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
「嗯,有個理由,」我說,「那不是你的工作。另一個理由是,你偏偏最討厭在廚房裡幫忙。」
「這是緊急狀況,」她說,「她們缺乏人手。廚師死了,還有其他種種。」
「其他種種?」我說。
「所以我想我該幫忙。」
我注意到她在迴避我的目光,於是靈光一閃。我問她要幫誰的忙。
「在廚房的人,」她說,「聽著,我只是——」
「莫莉·柯貝特。」我說。
「是的,她可能也在那裡。那又怎麼樣呢?」
「還有她堂姐伊爾琳嗎?」
「她可能有別的事情要做。」
「所以莫莉一個人在廚房裡。」
「可能是,」她說,「既然你提到了,這狀況可不太安全。所以我就更應該去和她做伴了。」
「或許我也應該去。」我說。
「不需要,伯尼。」
「兩個人會有危險,記得嗎?如果莫莉剛好是兇手呢?」
「真可笑。」
「或者萬一你就是兇手。」
「更可笑了,伯尼。」
「我只是不希望你走錯一步,」我說,「我知道你夢到了她,但是——」
「那是夢,你根本不知道。」
哦,不一定吧?「她是個鄉村女孩,」我繼續說,「生活在相對封閉的環境裡,而且,她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女同性戀。」
「你沒見到她看我的方式。」
「嗯,你很有異域風情,」我說,「很時髦而且很都市,而且——」
「而且是同性戀,」她說,「而她是柯貝特家的人,這意味著她可能沒有多少事沒做過了。我唯一異域風情的地方就是我不是她的血親。聽著,我並非打算對她動手動腳,只是去廚房陪她。」
***
我想不出任何其他我想要與之為伍的人,無論是在廚房還是其他地方。我在這裡唯一的情感所繫是萊蒂絲·利托費爾德,但我不太確定現在我對她到底還有多少深情。無論如何,他們正在度蜜月,而且房子裡有個兇手,所以她那冷嘲熱諷的丈夫肯定會把她拴得牢牢的。
我真正想做的是逃離,而且有一種可靠的方式可以不必真的離開,就能夠達到效果。我想起了艾米莉·狄金森有關這個問題的論點:沒有比書本更快的快速帆船了。「快速帆船。」我說,或多或少是吧,然後走到圖書館。
我抬頭看雷蒙德·錢德勒的書,看圖書館的爬梯,看駱駝和靠枕,尋思著是否真有人能夠坐下來,想出一套利用駱駝和靠枕的謀殺計劃。我斷定那一定是臨時起意,否則這整件事情就有一種難以置信的巨蟒調調了。
我想,我潛伏在門邊時,沒聽到這個房間裡正在進行的悄聲談話,真是可惜。其中一個人幾乎可以肯定就是喬納森·拉斯伯恩,而另一個人就是用駱駝和靠枕殺死他的人。假使我再偷偷往前走一點,可能就會發現他們到底在做什麼了,而且也可以知道另一個人的身份。相反的,如果我大聲地闖進去,開啟燈後再為闖進來道歉,我或許就阻止了謀殺。而且,如果這第一次謀殺並未發生,或許其他的謀殺也都不會發生了。
我想,我本來可以解救他們。只要我再鬼祟一些,或者更魯莽一些就好了。兩種極端都可以扭轉局面。就是這種不進不退的蠢事,引發了一切麻煩。
好吧,誠如艾米莉·狄金森所說,「快速帆船」。這是我揚帆離開的最好時機。我走到書架那邊開始找書。
我留在圖書館讀了一會兒書,然後走到樓上回奧古斯塔姨媽房,在走廊上遇見了米莉森特·薩維奇。她贏了,她得意揚揚地告訴我。她得到允許留在羅傑叔叔房裡。我告訴她,她應該和父母在一起。
「為什麼?」她反問,「方便你闖羅傑叔叔房的空門嗎?」
「除了菸斗和拖鞋外,還能偷什麼呢?」
「而且菸斗很難聞,」她說,逐漸有了興致,「拖鞋上有洞。」
「可憐的老羅傑叔叔。」
「不,是可憐的麥塔維什小姐!麻煩的老羅傑叔叔。」
「我還是認為你應該待在你父母的房間。」我說。
「為什麼?」
「我只是覺得這會是個好主意。」
她看著我。「你認為還會有謀殺發生,」她說,「但是你不願直接說出來,因為你不希望我害怕。但是如果我不害怕,我就會繼續留在自己的房間。」
「這是個難題。」我表示同意。
「我想你是對的,」她說,「我認為還會有人被殺,但我不會是受害者。」
「你怎麼確定?」
「因為我只是個小孩,」她說,「沒有人會找麻煩來殺我。你才是應該要害怕的人。」
「我?」
她嚴肅地點點頭。「有人今晚要被殺害,」她說,「而且可能是你。」
