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吉爾的發現沒有引起尖叫或喘息。一般的反應並不是那樣的驚慌或震驚,而是一種常見的感覺——一種無邊的恐懼。有幾位客人說出了想法,表示他們就是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及為什麼,但那在我聽起來像是自欺欺人。我們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卡洛琳說了出來。「這完全是出自阿加莎·克里斯蒂,大概是《捕鼠器》和《無人生還》的混合版。我們孤立無援,既無法離開也沒有人能來救我們。而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因為兇手的企圖。」
「他無法安排下雪。」戈登·沃波特指出。
「是不能,」她說,「不過他可以選擇一個預報有大雪的週末。或許下雪之後,他決定利用這個優勢。除了下雪,其他都是他的傑作。他敲昏了拉斯伯恩,然後使他窒息,他切斷了電話線,又對吹雪機動手腳毀掉了它,還有橋,讓人一踏上去就斷裂。他讓我們困在這裡的原因很明顯——他的計劃還沒有結束。」
聽到這個宣告,大家好像都深吸了一口氣。我不認為這對大部分人而言是個新鮮想法,但是直到現在才有人說出來。
布朗特-布勒上校看著他手裡的酒,好像在尋思那是什麼東西,然後把酒放在一旁,清了清喉嚨。「還會有更多謀殺,」他說,「那就是你的看法,是不是,羅登巴爾太太?」
「嗯,否則他為什麼要像這樣把我們困在這裡?」
「你認為他還在這裡,而且並非只是要阻止別人追蹤他。」
「追蹤?」她攤開雙手,「什麼追蹤?誰要去追蹤他?如果這個傢伙想離開這裡,對我來說真是太好了。我會替他付計程車錢。」
上校慢慢地點點頭。「而且他確實也沒有出路可以離開,有嗎?雪,還有其他,還有橋。他註定要留在加特福旅舍。」
「我不認為他還能去什麼地方,」卡洛琳說,同時吸了口氣,「事實上,他很可能就在這個房間裡。」
屋子裡非常舒適,雖然沒有中央暖氣,但酒吧的壁爐燃著,讓房間像烤箱一樣暖和。然而就在那個時候,你知道了絕對零度是什麼感覺,所有的粒子都靜止不動,卡洛琳的話使他們靜默如斯。
奈吉爾·艾格倫廷打破了沉默。「我覺得,」他說,「這有點太過分了,不是嗎?‘在這個房間裡。’但是這個房間裡,除了……」
「除了我們這些膽小鬼。」有人輕聲說。
「除了我們自己,」奈吉爾勉強說出來,「只有客人和……和員工……」
「流浪漢,」西西·艾格倫廷說,「我們難道確定不會是個流浪漢嗎?」
「恐怕不是。」上校說。
「哦,我多麼希望是個流浪漢,」她說,「這對每個人來說都好多了。」
「不是流浪漢。」她丈夫沉痛地說。
「但是也不可能是我們其中之一啊,奈吉爾,而且——」
「不可能是,」他說,「但又一定是。這就是可怕之處。這是個蒙上帝恩寵的地方,加特福旅舍,遠離世俗煩憂的天堂,只有真正善良的人會被吸引來到這裡,而善良的人不會謀殺。」他收緊下巴,「或是在吹雪機的引擎里加糖,或是破壞吊橋,或是切斷電話線。但是這些事情都有人做了,不是嗎?顯然是我們其中某個人做的。」
「真是太可怕了,奈吉爾。」
「是啊,」他同意,「這令人非常難以忍受,因此如果能歸咎於流浪漢,或是波斯尼亞的塞爾維亞人,或是愛爾蘭共和軍,那就好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他們……」
「嗯,親愛的,你現在不必想他們。恐怕羅登巴爾太太是對的,兇手是我們之中的某個人。」
又是一陣沉默,最後卡洛琳說:「哦,管他呢。是凱瑟小姐。」
「但這真是太不尋常了,」利昂娜·薩維奇說,「你的意思是你其實知道殺人犯是誰?但是我們之中誰是凱瑟小姐?」
「我就是凱瑟小姐。」卡洛琳說。
「你的意思是……」
「不是,看在上帝分上!我不是說凱瑟小姐是兇手。」
「但是你清楚地說:‘是凱瑟小姐。’我非常肯定你說了。」
「哦,媽媽,」米莉森特生氣地說,「卡洛琳說‘是凱瑟小姐’,那是因為她很討厭而且受夠了被人叫作羅登巴爾太太。她和伯尼並沒有結婚。」
「嗯,我知道,」利昂娜說,「他們倆都沒戴戒指。我只是表示禮貌,因為實情是他們一起來這裡,而且共用一個房間。」
「通常我不在乎別人叫我什麼,」卡洛琳說,「但我們所有人都比我原來想象的涉入得還要深,因為我們其中一個似乎在忙著殺其他人。」
「沒錯,」上校說,「如果只是‘今天天氣真好’和‘請把鹽遞過來’的交情,我們不會太在意別人叫自己什麼。但是如果我們聚在一起為自己的生命奮鬥,情況就不同了。」
