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後我坐在巴尼嘉書店櫃檯後的圓凳上，開啟購自街角俄羅斯熟食店的美味三明治。他們用的是特別容易起皺的蠟紙，但是我不認為那上面真的有蠟，我認為那是某種奇蹟式的聚合物薄紙，設計來蹂躪還沒有出生的那一代。不論那是什麼，都比d線地鐵還要吵，而且揉成一團後，總是能夠引起拉菲茲的注意。它振作起來，我假裝朝左邊，卻投向右邊，而它沒有受騙，像個冠軍似的跳起來捕捉。
「我以為這陣子沒活動對它有害，」我告訴卡洛琳，「但是它的技藝一點也沒有荒廢生疏。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它很高興回到家。」
「它不是唯一的一個，伯尼。」
「你說得沒錯。我認為到鄉下是個不錯的變化，但是在心底我還是個城市男孩。我寧可坐在布萊安特公園的長椅上，讓生活在我周遭來來去去。給我尖峰時刻的地鐵，幾輛警鈴大作的消防車……」
「我知道你的意思，伯尼。簡單的愉悅。」
「嗯，你知道西德尼·史密斯是怎麼描述鄉村的嗎？他說他認為那是一種有益健康的墳墓。」
「那些新鮮的空氣，伯尼。如果你不習慣……」
「完全正確。那麼多新鮮空氣，我都快受不了了。我真正需要的是待在家裡幾天，再度找回自己。在書店裡工作，和我的貓玩耍。」
「我也一樣。整天洗狗，然後回家，看我的貓自己清理身體。」她露齒微笑，「然後晚上外出喝幾杯，看看有什麼冒險的機會。」
「冒險？」
「昨晚，」她說，「我得了嚴重的春季倦怠症，因為現在已經是春天了，即使在伯克郡他們還沒有讀到這個字。所以我出門散步了，你知道嗎，最後我居然走到了卡比洞。」
「真是令人驚訝。」
「嗯，我的腳可是很聰明的，伯尼。它們自動把我帶到那裡，而且——」門上的小鈴鐺叮咚作響，她停住話，有訪客光臨。「等會兒再說，伯尼，」她說，「話先留著。看看是誰。」
我去探看，就是她，利托費爾德寡婦。我覺得她會不穿黑色衣服，而她確實也沒穿，反而穿了一套淺灰色的束腰套裝，顯得非常漂亮。她穿著白色的襯衫，而領口處垂下的女性化的蝶形領結，則是鮮豔的血紅色。
「伯尼，」她說，「見到你真好。還有你那可愛的小貓，」她看到了卡洛琳，臉色一暗。「也許時間不對。」
「這時間再好不過了，」我說，「你看起來很好，萊蒂絲。」
「謝謝你，伯尼。」
「你記得卡洛琳。」
「你的太太，」她說，「不過她其實不是你太太。這真令人困惑。你打電話來時，我以為你或許想來我的公寓，或者會請我到你那邊。」
「我想在這裡碰面比較好。」
「你在電話裡就是這麼說的，但是我沒想到會有三個人。」
「四個，」我說，「如果把貓算進去的話。而且我無法保證不會有更多人。你可能會覺得很難相信，但是偶爾真的會有顧客走進來。」
「你開心就好。」
「但是那可能不會發生，」我說，「而在那之前，我們可以自由交談。在你丈夫吞槍自殺後，我沒有多少機會和你談話。」
她顫抖起來。「這種說法真令人不舒服，」她說，「而且我希望你不要稱他是我的丈夫。」
「你是和他結婚的人，」我說，「我想你已經獲得了宣告婚姻無效的理由，不過他替你省下了爭吵與虐待，就像他替州政府省下了審判費用一樣。你又單身了，而且就警察關切的範圍而論，你一點犯罪嫌疑也沒有。斯坦哈根先生呢？他讓你回去工作了嗎？」
「他堅持讓我休假一星期，」她說，「但是當然他希望我回去。」
「我猜他拿回債券就很心滿意足了。」
「甚至在他知道債券不見以前，就已經拿回來了，伯尼。他也瞭解我和他一樣，都是達金的受害人。我太過輕率，讓達金有機會複製我的鑰匙，但是斯坦哈根先生知道我再也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了。」
「我想這一定像是一場噩夢。」我說。
「確實如此。」