一個小時左右之後,我在另一間起居室裡。這一間的牆上沒有誇張的羚羊頭,只有一對鋒利的武器。其中一把是大約八英寸長的波浪狀刀鋒的劍,我從牆上取下來把玩。我無法舉劍發誓,但是它看起來像是把馬來短劍,也是劍角羚羊和瘤牛的同類字謎裡的常客。我用拇指沿著刀鋒摸了一回,斷定它鋒利得足夠割人頭了,然後又掛回牆上。
我先前在吧檯停留,為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後在賬簿上記下適當的標記。這是我今晚最後一杯酒,只是每讀幾頁書,滋潤一下嘴唇,我正在讀伊夫林·沃夫的《獨家新聞》,這是本有關駐非洲新聞記者的小說。剛開頭有一個段落寫到有位新聞記者回憶曾經制作一艘獨木舟,但是完成下水時,卻像顆石頭般沉入水底。細節我有點模糊了,但我記得我第一次看這本書時,笑了十分鐘,我不知道這回什麼時候會看到這一段,還有點擔心不會覺得那麼有趣了,而且我最後一定會奇怪,我第一次看時為什麼會覺得有趣。
不過,比起擔憂被斷橋、毒蘑菇、駱駝和靠枕殺死,擔心這個問題要好多了。雖然我無法肯定我最喜歡的段落是否還會有趣,但到目前為止,這本書是個絕佳的選擇。當然,書架上就算沒有幾千本,也有幾百本書我沒有讀過,但今晚應該讀些靠得住的東西。我想要逃離,但是得循著熟悉的路離開。
我先前在樓上門廊遇見了拉菲茲,它那副德性會讓你回想是否自己做了什麼惹它生氣的事。它根本不理我,如果它有尾巴的話,一定會高高翹起,徑自前行。我閱讀了半小時之後,它再度出現,這段期間,它似乎接受了性格移植手術。它走過來磨蹭我的腳踝,在我的腿邊纏繞,而且大聲打呼嚕,連我的膝蓋都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震動。
當我聽到腳步聲,抬頭見到卡洛琳時,它還在那裡,發動它的馬達。「你知道嗎?」我說,「我有一本好書可以讀,還有一杯好威士忌,以及一張舒服的椅子。我有一隻貓非常親切地表現出它好像很愛我,即使我們知道這不太可能。這種生活不錯,我希望我不會被殺。」
她瞪著我。「你為什麼要這樣說?」
我告訴她米莉森特說了什麼。
「哦,得了吧,」她說,「她只是個讓人頭皮發麻的小孩,又不是靈媒之友網站上的第一把交椅。」
「我知道,」我說,「但還是會令人毛骨悚然。這給我一種奇怪的感覺。」
「別這樣說,伯尼。」
「為什麼?」
「這聽起來不吉利,就是這樣。而且我已經夠害怕了。我剛剛上樓去,發現我們房間的門鎖上了。」
「嗯,當然了,」我說,「那是因為我們兩個都不在裡面。」
「我知道。」
「你有鑰匙,對嗎?我們每人都有一把。你沒有遺失鑰匙吧,有嗎?」
「當然沒有。但是我不敢用它。」
「為什麼?」
「我害怕裡面會有什麼。」
「比如說一具死屍?」
「或者一個活人,等著要殺我。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麼,伯尼。我敲了門,希望沒有人會開門,也確實沒有人,然後我下樓來找你。」
「我就在這裡,」我說,「我們上樓吧。或許明天會好些。」
「大家總是這麼說,」她說,「但都不會成真,不過這一回幾乎肯定會好些。也許警察會來,我們全都可以回家。但我確實喜歡這裡,至少是在有人被殺以前。」
「等一下,伯尼。」
她拉住我的衣袖時,我們正經過圖書館朝樓梯走去。我停下來,而她迅速進去。她出來時臉上有我在日本電影上看過的表情——武士切腹自殺前一刻的表情。
「伯尼,」她透過緊咬的牙關說,「進去!」
「為什麼?我已經拿了一本書。」
「照做就是。然後看看書架。」
「什麼書架?」
「那個書架。」
我進去看了,已經知道我會看到什麼。書架本身沒什麼令人驚奇的,但書架上也沒有《長眠不醒》,只留下有人拿走書之後的空位。
特里維廉(trevelyan,1872—1951),英國曆史學家。
卡洛琳把歷史(history)變了一個字母,改成了herstory。
艾米莉·狄金森(emilydickinson,1830—1886),美國女詩人。
巨蟒(montypython),英國的六人喜劇團體,是英式幽默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