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說,「再跟您重複一次,我叫比爾·湯普森,」——你這白痴,那你呢?——「很抱歉這樣打擾你。」
「好了,不需要道歉。」
「您太客氣了,」我說,「希望過兩天我過來請您捐款時,您也能這麼親切。」
「啊。」他說著又去掏口袋,這次掏出一個山羊皮的錢夾,開啟抽出一張二十美元鈔票。
「您真是太好心了,」我說,「可是我沒想到今天要募款的,所以身上沒帶收據。」
「不必給我收據,這樣省得你下星期再跑一趟。」也省得他被打擾,只不過他沒說出來。
「那……」
「請你收下。」他說。
我伸出手,可是沒拿鈔票。「我應該給你收據的,」我說,「可以塞在你的信箱裡,另外還需要你的名字做記錄。」
「沒問題,」他說,「我叫託德。」
「幸會,託德。那請問貴姓?」
「不,不,我姓託德。」
「哦,看來確實不是特里斯科或布克斯潘,對吧?」我們大笑起來,然後我問他的名。
「邁克爾。」他說。
「邁克爾·託德。跟那個——」
「對,跟那個電影製片人同名。」
「我敢說一定常常有人跟你開玩笑,問你跟伊麗莎白·泰勒結婚是什麼滋味。」
「倒沒那麼經常,」他說,「畢竟,這個名字不算少見。」
「要命,我的名字也是。我每次想到全世界有多少比爾·湯普森——」
「是啊,」他說,「現在我真的不能再多留你了,湯普森先生。」
「邁克爾,」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公寓裡傳出來,「什麼事情那麼久?重要嗎?」
「馬上來。」他回道,然後對我窘迫地笑了笑。「你看,」他說,「現在我真的得說再見了。再次謝謝你。」
謝什麼?但我點點頭,在他關門前朝他微笑,然後又在那兒站了幾秒鐘,整理思緒,把整件事情想了想。然後我走到最近的樓梯,再度上到十二樓。忽然想到可能會碰巧在走廊上遇上查爾斯·威克斯,便試著想象該怎麼向他解釋。不能假裝一直在等電梯,這樣他會馬上抓起電話,弄清楚薄伽丘大樓所吹噓的白手套服務到底出了什麼狀況。
我決定告訴他實話,但得稍稍修改一下。我會說,我等電梯等了很久,中途決定去八樓看一眼。我該告訴他那個傢伙在家嗎?不,我要說沒人在家,但我決定不進去,或者我應該說——
但我什麼都不必說。電梯來了,門開了,服務員和我互相看著對方,然後我下樓出去。
天氣真好,天哪,就像邁克爾·託德——不是那個電影製片人——說的一樣。我往西走了兩個街區來到公園,從小販手中買了一個熱拘和一個蕎麥餡餅,找了張板凳坐下來。這似乎是個思考的好地方,有些事情我得好好想想。
首先,那個女人不是叫他邁克爾,聽起來比較像「麥凱爾」。
其次,我認出了她的聲音。
我步行穿過中央公園,在動物園看了會兒北極熊。它最近有點壓力,因為有人發現它在池子裡不停地以「8」字形來回游泳。這讓很多人緊張不已,有人猜測它的行為是嚴重神經過敏的表現,可能是因為過度焦慮所致。各種專家總結出了各種原因——監禁空間過於狹小、飲食不調、對雌性同伴的渴望、被觀察得過於仔細而苦惱、被觀察得不夠仔細而產生疏離感、身邊事物缺乏吸引力。這些媒體關注的直接結果,就是這隻北極熊的訪客變得前所未有的多,而它也以不斷地遊「8」字形取悅眾人。「它在游泳。」大家會宣佈,然後它就不停地遊,最後看的人終於離開,其他人則迅速補滿空位。「它在游泳!」新來的人會喊,於是它又多遊一會兒。