達金·利托費爾德認為這是一種相當戲劇化的說法。「如果我們之中有兇手,」他說,「而且這種假設本身就沒什麼根據。我們現在要做的只是等待。沒錯,電話線斷了,橋也沒了,但是早晚會有人發現聯絡不到我們,然後通知有關部門,然後馬上就會有架裝滿了州警的直升機降落在前面的草地上。那要花多少時間,一或兩天?最多三天?」
沒有人知道。
「就算三天吧,」利托費爾德繼續說,「我知道我們有充足的食物和水,酒吧的威士忌也不會耗盡。我們來這裡是要拋開一切,而我必須說,我們已經成功超越我們最狂野的夢想了。」
「但是我們現在應該做什麼?」
「我們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他說,「玩填字遊戲、讀一本好書、坐在壁爐邊。」他瞥了一眼他的新娘,而我認為他有權利那樣看她,目光無禮地在她身體上游走。畢竟,他們結了婚,而且正在度蜜月。即使如此,我也不能說我喜歡這樣。「我確定我們都可以找到自娛的方式。」他說,而且他的語調清楚地表明瞭他想到的娛樂方式是什麼。
「那太好了,」卡洛琳說,「你們兩位可以走開,去做一個達金與萊蒂絲三明治。在這期間,兇手可以看看他下一個要殺誰。」
這句話立刻讓大家停頓下來。哈德斯蒂小姐在想下次謀殺會多久以後發生。迪蒙特小姐承認她很害怕,詢問是否有任何人可以提供她一把手槍自衛,因為她既無法抵擋、也無法逃離攻擊者。奎普先生原先似乎睡著了,現在則在椅子上伸直身體,看我們要做什麼。
有人建議我們應該保護自己。這引起了上校的注意。「不只要這麼做,」他說,「最好的防禦就是攻擊,不是嗎?不能等騎兵隊來。必須在中途和他們會合,不是嗎?我們自己來找該死的兇手。」
「怎麼找?」
「用煙燻他出來,」他說,「騙他入陷阱,逼他到牆角,讓他苦惱直到掉下來。從右邊攻擊他,從左邊攻擊他,從中間攻擊他。切斷他的逃生路徑,中斷他的補給線。然後摧毀他。」
這真是一場絕佳的演說。你幾乎可以聽到背景有微弱的小交響樂團,演奏《桂河大橋》的主題曲。在一陣表示敬畏的靜默之後,我說:「我認為我們應該同時採取防衛和攻擊。首先要做的是確保不會再發生任何謀殺。考慮這件事時,我們可以一起集思廣益,貢獻各自的資訊。我們可能已經有了足夠的資訊,可以確定兇手的身份。」
「思慮周詳,」上校說,「我敢說你也穿上過制服,是不是,羅登巴爾?」
這讓我想了想。我知道他的意思,而答案是沒有,我從來沒在軍中待過。但是我曾經穿過制服嗎?我曾經進過一次監獄,不過我羞於承認。他們確實讓我們都穿上了一樣的衣服,而且也不怎麼好看。但是你會把那些監獄的灰衣服稱作制服嗎?
然後我想起了我的童子軍制服。
「那是很多年前了。」我說。
「有一種思考方式,一旦學會了,就永遠不會忘記,羅登巴爾。防禦與攻擊,那就是關鍵。你心裡有計劃了嗎?有方向了嗎?」
「可以這麼說。」
「好極了。說來聽聽。」
「首先,」我說,「我們必須確保不會再發生謀殺,因此大家要一直聚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像這樣,伯尼?我們全都集中在一個房間裡消磨時間?」
「也不盡然,」我說,「這樣有時候會不太方便。但我們每個人能夠做到的是,確保從不獨自一人。如果總是有人陪著我,兇手就不會因為我落單而殺了我。」
「如果你選為伴侶的人是兇手怎麼辦?」
戈登·沃波特提出了反對意見,而這個見解很對。其他人開始深入討論這個議題。如果我們其中一人是兇手,而每個人都有另一個人為伴,這意味著有人會和兇手同一組。
「沒問題,」達金·利托費爾德慢吞吞地說,「每個人選個夥伴,一直待在一起。下次再有人死,我們就會知道這個人的夥伴是兇手了。」
「這真是令人毛骨悚然,」柯利布里太太說,「但是比起日日夜夜和一個人綁在一起的想法,這又沒有那麼恐怖了。對你們這些結了婚的人——」她意味深長地瞥了我和卡洛琳一眼「——或是沒結婚但關係親密的人,這不成問題而且很好。但我們這些單身在此的人該怎麼辦?」
有人說了些關於葛麗泰·嘉寶的話。
「我的意思不是我想要獨處,」柯利布里太太冷淡地說,「但是我絕對不想跟別人分享一張床,非常感謝你們,而我恐怕也很老派,希望在浴室裡有完全的隱私。再加上我們其中一人肯定會和兇手同一組,你們現在應該可以看到問題有多複雜了吧。」
「三人行。」我說。
「天啊,你說什麼!」
「不是在晚上,」我急忙補充說,「只有在醒著的時候。如果我們分為三人一組,這意味著有兩個人會和兇手在一起。」
「從數量上取勝。」上校喃喃自語。
