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驚人。」我說。
「等等,我還沒開始講呢!」於是當我們開進中央公園時,他開始講起一個治療的奇蹟。一個女人有嚴重的偏頭痛——一星期就痊癒了!一個男人有高血壓——降回正常!帶狀皰疹、乾癬、粉刺、肉疣——全都解決了!痔瘡——不用開刀就能治癒!長期背痛——好了!
「治療背痛用的是針灸,其他都用草藥。每次看病只要二十八塊,藥也包括在內。他每星期看診七天,從早上九點到晚上七點……」
他自己的白內障就醫好了,他向我保證,現在他的視力比小時候還好。遇到一個紅燈停下來時,他摘下眼鏡轉過頭,用清澈的藍眼睛瞥了我一眼。到了七十六街和列剋星敦大道時,他給了我一張名片,一面是中文,一面是英文。「我已經發了幾百張了,」他說,「我儘量介紹人去他那兒。相信我,我非常樂意這麼做!」他指給我看名片的最後一行,他還加上了自己的名字:邁克思·費德勒,還有電話號碼。「等你有好結果,」他說,「就打電話給我,告訴我是怎麼治好的。行吧?」
「我會的,」我說,「一定。」然後我付了車錢和小費,一拐一拐地走進雨果·坎德莫斯住的那幢褐石建築。
初次遇到雨果·坎德莫斯是在前一天的下午。當時我和平常一樣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威爾·杜蘭特如何談論米堤亞人和波斯人。對於這兩個民族,除了一首在人種學上頗為可疑的五言打油詩所提到的性癖好之外,我所知甚少。當時坎德莫斯是擠在我書店過道里的三名顧客之一,他正在詩集區靜靜地瀏覽。另一個老顧客是聖文森醫院的一名醫生,在旁邊的過道找絕版偵探小說。她採用地毯式搜尋,絕無遺漏,就像天花席捲平原印第安人似的。我的第三位顧客則是個過時的老嬉皮士,經過外面時看到櫥窗裡的拉菲茲。她進門後唔唔喵喵地叫著,經過拉菲茲身邊還問它的名字,這會兒,她正在看藝術書的架子,把幾本書挑出來放在一邊。如果她最後把挑出來的書全買了,那些錢足夠買一大堆「貓咪組合」牌的貓糧。
醫生是第一個結賬的,遞給我六本「梅森探案集」,都是讀書俱樂部的版本,其中兩本很破舊。但她是個讀者,不是收藏家,她給了我二十元,拿回了一些零錢。
「就在幾年前,」她說,「這種書一本才一塊錢。」
「我還記得連送都送不出去的時候,」我說,「而現在剛到貨就會賣掉。」
「你說這是怎麼回事,是人們又對電視劇感興趣了嗎?我是偶然發現的——我討厭那個電視劇,可我正開始看費爾的書,然後認定,天哪,這傢伙還真能寫,我們來看看他以自己的名字發表的作品什麼樣吧。結果很棒,節奏明快,又活潑,一點也不像那個電視垃圾。」
我們進行了一段愉快的對話,就是我買下這家書店時心中期望的那種。她離開之後,那個名叫麥琪·梅森的老嬉皮帶著她挖到的寶物過來,寫了一張兩百二十八塊三毛五的支票給我,是她買的十二本書價錢外加稅的總數。「希望拉菲茲能從中抽到提成,」她說,「我經過這家店足有上百次了,今天看到它我才進來。這隻貓真棒。」
的確,但熱情洋溢的梅森小姐是怎麼知道的呢?「謝謝,」我說,「它工作也很認真。」
從她進來後它就沒有移動位置,只是在她跟它咕噥時稍稍整理了一下儀容。我的諷刺是無心的——它現在工作就很認真,為巴尼嘉書店維持著一個完全沒有老鼠的生態系統——不過反正她沒聽出來。她向我保證,她對工作中的貓滿懷敬意,然後走出去,提著兩個購物袋,笑得春風滿面。
她剛走到門口,我的第三個顧客就走過來了,臉上帶著一抹微笑。「拉菲茲,」他說,「給貓取這種名字真妙。」
「謝謝。」
「而且很適合。」
他到底是什麼意思?a.j.拉菲茲是一本書上的人物,而這隻貓則是養在書店裡,但僅僅這樣,並沒有讓這個名字比昆奎格或艾若史密斯之類的更適合。不過a.j.拉菲茲同時是個紳士雅賊,一個業餘的小偷,而我自己也是個小偷,雖然是職業的。
眼前這個傢伙,一頭白髮、輕骨架、瘦得像根棍,穿著非常整潔,只是身上那套褐色人字呢的西裝和深色方格圖案的背心有點過時——他怎麼會剛好知道這一切?