我看到了,非常確定它在遊,也覺得它遊得真他媽的好。如果要游出一個數字,我看當然只有選8。2、4、5都太需要技巧,現在連7都越來越複雜了,而且很多人喜歡按照歐洲流行的方式,在7上加一橫。如果要日復一日地游泳,除了8之外的唯一選擇是0,但那樣又和普遍的繞圈遊沒什麼兩樣了。
我不明白這些傢伙還想要那隻可憐的熊怎麼樣。在輕鬆一點的城鎮——比如迪凱特——一隻熊只要能游出隨便哪個數字,人們就會引以為榮,但紐約人的要求高得多。如果我們的熊開始遊3.14159,人們會覺得這熊是智障,連π都背不出小數點五位之後的數字。
穿過公園,我在一個電話亭前停下來,試了兩次卡洛琳的電話,先打到她家,然後打到「貴賓狗工廠」,都沒人接。我走到西端大道和七十一街交會口,感覺後頸像昨天晚上那樣刺痛起來。當時這感覺讓我沒下邁克思·費德勒的計程車,現在這感覺讓我躲在遠遠一角的遮陽篷下,避人耳目地觀察一番。
十分鐘後,我知道我的住處被人盯上了,雖然我不能確認。有輛車停在離前門五十英尺的地方,裡面有兩個人,大廳裡我看不清楚,大概會有一個人坐在那裡看報。不過也可能只是影子而已,就算是個人,也不一定是在等我。
不過,為什麼要冒那個險呢?我繞過街區,來到後門——門鎖著進不去。這幢建築門禁並不嚴,門衛只負責收收包裹或看看小毛賊,不是什麼馬其諾防線。大樓內沒有監控,沒有電子防盜裝置,用的鎖雖然還算好,不過遠遠不是最新的。這個鎖我已經開過好幾次了,大都因為最近我跟一個門衛相處得不好,於是他值班的時候我就不走前門。前後持續了幾個星期,其他住戶也受不了他而紛紛投訴,他終於離開了,真是一大解脫。重要的是,後門這個鎖我開得很熟練,而且開門時也不容易被看到,因此為什麼不開呢?如果開到一半被警察抓住,也許會讓我一時有點尷尬,但也不過僅此而已;畢竟,進入自己住的地方並不犯法。
因為疑神疑鬼,我搭電梯多上了一層樓,再走一層樓梯下來,然後看了一眼我的門。這扇門也不是馬其諾防線,但幾年來我換掉了原來的鎖,並做了一些改良,所以應該很安全。
看起來好像有人動過這扇門。上面有一些新的刮痕,還有人在門框處用鐵條撬過。什麼都擋不了一個下定決心要進門的人——一個機靈的賊在面對一扇打不開的門時,會直接穿牆而入——但無論來找過我的人是誰,他都不願意或沒辦法做這麼極端的事。我用鑰匙開門進去——當然是先確定了沒有人趁我不在時跑進來——然後在身後鎖上門。我檢查所有的東西,為了保險起見,我還去看了我的秘洞,都沒事。
我泡了個澡,出來擦乾後想在床上躺一下。我甚至沒意識到自己累了,但肯定是頭一沾枕就睡了過去。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是幾點躺下來的,但我睜開眼睛時是六點十分,我茫然得必須檢查手錶上的日期,才能確定這是當天晚上而不是次日早晨的六點。
我打電話到卡洛琳家裡和店裡,都沒聯絡上。我穿上乾淨的衣服,又扔了幾件衣服和雜物到一個已經倒閉的航空公司送的手提包裡,然後搭電梯到地下室。如果我在一樓大廳停一下,也許可以偷瞄一眼那個看報的男人還在不在,不過這樣他也就有機會看我一眼,所以我想最好還是直達地下室。我走出送貨出口,繞過這個街區以避過大樓門口的那群人,然後努力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
我餓了嗎?幾個小時前我吃了一個熱狗和一個餡餅。我並不那麼想坐下來吃頓飯,不過覺得想吃點東西,可是吃什麼呢?
當然,還能有什麼?
爆米花。
迪凱特(decatur),美國阿拉巴馬北部的一座工業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