「但是現在你眼睛睜開了，全都結束了。」
「沒錯，伯尼。警察到達那裡的時候真是太好了。我仍然無法理解他們是怎麼辦到的。」
「他們搭直升機。」我說。
「這我知道。」
「所以道路狀況無關緊要，」我說，「沒有除雪的車道，或是斷落的吊橋，都無法阻擋他們。他們只要飛過來就行了。」
「這些部分我都知道。但是他們怎麼知道要過來的？還有他們怎麼知道需要搭直升機？還有帶頭的人——」
「雷·基希曼。」
「他是個紐約警官，而且他似乎認識你。」
「這我注意到了，」我說，「很奇怪，不是嗎？」
「但是他怎麼……」
「伯尼打了電話，」卡洛琳說，「把假人放到谷底，假裝自己死了以後，他往下游走，找到一個可以涉水渡溪的地方。」
「不需要涉水，」我說，「烏賊骨溪已經凍結了。我唯一要跋涉穿越的就是積雪，而且我想如果是雪的話，你們就不會稱之為跋涉了。這可以稱為蹣跚前進或奮力向前，在我看來，兩者我都經歷了不少。」
「然後，他沿著溪的另一邊往回走，」她繼續說，「直到他走到停車場。」
「停車場？」
「就在橋的另一邊，每個人都把車停在那裡。他猜有人應該會有手機，他便開啟車門找到了一個。」
「大家都不鎖車的嗎？我確定達金鎖了我們的車。」
「我猜是我運氣好。」我說。我沒有告訴她，在賊眼中，上鎖的車不是最具挑戰性的阻礙。「我找到了一部電話，準備打給九一一，但我想不出來要告訴他們什麼。所以我打給了雷·基希曼，不要問我告訴了他什麼。也不要問他，因為我把他從半夜的睡夢中吵醒，他也無法弄懂我在說些什麼。但是他弄對了重要的部分。」
「而且來得正是時候。」卡洛琳說。
我揉了個紙團，丟給拉菲茲。「雷在那裡沒有任何管轄權，」我接著說，「但是他聯絡上了州警，而他們嘗試聯絡加特福旅舍，確定電話線斷了。所以他們準備了一架直升機，並且帶著雷一起過來。其餘的部分你都知道了，因為你也在場。」
「沒錯。」
「所以我猜你會很奇怪我為什麼要找你來這兒，」我說，「今天，我的意思是這個下午。」
「我以為你只是想見我，伯尼。」
「嗯，見到你總是令人愉快，萊蒂絲。但是我有些事情想談。」
「哦？是什麼事情？」
「是吊橋的事情，」我說，「跨越烏賊骨溪的吊橋，後來斷掉了。」
「橋怎麼了，伯尼？」
「你記得橋最後如何掉落峽谷的，是嗎？」
她點點頭。「戈登·沃波特切斷了繩索。」
「沒錯。而橋摔落谷底，像柏克萊的樹一樣寂靜。然後第二天早晨奧里斯直接走出了懸崖，甚至沒有注意到橋不見了。」
「我記得，」她說，「你在圖書館裡全解釋過了，在達金掏出槍以前。」
「我一直想著奧里斯的畫面，」我說。「像那樣直接踏空出去。那是個相當好笑的畫面，你認為呢？」
「好笑？那個人死了。」
「我知道，但是這介於悲劇與鬧劇的邊界上，不是嗎？還有他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情？我的意思是，他又不是在被一隻熊追著跑，不是嗎？他只是在走路，穿越雪堆，然後突然間沒有雪了，腳底下也沒有任何地面。他一定非常驚訝。」
「是的吧。伯尼，我們一定要談——」
「你以為他會因過於驚訝而叫不出來，但是他勉強喊叫出聲。你能想象踏空走出那樣的懸崖嗎，萊蒂絲？在大白天裡？」
「你曾經解釋他可能得了雪盲症，伯尼。」
「沒錯。」
「而且他的智力也受到了質疑。」
「這也沒錯。你或許可以說他幾乎沒有腦子。不過，他至少還是擁有柯貝特家近親繁殖的智商，不是嗎？你不會認為他打算憑空走過去吧？你想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萊蒂絲？」
「什麼？」
「我想他踩上了橋，然後開始橫穿，而割斷了一半的繩索最後斷裂，那就是他掉下去的原因。」
「但是沒有人聽到橋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