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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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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各種各樣的事情會引人尖叫。比如說一隻老鼠從傢俱背後突然竄出來,很容易誘發某種型別的女人大聲喊叫。(依我的經驗,告訴這種女人老鼠其實比她更害怕也完全沒有用。很少有女人認為這種資訊具有安慰效果,而我自己甚至不知道這是否屬實。一個女人從沙發背後跳出來時,你很難聽到老鼠尖叫。)

同樣的道理,尖叫也可能表示尖叫者剛剛見到了鬼,或是一個潛在的攻擊者,或是彩券上的號碼中了獎。「尖叫得好像發生了血腥的謀殺案一般」畢竟只是一種表達方式,而你聽到這種叫喊,不代表你會在圖書館裡發現一具屍體。

但我們發現了。

我見過死者,雖然我們未曾彼此介紹。我們第一次進到那間堂皇的圖書館時,他就在裡頭。他就是那個眼光投向卡洛琳身上時,讓她感覺很不好的男人。那時他坐在用果樹材料製作、有提琴式靠背的椅子上,面對皮革鋪面的小寫字檯,我假設他正在寫信,非常投入地書寫,然後停下來,套上筆蓋,目光望向虛空,然後又摘下筆蓋,繼續寫。

目前他躺在離火爐幾碼遠的地方,離我見到《長眠不醒》的那個書架不遠,而且我很高興,書還在那裡。他的衣著和前一天晚上一樣,外穿一件有皮製紐扣的駱駝毛休閒外套,裡頭是淺底深色方格的背心,下身是深棕色燈芯絨的休閒褲。腳上穿的是馬球靴,一隻鞋的鞋帶鬆了。

他後背著地,躺在圖書館的爬梯下。他的深色頭髮還是很整齊,但血從頭皮上的傷口流出,沾染了他頭下面的地毯。他線條分明的五官因死亡而顯得鬆弛;深色的眼睛在他生前是那麼炯炯有神,現在卻像被填塞的劍角羚羊的眼睛一樣,有如玻璃。

當然,劍角羚羊還在東廳的牆上,現在看不到。這使得它成了少數留在原地的生物,因為幾乎所有加特福旅舍的其他住民都回應了這聲叫喊,宛如自動電梯回應高層辦公大樓的火警一樣。電梯全都衝向火警來源,無視危險的存在,而這正是我們所做的事。

時間或許與此有關。現在正是黎明時分,而我不認為我和卡洛琳是在叫聲喚醒我們之前,唯一還在沉睡的人。如果我們正在讀——比如簡·奧斯丁的小說,那麼我們或許會以比較優雅的方式反應,而不是跳下床,匆忙套上衣服,一頭衝往樓下騷動的根源。

我們到達圖書館時,已有五個人在那兒——死人不算在內,我們稍事喘息時,又來了好幾個人。我得知叫喊的是位漂亮的年輕金髮女人莫莉·柯貝特。她是樓下的女服務員,進來拉開窗簾,清理房間,當她突然看見已經死亡的喬納森·拉斯伯恩時,便以傳統的方式做出了反應。

奈吉爾·艾格倫廷告訴我們,那是死者的姓名。我和卡洛琳衝進來時,艾格倫廷已經在圖書館裡,當然還有莫莉·柯貝特,以及愛德華·布朗特-布勒上校,還有可怕的奧里斯,他的雙眼比我記憶中的似乎又更靠近了些。其他人很快加入我們——米莉森特·薩維奇、她的父母、戈登·沃波特、西西·艾格倫廷。廚師站在一邊,焦躁地弄著圍裙,看起來相當煩惱,有個臉上雀斑叢生的紅髮年輕女孩,目瞪口呆地看著倒下的顧客,既驚駭又欣喜於生活居然可以真的像小報上描寫的一樣(我後來知道她是樓上的服務員,是莫莉的堂姐,莫莉父親的兄弟厄爾的女兒,名字叫伊爾琳·柯貝特)。

「真可怕,」奈吉爾·艾格倫廷說,「不忍目睹的悲劇。悲慘的命運。」

「說得沒錯,」上校說,「但是重建現場不會太困難,對吧?很容易看出來發生了什麼事。」他清清喉嚨。「晚上起床。睡不著。下來這裡想找些東西讀。看到了他想要的書,但是夠不到。」他一隻手擱在圖書館的爬梯上。「爬上這個,對不對?失去平衡,跌了下來。」他指出頭皮上的傷口。「撞到了頭,對不對?像只被刺到的豬一樣流血,如果諸位女士可以原諒我的表達方式的話。」

