一個好覺?」
「那個書架頂端,」我說,「你看到最靠近牆的那個櫃子了嗎?」
「嗯哼。」
「嗯,就是它右邊的那個。看到我說的那個櫃子了嗎?」
「我想是,」她悄聲說,「我不想直接看著它。」
「為什麼不?」
「我不希望引起懷疑,伯尼。」
「我們在圖書館裡,」我說,而我們確實在圖書館,從晨房那邊直接過來的,「在像這樣的房間裡盯著書看再自然不過了。而鬼鬼祟祟的一瞥,比起直盯著看更加令人起疑。」
「我是這樣的嗎?鬼鬼祟祟地偷看?」
「嗯,在我看來是這樣。但是我不認為別人會有這種感覺,因為其他人都沒注意。」
不是因為只有我們在。我們先前見到的兩位客人已經離開。原本在寫信(或是勒索字條,或是解答負二的平方根,我只能猜測)的那位神情緊張、留著一頭黑色長髮的男人已經見不到了,而那位老婦人(戈登·沃波特說那是柯利布里太太,一位出身不詳的寡婦)也離開了,留下《優思塔絲鑽石》在長椅旁的桌上。但有另外兩個人替代了他們的位置。米莉森特的母親利昂娜·薩維奇正在讀一本布魯斯·查特溫的旅遊書,不時參考一下地球儀,另外一位非常肥胖的男人,魯弗斯·奎普,在一張扶手椅上打盹兒,有本書攤開在他寬闊的膝蓋上。
「好吧,」卡洛琳說,「書架最頂層,從壁爐牆邊數過來第二個櫃子。我正在看,伯尼。」
「你看到了什麼?」
「書。」
「從左邊數過來第四本或第五本書,」我說,「有一本特別大的,《康拉德小說選》,看到了嗎?」
「我看到一本比其他書高出很多的書。從我這邊看不清楚書名。你能嗎?」
「不能,但我認得這本書。我的書店裡有幾本。好,在它右邊有三本深色的書,然後有一本帶點黃色的封面,然後在那本之後——」
「那本黃色封面的書之後?」
「對。在那本黃色書旁邊有一本帶防塵書衣的書,你可能從這裡也看不到書名,我也不能。但那是《長眠不醒》。」
「雷蒙德·錢德勒寫的。」
「就是他。」
「你看不清楚書脊上的字,但你還是能認出來?」
「嗯。」
「那是第一版嗎,伯尼?上面有簽名嗎?你從這裡也能看出來?」
「我沒有魔力,」我說,「我具備的是整天盯著書看訓練出來的眼光。只要從房間的一邊很快掃視,我就可以辨認出幾百本書,也許是幾千本。我可能沒讀過,可能也不知道書的內容,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書名和作者,還有出版社。」
「誰出版了《長眠不醒》?」
「美國版是雙日出版社,英國版是漢密爾頓出版社。那邊那本是美國版。要不然我就找不到它了,因為我不知道英國版是什麼樣的。而錢德勒帶到東岸給哈米特的書,最有可能是美國版。」
「他是要帶給喬治·哈蒙·寇克斯,伯尼。記得嗎?他一時興起送給了哈米特。」
「當時是一時興起,」我說,「現在則在書架上。我們正在看著它。」
「我們正在看著你,錢德勒。」
「這真是美國文學史上的一頁,」我說,「我們一路追蹤,而它就在那裡。」
「假設那是正確的版本。」
「首先《長眠不醒》的初版就相當稀罕了。如果他們真的有一本,我們大可確定那是錢德勒送給哈米特的書。這又不是《風流世家》,任何有點年代的收藏裡都至少會有一本。」我吸了一口氣,「架上的是哈米特的那本,他的手跡珍本。當他們寫到這本書時——不對,這太荒謬了。」
「怎麼了?」
「我在想它可能會進入文獻裡,並標明為‘羅登巴爾’版本。很蠢,是不是?」
「我不認為這很蠢。」
「是嗎?反正這也不會成真。不過想想就很好。」我動了動腳。「走吧,」我說,「我請你喝杯酒,然後我就要準備上床了。怎麼了?」
「你就這樣把書留在那兒嗎?」
「我不會把那邊的梯子推過來,然後在半夜裡爬上去。至少房間裡有其他人的時候不會。」
「為什麼?是你告訴我盯著書看沒有關係的。你說這是間圖書館。在圖書館裡找書是很自然的。嗯,而且把書拿下來,開始翻閱,也沒什麼不自然的。哪有說只能看不能碰的?」
我搖搖頭。「晚一點再說。它不又會溜到別的地方。」
墨卡託(gerardusmercator,1512—1594),荷蘭地圖製圖學家。一五三七年繪製了第一幅地圖(巴勒斯坦),後接受對佛蘭德斯進行實地測繪任務,採用哥倫布發現的磁子午線為標準經線,為實測地圖的開端。一五四○年在盧萬開設地圖作坊,印出依比例實測地圖,引起廣泛重視,並製成了地球儀;一五六八年製成著名航海地圖「世界平面圖」,該圖採用墨卡託設計的等角投影,被稱為「墨卡託投影」,可使航海者用直線(即等角航線)導航,並且第一次將世界完整地表現在地圖上,對世界性航海、貿易、探險等有重要作用,至今仍為最常用的海圖投影。
書商、屠夫、麵包師、流浪漢和賊的英文單詞都是以字母b開頭的。
巴希爾·弗爾蒂(basilfawlty),英國經典肥皂劇《弗爾蒂旅館》(fawltytower)中的男主角,是一個態度粗魯、脾氣惡劣的旅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