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納森·拉斯伯恩,」奈吉爾·艾格倫廷說,一邊把他的長手指尖交疊在一起,「我大概一點也不瞭解他。他這個星期稍早時候打電話來問,是否可以來此短暫停留。你們都是昨天抵達的,對不對?拉斯伯恩先生比你們早到一天,他到達時是星期三,下午稍早的時候。」
「他怎麼來的?」
「我不記得他提過這事。如果他是開車來的,車應該會停在橋的另一邊。但是我們沒辦法過去看,即使我們看得見車,也不知道是否就是那輛,對嗎?」
「我們甚至看不到車,」我說,「被雪蓋住了。」
又開始下雪了,雖然沒有先前那麼大。卡洛琳和我在大圖書館裡,還有奈吉爾和布朗特-布勒上校。那個房間和我們離開時幾乎一模一樣,連《長眠不醒》都好好地擱在書架的最上層。然而,有一個很重大的變化。喬納森·拉斯伯恩不再倒臥在圖書館的爬梯底下。爬梯還在,他的血玷汙了地毯,但是拉斯伯恩不在了。
他並沒有死而復生,也沒有神秘失蹤。移開屍體的決定是大家一起做的。在滿足地飽餐了一頓燉小羊肉、沙拉和七種穀物麵包的午餐後(雖然起初是令人不安的午餐),這個決定沒有經過多少爭論就通過了。各人依照自己的偏好,就著新堡褐麥酒、加州馨芬葡萄酒,或者鹿園牌礦泉水,把午餐衝下了肚。我不確定是誰,但有人提出我們現在有兩個房間因為有屍體在裡頭而被禁止進入。雖然無法進入圖書館只會造成一點點困擾,但是無法使用廚房就很令人苦惱了。
再者,有人指出我們最初放棄圖書館,將其留給已故的拉斯伯恩先生,是基於警察會很快出現的想法。現在電話不通,橋也斷了,雪又在繼續下,根本無法推測警察到底什麼時候會出現。與此同時,兩具屍體也都會隨時間而腐壞。
「拉斯伯恩開始腐壞了,」上校報告說,「廚師也很快就會步上他的後塵。小奧里斯很不幸,但是他所在的地點確實比另外兩位合適得多。」
現在,下午大約過了一半,拉斯伯恩和廚師也被放在合適的地方了——雖然不是谷底,而是在戶外。他們被並排安放在加特福旅舍後面的草地座椅上。兩人身上都蓋了條床單,床單上又覆蓋了新下的雪。
在移動屍體前,我們拍下了犯罪現場的照片。克雷格用了薩維奇家帶來的拍立得相機,從不同角度替每個人拍了半打相片。他向我們保證,他的房間裡還有膠片,但他認為應該保留一些。為下一個受害者保留,我想。
有人建議移動屍體前畫下輪廓,用粉筆或是膠帶,但我們沒有這兩種東西。也沒有人能說清畫出屍體的輪廓有什麼用處。我們都在電視上看過,所以才想到也許應該這麼做。
圖書館清理好,我們便開了扇窗戶讓空氣流通,然後聚集在裡面三人一組。上校建議他和卡洛琳與我組成一隊,然後我們三個人開始調查,輪流詢問其他人,問詢在第一件命案現場的圖書館裡進行。「我有一輩子的軍旅生涯經驗,」他說,「還有過去幾年軍事法庭審理的經驗,而羅登巴爾具有調查經驗。」
有人很好奇是哪一種調查經驗。米莉森特——上帝保佑她的心臟——又跳出來說我是個竊賊。「也許是警察調查他的時候,」她說,「他也協助警察調查。」
「別胡扯,」卡洛琳告訴她,「如果你想要知道伯尼是做什麼的,他就是那種所謂的業餘偵探。你們擁有這種房子,但居然沒有聘請一位業餘偵探經年常駐,實在令我驚訝。」有人想知道業餘偵探到底是什麼,還有他們做什麼工作。「有時候他們是愛管閒事的人,」卡洛琳解釋,「但有時候他們只是像伯尼這樣的平常人,只管自己的事,卻陰錯陽差地捲入謀殺案的調查中。那就是伯尼一直遇到的事情。他連到鄉村度個安靜週末,都免不了要因為踢到屍體摔倒。」
「然後他解決了犯罪謎團嗎?」
「我過去是有些運氣。」我承認。
「那是一種愛好嗎?」有人想知道。我想說不被逮捕入獄是個愛好,而解決別人的罪行可以讓我不用進監牢。但我只是低下頭,想要看起來謙卑一些。
調查開始進行了。我們從奈吉爾開始,從問話中瞭解到他對拉斯伯恩所知不多,但奈吉爾想到他曾經在電話上說,他是從紐約打來的,但是他在房客登記簿上寫下的卻是「馬薩諸塞州波士頓」。「當然,即使他住在波士頓,他也可以從紐約打電話。」奈吉爾加上一句。
「或者他可能在電話裡說了謊,」卡洛琳說,「到了登記的時候卻記錯了。最後我們發現,他其實來自愛荷華州的安密斯。」
「我不認為我們曾經有過來自愛荷華的顧客,」奈吉爾說,「那和奧馬哈不是一個地方,對不對?」
上校問他第一次謀殺發生時,他在哪裡,而奈吉爾說他不知道謀殺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但是他認為當時他一定是睡著了。「在我們的私人房間裡,」他說,「恐怕不是在那些有命名的房間,西西和我在廚房的另一邊有一間套房。」