當然,這不是什麼天大的秘密。畢竟,我有所謂的犯罪前科。就算不是前科,也有別的說法。我很久沒有被定過罪了,但每次偶爾被捕——尤其是最近這幾年的幾次——我的名字都上了報,當然不是以二手書商的身份。
就像斯卡萊特(另一個相當不錯的貓的名字),我決定稍後再來細想這些,然後把注意力轉到他放在櫃檯的書上。那是一本很薄的小書,藍布精裝,是溫索普·麥克沃斯·普雷德的詩選。我買下這家店時,這本書就是庫存之一。我斷斷續續地讀了裡面絕大部分的詩——普雷德的韻律感和韻腳就算不是一流,也堪稱名家——而且我喜歡有這種書為伴。從未有人對此書表示興趣,我還以為自己會永遠擁有它。
我輸入十美元,找五塊四毛一,再把我的老朋友普雷德裝入一個褐色紙袋,心中有股莫名的悲痛。「看著這本書離去,我有種遺憾的感覺,」我承認道,「自我買下這家店起,這本書就在這兒了。」
「每天與這些珍愛的書為伍,」他說,「看著它們離開這兒你一定很難過。」
「這是做生意,」我說,「如果我不願意賣,就不該把它放在書架上。」
「即使如此……」他說著,輕嘆一聲。他長著一張瘦臉,臉頰凹陷,白色的小鬍子看起來完美得像是逐根修剪的。「羅登巴爾先生,」他說,狡猾的藍眼珠探詢著我的眼睛,「我只想告訴你兩個詞。埃博爾,克羅。」
若非他之前談論過拉菲茲這個名字適當與否,我聽了大概不會把這兩個詞當成名字,而是一個形容詞加一個名詞。
「埃博爾·克羅,」我說,「我好幾年沒聽到過這個名字了。」
「他以前是我的朋友,羅登巴爾先生。」
「也是我的朋友。您是——?」
「坎德莫斯,雨果·坎德莫斯。」
「很榮幸能遇到埃博爾的朋友。」
「是我的榮幸,羅登巴爾先生。」我們握了手,他的手掌乾燥,握得很有力,「我不該浪費時間。我有件工作想找你做,你我雙方都能得利。風險極小,獲利潛力極大,但主要問題在於時間。」他瞥了一眼開著的門,「我們能不能私下談談,不受打擾……」
埃博爾·克羅是個銷贓人,我所知道的這行裡面最頂尖的,是個誠實得無懈可擊的人,卻身處一個難得有人懂得「誠實」二字含義的行業裡。埃博爾是個集中營倖存者,吃甜食的胃口大得驚人,熱愛斯賓諾莎的作品。我一有機會就跟埃博爾做生意,從沒後悔過,直到有一天他在河濱路的自家公寓被殺,兇手是——哎,別提了。我看到兇手並未逍遙法外,感到些許安慰,但這並不能讓埃博爾起死回生。
現在有個同是埃博爾朋友的人來找我,想跟我合作。
我關了門,上好鎖,在窗上掛了「五分鐘後回來」的牌子,領著雨果·坎德莫斯進入後面的辦公室。
紐約州立監獄位於該州北部。
威爾·杜蘭特(willdurant,1885—1981),美國作家、歷史學家和哲學家。
米堤亞人(mede),居住在古米堤的一個印歐民族,西元前七世紀建立龐大的帝國,後於西元前五五○年被波斯的居魯士大帝征服。
費爾(r,1889—1970),美國偵探小說作家厄爾·斯坦利·加德納(erlestanleygardner)的筆名之一。他最有名的作品是「佩瑞·梅森系列」(perrymason),一九五七至一九九五年被改編為電視劇播出。
這位小偷的事蹟請見赫爾南筆下的《業餘神偷拉菲茲》(raffles,theamateurcracksman)一書。
斯卡萊特(scarlett)是一隻生活在紐約布魯克林區的明星貓,九個月大時,它從一場大火中救出自己的孩子們,因此出名,許多文學作品中都曾提到過它。
溫索普·麥克沃斯·普雷德(winthropmackworthpraed,1802—1839),英國詩人。
參見《研究斯賓諾莎的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