諸位女士看來都還可以承受。其中一位,哈德斯蒂女士,在上校說話時正好進入圖書館,推著她同伴的輪椅。現在她接著上校的推論解釋。

「難怪他會摔下來,」她說,「他的鞋帶鬆了。他一定是踩到了鞋帶。」

「爬上梯子前,」迪蒙特插嘴說,「他應該要綁好。真是太不小心了。」

卡洛琳看看我,然後轉動眼睛。「我敢說他已經得到教訓了,」她諷刺地說,「伯尼——」

「可怕的意外,」奈吉爾·艾格倫廷說,接受了重建的解釋,「我猜摔下來以後,這可憐人失去了意識。然後他一定是因失血過多而死,或者是因為頭骨碎裂而亡。如果有另一個人在房間裡,這場悲劇很可能就可以避免了。」

「或者他綁緊了鞋帶的話。」迪蒙特小姐說。就一個很少走路的人來說,她對這個話題有很多意見。

「很可能一開始並不是鬆脫的。」克雷格·薩維奇提議道。有趣的是,他自己穿著拖鞋,「他在爬梯上調整位置時,可能踩到了一根鞋帶的末端,」他解釋道,「然後他抬起另一隻腳時就鬆脫了鞋帶,造成他跌倒,一下子同時發生。」

「這就是為什麼我的鞋帶總是打兩個結。」哈德斯蒂小姐說。

「還是有可能發生的,」薩維奇告訴她,「鞋帶不會鬆脫,但你還是有可能踩到鞋帶末端,使自己摔倒。」

哈德斯蒂不接受這種說法。「你打兩次結之後,」她說,「鞋帶就會比較短。所以末端就不會長到會被另一隻腳踩到。」

薩維奇承認他沒有想到這點。布朗特-布勒上校說這些都為時已晚,因為即使再多打兩次結的鞋帶,現在也救不了這可憐的傢伙了。拉斯伯恩先生昨晚在寫字檯上奮鬥時,在沙發上讀特羅洛普小說的老柯利布里太太詢問是否已經打電話叫警察來了。沒有人立刻回答,然後奈吉爾·艾格倫廷說還沒有打,而且他認為應該要通知警察,不是嗎?

「真不想打擾他們,」他又說,「尤其在這種天氣情況下。我想他們已經忙不過來了,何況地上還有兩英尺深的積雪。」他用手勢比向有窗戶的那面牆。「我無法想象現在的道路狀況,我知道天氣引起的突發情況一定沒完沒了。恐怕意外死亡得到優先處理的機會很低了。」

我環視一圈。上次我見到時正在讀書或打盹兒的肥胖男人,魯弗斯·奎普,進了房間,不僅清醒,而且還站立著。正當我注意到這點時,他又將身軀安放在沙發上了。另一邊稍遠處萊蒂絲·利托費爾德站在她丈夫身旁,一手緊握著他的手。我朝她微笑,然後朝他撇撇嘴。我不認為他們倆注意到了這一點。

上校正在談幾年前在薩拉瓦克發生的不幸意外。我等他說到一個停頓的段落,然後說:「抱歉。」

整個房間靜了下來。

「我想你們應該立刻叫警察,」我說,「我認為他們會想盡快趕到這裡,不論雪有多深。」

「你在說些什麼,羅登巴爾先生?」

我轉向莫莉·柯貝特。「你早上進來這裡的時候,」我和藹地說,「都做了些什麼?」

「我根本沒有碰他,先生!我對上帝發誓!」

「我相信你沒有,」我說,「我相信你只是開啟了窗簾。」

「當然,先生。我白天的時候都拉開窗簾,好讓光線進來。」

「那麼在你拉開窗簾前,房間裡是暗的嗎?」

「是的,先生。不是全暗,有些光線從開啟的門透進來,比如說從其他房間進來。」

「但是這間房裡沒有光線。」我說。

「沒有,先生。」

「也沒有燈光。」

「沒有,先生。」

「開啟的門那邊有一點光線,」我說,「因為天已亮了。但是稍早一些,拉斯伯恩先生髮生悲劇時,應該是完全黑暗的,對不對?」

她看看我。「我不在那裡,先生。」

「你當然不在,」我表示同意,「但是如果你在的話,當時天還沒有亮,也沒有開啟燈,窗簾也拉起來了,你就會發覺房間是暗的,你不會這樣假定嗎?」

莫莉站在那裡張著嘴思索。奈吉爾·艾格倫廷蹙眉思索,看起來不願意接受下一步推論的結果。他的妻子說:「當然是這樣。拉斯伯恩先生摔下來時,這裡是漆黑一片。」

「這或許可以解釋他為何踩到了鞋帶,」我說,「畢竟,他看不到鞋帶鬆了。但是這無法解釋他為什麼會登上爬梯。這裡太暗了,他根本找不到爬梯,更別說是找一本書來讀了。」

布朗特-布勒清清喉嚨。「你想說什麼,羅登巴爾先生?」

「我要說的是,這比表面上看起來複雜得多。喬納森·拉斯伯恩不會在黑暗的房間裡發生這種意外。他跌下來時一定有燈亮著,否則實際發生的事一定和你們重建的大為不同。」

西西·艾格倫廷說:「莫莉,你確定你沒有關燈嗎?」

「我不記得了,」這女孩哭了出來,「我不覺得關了,但是——」

「不太可能關了,」我說,「她進來的時候,房間是暗的。如果有盞燈亮著,她應該會注意到。如果她沒注意到,怎麼會去關掉?」

「我們不知道他踩在哪一級上,」戈登·沃波特推測道,「不過,如果他站在頂端那幾級。那可真是摔得很重,足以在他頭上造成那道傷口,讓他昏迷。或許他跌下來時,有可能撞熄了一盞燈?」