「在一樓?」
「是的。」
「你知道自己那天晚上幾點休息的嗎?」
他皺著眉。「很難說得準確,」他說,「你該記得我們昨夜小品了一下格蘭·德拉姆納德羅希威士忌。」我說我記得很清楚。「我記得夠清楚了,」他說,「但是我發現在幾個小時裡喝了很多之後,夜晚的最後時光就有一點不太記得起來了。細節變模糊了,總是這樣。」
「不必抱歉,」上校說,「主教也會這樣的。」
「我記得在樓下四處漫步,」奈吉爾說,「察看屋內各處狀況準備上床。我回到房間時西西已經在床上了,我也上了床,嗯,我一定是立刻就睡著了。接著我知道的就是早晨了。」
他說莫莉·柯貝特發現屍體時,他已經醒來穿好衣服,但是還沒有離開臥房區。「我們有自己的成套衛浴,」他解釋道,「希望你們不必向其他人提這件事。因為所有房客都必須共用,而他們可能很討厭這點。」
「這是你的房子,奈吉爾,」上校說,「你一年待在裡面十二個月。我無法想象任何人會嫉妒你擁有自己的浴室。你醒來時西西在那邊嗎?」
「她在我之前醒來。但她在我們的房間裡,沒錯。」
「而夜裡你們兩個都沒有離開臥室嗎?」我問。
「嗯,我們沒有這個需要,不是嗎?我們的套房裡有衛浴和一切裝置。」
***
下一個是西西。除了在拉斯伯恩登記住宿時刷過他的信用卡之外,她幾乎沒和拉斯伯恩有過接觸。不過,她很快便向我們保證,他似乎是個非常好的人。她接著說,所有房客都是好人,正因如此才令人難以相信。
「我知道你們都很肯定不是流浪漢,」她若有所思地說,「而我也明白為什麼,相信我。但是如果真是流浪漢的話,不是太好了嗎?你們明白的,是嗎?」
我們表示同意。
「因為在加特福旅舍的所有人,包括房客和員工,毫無疑問都是很善良的人,你們明白嗎?而這不應該是善良的人會做的事情。」
卡洛琳和上校問各式各樣的問題,以判斷各種活動發生時誰在什麼地方,而我則思索著這個論點。我發覺自己正思考著近年來的各種謀殺犯,試著判定其中是否有任何人,你可以合理地稱之為「善良」。無論如何發揮想象,謀殺本身都不善良,但是在我看來,謀殺偶爾是由善良的人犯下的,或者至少是由表面上顯得善良的人犯下的。
我自己的經驗就是這樣,而且我讀的書中絕大部分也確實如此,尤其是牽涉到英國鄉村住宅時。在我看來,場景設定在英國鄉村住宅的書,其吸引力有很大一部分來自一個事實,就是我們不會被迫讀到那種我們在真實生活中不會想要交往的人。所有角色都一如你期待的那樣善良,不過,最後你總會發現四處都是屍體。
「艾格倫廷太太,」我說,「或者我應該稱呼你西西莉亞?」
「或者西西,」她說,「每個人都這樣叫我。」
「西西,」我說,「我相信你是個很有觀察力的女人。要經營像加特福旅舍這樣的事業,你必須如此。」
「我們必須睜大眼睛。」她表示同意。
「所以你肯定注意到了某些不尋常的行為。」
「不尋常的行為?」
「也許有些房客不像表面上那樣。」
「不像……」
「或者比表面上看起來還要多些什麼。」
「我不確定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說。
「其他人注意到了一些事情,」我說,「不一致的、奇特的行為。」
「有嗎?」
「而且告訴了我們。」
「哦,天哪,」她說,皺著眉頭,「但你們只跟奈吉爾談過,不是嗎?」
「先前和其他人有過一些私下的討論。」
「原來如此。」
「而我無法違反保密原則,但是——」
「不,當然不能。」
「但是如果有任何人能替拼圖多加一片,整幅影像可能很快就會出現了。」
「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說,「確實是有些事。」
「我想也是。」
「但那真的沒什麼,你知道的。」
「嗯,當然會看起來沒什麼。」
「是嗎?」
「總是這樣。」
「啊,」她說,「我知道了,這些事總是看起來無關緊要。」
「總是這樣。」
「嗯,」她說,「他看了她一眼。」
「看了一眼?」
「其實是瞄了一眼。瞄了另一個人一眼。」
「誰瞄了一眼?」
「拉斯伯恩先生。可憐的拉斯伯恩。」
「而他瞄了——」
「薩維奇太太。」
「利昂娜·薩維奇。」
「是的,米莉森特的母親。」
「也是克雷格的妻子,」我說,「拉斯伯恩先生瞄了她一眼?」
「是的。」
上校清了清喉嚨。「男人總是會瞄女人,」他說,「雖然隨著歲月流逝,我越來越記不住這是為什麼。但男人都是這樣,薩維奇太太是個有魅力的年輕女人,拉斯伯恩先生是個有活力的年輕男人,或者曾經是。所以,如果拉斯伯恩先生瞄薩維奇太太的方式,是男人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