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書放進紙袋,遞給她,然後找給她三美元。我沒在收銀機上頭敲出這筆買賣,所以我也沒收她稅款。不用告訴政府。
「你真好心,」她說,「可如果你這樣送書的話,怎麼賺錢呢?」她把手放在我手上。「我想你隱藏在外表之下沒顯露的內在一定很豐富。你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覺得你很像他。」
「像誰?」
「亨弗萊·鮑嘉。有人告訴過你嗎?」
「沒有。」我說,「從來沒有。」
她昂起頭,審視著我。「不是外表,」她說,「你長得和他不像,聲音更是差得太遠。但有種說不出來的什麼,不是嗎?」
「這個嘛,唔——」
「你有雙重身份嗎?」
「每個人不都有嗎?」
「或許吧,」她說,「你會不會像迪克森·斯蒂爾那樣,有隱藏的暴力傾向?」她抬起頭又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我想不會。可是總有些什麼,不是嗎?一定是一種非常浪漫的東西,我只能說這麼多。」
「是嗎?」
「哦,是的。非常浪漫。」她的雙唇漾出一個理解的笑容,「今天晚上帶我出去。」
「任何地方都行。」
「不是去巴黎,」她說,「那會很浪漫,不是嗎?我們這樣相遇,今晚就飛到巴黎去。但我不要你帶我去巴黎,還不到時候。」
「巴黎可以等。」
「沒錯,」她說,「巴黎隨時可以去。今晚你可以帶我去看電影。」
***
她離開之後,我走過去碰碰拉菲茲,確定它還活著。她在的時候,拉菲茲一直沒有變換過姿勢,很難想象它會沒注意到她。我搔搔它的耳後,它晃晃腦袋,看了我一眼。
「你錯過她了,」我告訴它,「回去睡覺吧。」
它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然後輕巧地從窗臺躍下,匆匆去找它的水碟。拉菲茲是一隻灰色虎斑貓,而我在這世上最要好的朋友卡洛琳·凱瑟則向我保證拉菲茲是一隻馬恩島貓。後來我曾花了一些時間研究此事,倒不那麼有把握。我只能說,拉菲茲身上唯一的馬恩島貓特徵,就是沒有尾巴。
無論是不是馬恩島貓,拉菲茲都是一隻勤奮工作的好貓,自從它進駐後,我就不再有過任何一本書遭到老鼠的毒手。我忽然想到,自己虧欠它許多。如果有隻老鼠啃壞了《亨弗萊·鮑嘉的電影》的書脊,那我就得把這書扔掉,或者放在三本一塊的特價桌上。那麼正如她靜靜地走進我的店一樣,她也會靜靜地走出去,而我會繼續讀威爾·杜蘭特的書,對整件事渾然不覺,如同拉菲茲一般。
我伸手拿起電話,撥到「貴賓狗工廠」,那是卡洛琳白天工作的寵物美容院。「嗨,」我告訴她,「我晚上不能跟你在‘饒舌酒鬼’碰面了。我有約會。」
「這太好笑了,伯尼。吃午飯的時候我問你晚上有沒有事,你還說沒有的。」
「那是當時。」我說。
「此一時,彼一時?怎麼回事,伯尼?」
「一個美女來過我店裡。」
「好運都被你搶光了,」她說,「整個下午唯一走進我店裡的人,是一個牽著薩路基獵犬的胖子。為什麼會有人這樣?」
「你是指走進你店裡?」
「我是指買一條跟自己不配的狗。他o形腿、胸肌發達,還有個突出的下巴,牽了條體形活像時裝模特兒的狗,這像什麼樣子?他應該養英格蘭鬥牛犬。」
「也許你可以說服他換一條。」
「太遲了,」她說,「狗養了幾天後,就會跟人黏在一起,彼此分不開了。不像人類的關係,因瞭解而分開。伯尼,這個美女是你以前就認識的嗎?」
「完全是陌生人,」我說,「她進來買一本書。」
「然後帶著你的心離開,聽起來真浪漫。你要帶她去哪裡?劇院?彩虹屋餐廳?或者什麼隱秘的小俱樂部吃飯?那種地方肯定很棒。」
「我們要去看電影。」
「哦,」她說,「第一次約會,看電影一向是個好選擇。你們要看什麼?」