「如果他撞上了燈,」我說,「很有可能。或者他根本沒撞到,但是落地的震動大到把一盞落地燈弄翻了,或是讓一盞桌燈翻倒在地。」我想到了另一種可能。「也有可能是燈泡燒壞了,」我說,「自動燒掉的。他發生意外時,有盞燈亮著,然後在莫莉發現他以前,燈燒壞了,這並非沒有可能。」

「一定就是這樣。」奈吉爾·艾格倫廷說。

「如果是這樣,」我說,「燈泡仍然是壞的,因為我想我們都同意莫莉還沒有機會換燈泡。我們是否可以檢查一下所有的燈光設施?」

「全部的?」

「全部。一個燒壞的燈泡無法證明這個推論,但如果沒有任何燈泡燒壞的話,就可以排除這個論點。」

確實如此。每個燈泡都是好的,我們弄清楚以後,我請大家把燈關上。我們不需要燈光;外頭的整個世界都覆蓋著白雪,穿過那面窗反射進來的光線比實際需要的還多。

「嗯。」我說。

這是個抉擇的時刻。他們都看著我,等我說些話,而那不請自來、從我嘴中脫口而出的話是:我想你們一定很好奇為什麼我把你們全找來這裡。我以前偶爾有機會說這句話時,這些字眼總是讓我因尋獵的刺激而脈搏加快,屢試不爽。但是這一回時機不太恰當。我並未召喚任何人,大家也沒有理由懷疑自己為何會置身這裡。

我正苦思著適當的字眼。西西·艾格倫廷替我解了圍。

「一定有個解釋。」她說。

「我可以給個解釋,」我提出來,「拉斯伯恩爬上圖書館爬梯發生意外時,是開了盞燈。他像柏克萊主教的樹一樣,直挺挺地倒下來,沒有發出聲音,所以沒人跑過來看。但是後來有其他人經過這個房間,看見燈亮著。他或她知道半夜裡燈不該亮著,所以進來關了燈。如果是這一盞燈,或是那一盞燈亮著,他或她不應該看不到拉斯伯恩的屍體,因為剛好就在視線上。哎呀,真該死。」

「怎麼了,伯尼?」

「他或她,」我說,「如果沒人反對的話,我接下來就用男性代名詞了。」沒人反對。「很好,」我說,「重點是,有其他燈可能亮著,而經過的人可以在見不到喬納森·拉斯伯恩屍體的情況下關掉燈。他可能走進來,關燈,然後離開,卻根本沒想到地上有一具屍體。」

一陣喃喃聲同意了這個思考方向。聲音一停,戈登·沃波特清清喉嚨。「我覺得奇怪,」他說,「你在關掉圖書館的燈之前,不會四處看看以確定沒有人窩在椅子上讀一本好書嗎?我想這是很基本的禮儀。」

「很好的論點。」我說。

「而且如果你朝四周看看,幾乎肯定會見到拉斯伯恩。」

「如果真看了的話,」卡洛琳說,「但也有可能只是喊了一聲。‘有人在嗎?’那麼除非拉斯伯恩能夠發出聲音,否則你就會認為房間裡只有你一個人。」

沃波特認為這很有道理,也沒有其他人提出反對。「很好,」我說,「所以,還剩下一個有待回答的問題。誰關掉了燈?」

沒人答話。

「一定是我們其中的一人,」我說,「而且我認為這不是我們會忘記做過的那種事。有任何人昨夜很晚或是今天很早來到這裡,關了一盞燈嗎?你們有誰關了嗎?」

大家看看我,又彼此互看,然後望著地板。利昂娜·薩維奇謹慎地與女兒悄聲說話,而米莉森特大聲否認她在這兩個時間到過圖書館,更別說是關什麼燈了。她父親支援她的說法,指出這小孩一輩子從來就沒有主動關過燈。

「似乎沒有任何人關了燈,」布朗特-布勒上校說,「所以我們就得面對兩種可能。拉斯伯恩是在黑暗中爬梯子,或是燈自動熄滅了。」

「這兩種說法都沒有道理,」我說,「還有一種可能,確實有人關了燈,但是不能承認,因為他不想讓我們知道昨夜他曾經接近這個房間。因為他謀殺了拉斯伯恩,關了燈以便拖延屍體被發現的時間,卻沒有考慮到拉斯伯恩在一間黑暗的房間裡被人發現,是件多麼可疑的事。」

「但這根本不可能。」奈吉爾·艾格倫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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