「就是這樣,」我說,「如果a和b是一組,而a是兇手,他可以等待安靜的時機,然後擊倒b。但如果還有c,b就沒辦法了。」
「睡覺的時候怎麼辦?」哈德斯蒂小姐好奇地問。
「這就比較複雜了,」我承認,「米莉森特,恐怕你要回你父母的房間睡了。我們其他人的睡眠安排,要再多做考慮。不過,我認為柯利布里太太關於盥洗隱私的顧慮,可以用這個方式滿足。」
「如果我不想有人在浴室和我在一起,」柯利布里太太說,「你究竟為什麼會認為多了兩個人,我就會比較快樂?」
「因為他們會在外面等,」我說,「一方面監視著門,另一方面彼此監視。肯定有很多細節需要處理,但是我們可以辦得到。我們都充滿動力,而這大有助益。」
「很有道理,」上校說,「繼續說,羅登巴爾。」
「好吧,」我說,然後放下眼鏡,希望自己能思路清晰,「我想首先要做的事,是確定我們全都在這裡。我想不出有誰不在,但我沒有全部人員的名單。」我輕輕拍了拍口袋,「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做一份名單。」
「等一下。」奈吉爾說。他急忙走出房間,幾分鐘後拿來一個附有黃色法律用便箋的筆記板。第一張紙是空白的,但是技術嫻熟的探員可以用鉛筆頭輕輕摩擦表面,浮現出先前紙頁上的字跡。不過,有誰會想這麼做,就不是我的問題了。
「謝謝,」我說,然後咔嗒咔嗒按了幾下我的圓珠筆蓋,在邊緣試寫了幾下,「非常完美。不過我應該阻止你的。」他看著我。「你獨自走出去,」我解釋道,「大家都不應該這樣做。在我們組織起來以前,我們是否同意,任何人都不能在沒有別人陪伴的狀況下,離開這個地方?」
「是兩個同伴,」萊蒂絲說,「三人行,記得嗎?」
三人行,沒錯。從利托費爾德太太的嘴裡說出來,這個字似乎有一種特別的韻味,這讓我分了一下神。「兩個同伴,」我表示同意,「雖然像奈吉爾剛才那樣很快地去拿個東西的情況,只要一個同伴就夠了。只是要確定他自己不會單獨行動。」或是她自己?或他們自己?管他呢。
「現在,」我說,又按了一下我的筆,「讓我們從員工開始。奈吉爾·艾格倫廷,西西·艾格倫廷。在場,算進去了。」我寫下他們的姓名。
「還有兩個女僕。」達金·利托費爾德說。
「是樓上的服務員,」我糾正他,「伊爾琳·柯貝特,以及樓下的服務員,莫莉·柯貝特,都在這裡,我看見了。」
「是的,先生。」
「很好,」我說,然後很快寫下她們的名字,「當然還有奧里斯,應該算上他,雖然他不在這裡。他的名字怎麼拼?」
西西·艾格倫廷拼出來。「像鳶尾花的根那樣。」她說。
「他姓什麼?」
「柯貝特。」西西說。伊爾琳·柯貝特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她似乎因為奧里斯的死而失魂落魄。我本來很好奇他們之間有什麼關係。他們的姓氏相同,但這並不能說明他們之間的關係。他們是兄妹嗎?夫妻嗎?還是全都是?
我的疑惑一定顯現出來了,因為奈吉爾·艾格倫廷出面說明。「這個地區有很多柯貝特家族的人,」他說,「莫莉和伊爾琳是堂姐妹,她們都是柯貝特家的人。而奧里斯是她們兩位的堂哥。我說得對嗎,莫莉?」
「奧里斯是伊爾琳的堂哥,先生,」她說,「但同時也是我的堂哥和叔叔,從我父親那邊算是堂哥,從我母親那邊算是叔叔。」
「我的天哪,」達金·利托費爾德說,「她們的腳上一定都有蹼。」
「或是有皇家血統,」奈吉爾說,「柯貝持家族的近親通婚,大概和歐洲皇族的程度差不多。」
奧里斯,我已經寫下來了,現在我在後面添上柯貝特。我盯著這個名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在旁邊打了個勾。我不太喜歡這個方式,但是我覺得在上面打叉會更糟糕。
「這就是全部人員嗎?」我問奈吉爾,「我知道有時候有些我們永遠見不到的幕後人員,但他們讓一切順利進行。我有沒有漏掉任何工作人員?」
「恐怕就這麼多了,」他說,「我們都辛勤工作,你知道,而且工作時間很長,所以不需要很多人。」
「當然還有廚師。」西西插話說。
「哦,是呀,」奈吉爾說,「沒錯,不能忘記廚師。」
我掃視房間。她先前還和我們在一起,那是位有點年紀、令人感到安心的壯碩女人,她拿了一杯雪利酒,我注意到她添了兩次。
「我沒見到她。」我說。
「我想她是去了廚房。」
「但是每個人應該都留在這裡。」
「我想她在我們決定這事之前就出去了,」奈吉爾說,「或者她認為這條規定不適用於她自己。」
「廚師自有他們的規矩。」上校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