「兩場連映的,《噴射的愛情》和《東京風雲》。」
「剛上映的嗎?」
「不算是。」
「因為我沒聽說過。《噴射的愛情》和《東京風雲》?誰演的?我聽說過嗎?」
「亨弗萊·鮑嘉。」
「亨弗萊·鮑嘉?就是那個亨弗萊·鮑嘉嗎?」
「那是個影展,」我解釋道,「在林肯中心兩個街區外的牧歌劇院。今天是第一天,我六點四十五分在售票口和她碰面。」
「電影七點開始?」
「七點半,但她希望能有個好位子。她沒看過這兩部電影。」
「你呢,伯尼?」
「沒看過,但是——」
「因為我也沒看過,不過有什麼大不了的?這兩部電影我連聽都沒聽過。」
「她是鮑嘉的影迷,」我說,「她重複看他的電影,學講英語。」
「我猜她講的每一句話都有‘你這卑鄙小人’。」
「那是詹姆斯·卡格尼。」
「‘再彈一次,薩姆。’這才是亨弗萊·鮑嘉,對吧?」
「很接近了。」
「‘你可以為她彈一次,就可以為我彈一次。她受得了,我就受得了。’對不對?」
「對。」
「我也這麼想。你說她學講英語,什麼意思?她在哪兒長大的?」
「歐洲。」
「歐洲什麼地方?」
「就是歐洲。」我說。
「就是歐洲?我的意思是,法國、西班牙、捷克、瑞典或者,呃——」
「你提到的四個國家中,」我說,「我會投捷克一票。不過實際上我並不清楚,因為我們沒談到那個話題。」我把我們的對話轉述給卡洛琳聽,跳過了火地島吃人肉的那一段。「很多事盡在不言中,」我解釋道,「很多深情的凝視,很多微妙的地方,很多,嗯——」
「熱度。」她建議。
「我想說的是浪漫。」
「那更好,伯尼。我最迷戀浪漫了。這麼說,你要跟她在牧歌劇院碰面,然後連看兩場老電影。我想那兩部電影不是彩色的吧,對嗎?」
「閉嘴吧。」
「然後呢?吃晚餐?」
「應該是吧。」
「除非你們倆吃多了爆米花。你們應該會在十點三十分或十一點左右出電影院,然後在那附近吃點東西。然後呢?去她家還是你家?」
「卡洛琳——」
「既然牧歌劇院離林肯中心只有兩個街區,」她說,「那裡離你家也不會超過兩個街區,因為你家到林肯中心只有兩個街區。可是說不定她家也離那兒很近。她住哪兒,伯尼?」
「我沒問。」
「這麼說,她住在紐約,沒錯吧?她來自歐洲,現居紐約,這兩個資訊都無法縮小範圍。」
「卡洛琳,我們才剛剛認識。」
「你說的沒錯,伯尼。我真蠢。說不定我只是嫉妒,因為上帝知道,我的生命裡也需要一個神秘女郎。總之,如果她是個神秘女郎,你對她一無所知,那樣一定會更有趣。」
「我想是吧。」
「而且你已經知道最重要的事情了——她很美,而且喜歡亨弗萊·鮑嘉。」
「沒錯。」
「另外她來自歐洲,現居本市。她叫什麼名字,伯尼?」
「呃……」我說。
沉寂片刻。「嘿,名字算什麼呢,對吧,伯尼?你知道關於玫瑰的說法吧。嘿,說不定就是那麼回事。」
「啊?」
「玫瑰。很多歐洲女人名叫玫瑰,就算不叫那個名字,她們聞起來也一樣甜美。伯尼,要玩得開心,聽到沒有?明天午餐時我要聽完整報告。或者不太晚的話,晚上打電話告訴我,行嗎?」
「行,」我說,「沒問題。」
這句是改了一下鮑嘉代表作《卡薩布蘭卡》中的經典臺詞。
《獻給未知的上帝》為斯坦貝克早期小說,《猶豫不決的戰爭》是福克納的早期作品。
這兩位都是美國政治家。
詹姆斯·卡格尼(jamesfranciscagney,jr.1899—1986),美國電影演員,在電影史上留下很深影響,尤其以硬漢角色著名,代表作有《國民公敵》《玉女風流》等。上文提到的「你這卑鄙小人」(youdirtyrat)是影片《計程車》(taxi!)中的經典臺詞。
出自莎士比亞《羅密歐與朱麗葉》第二幕第二場,原文為「玫瑰就算換了名字,香味依然如舊」(arosebyanyothernamewouldsmellasswe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