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太浪漫了,」卡洛琳說,「這真是我聽過的最浪漫的事情了。」
「不浪漫。」我說。
「哦,行了,伯尼,你怎麼能這麼說呢?真是浪漫得不可思議。夜復一夜,一個男子來到劇院,孑然一身。」
「夜復一夜,什麼意思?」
「昨夜和今夜啊,就是夜復一夜嘍。」她驚奇地搖著頭說,「每次他都買兩張票,佔兩個位子,都在同樣的地方。每次他都把其中一張票拿給領座員,說稍後一個女子可能會來找他。」
「而且每次他都買大桶的爆米花,」我說,「這點可別忘記。然後自己一個人坐在那兒吃。這不能叫浪漫。」
「伯尼,忘了爆米花吧。」
「但願我做得到。我的門牙縫裡塞了一個玉米殼,掏不出來,只希望它會自行分解。」
「你只是想用尖酸刻薄來隱藏自己有多麼浪漫。」她捏起拳頭,開玩笑似的捶了一下我的肩膀。「你這壞小子,」她不無讚賞地說,「我本來還不知道你今天晚上打算去看電影。」
「原先是沒計劃。」
「只不過電影快開演前,你碰巧在那兒。就像前兩天晚上電影散場時,我剛好在劇院門口,所以碰巧有機會看到伊洛娜。」
「真的是這樣,」我說,「我聯絡不到你,電影開場前半小時,我離牧歌劇院只有五分鐘路程。我問自己想不想再去看兩部鮑嘉的電影,而且我不得不承認,答案是想。」
「所以你買了兩張票,因為這樣很實際、很理性嗎?」
「也許這是浪漫。」我承認。
「也許?」
「說實話,」我說,「我覺得有一點點可能,她會出現。」
「真的?」
「如果她想跟我聯絡,」我說,「這是一個方法。顯然我不必留一張票給她,但我想反正我負擔得起。我從她男朋友那兒拿了二十美元。」
「邁克爾·託德?」
「麥凱爾。」我用她的方式發音。
「伯尼,你確定伊洛娜在他公寓裡?」
「不一定,她可能是在隔壁的公寓,透過牆上的一個洞喊他。」
「你懂我的意思。你確定那是她?」
「確定。」
「因為很多女人有口音,尤其是那種跟叫麥凱爾的男人混的。我的意思是,你到底聽到她說什麼?你又沒聽到她說‘伯尼尼’。」
「對,她說的是‘麥凱爾’,我確定那是她。除非另外有個人也有巨乳和安納特魯利亞口音。」
「什麼巨乳?你又沒看到她,你怎麼知道她的胸大不大?」
「我對這種事情記性很好。」
「不過麥凱爾公寓裡的那個女孩——」
「是伊洛娜。相信我,好嗎?我認得出她的聲音、音高、音調、口音,全都聽得出來。如果她來到門口,我就能認出她的巨乳和其他的一切了,這樣說可以嗎?」
「隨你怎麼說,伯尼。」
「我聽到她的聲音時,下巴沒掉在地板上已經很了不起了。然而我只是收下他的二十美元,然後離開了那個鬼地方。」
卡洛琳皺皺眉,說:「伯尼,希望你沒打算留著那二十美元。」
「有何不可?」
「那是你靠欺詐得來的。」
「我大部分的錢都是靠欺詐得來的,」我說,「這二十美元感覺還合法一些呢。這錢是他自己掏給我的。大部分時候,我都是從別人的保險櫃裡拿。」
「這不一樣,伯尼。」
「怎麼說?」
「這筆錢是捐款。如果你留著,你就不是從邁克爾·託德或隨便你叫他什麼的那個傢伙那兒偷來的,而是從ahda那兒偷來的。」
「從哪兒偷來?」
「美國髖關節發育不良協會。怎麼了,你為什麼那樣看著我?」
「卡洛琳,」我小心翼翼地說,「那是我編的。我不想挑常見的疾病,因為據我所知,那幢大樓裡頭前幾天剛有人去募款過,所以我挑了髖關節發育不良,覺得這樣很安全。根本沒有什麼美國髖關節發育不良協會。」
「當然有。」
「哎喲,行了吧。」
「你說‘哎喲,行了吧’是什麼意思?美國髖關節發育不良協會致力於對抗犬類跛足疾病,他們贊助某些重要的獸醫學研究。」
「你是認真的。」我說。
「當然是認真的。伯尼,我是做這一行的,不會拿狗的疾病開玩笑。而且我每年都捐款去對抗髖關節發育不良,不是一大筆錢,但在我能負擔的範圍內儘量捐。我是說,動物有這麼多需要花錢的病。看看貓的白血病。」她長嘆一聲,我則在想不知道能在哪裡查到關於貓的白血病,「我剛才很驚訝,你不是愛狗的人,卻居然知道美國髖關節發育不良協會。結果你其實一無所知。」
「呃,」我說,「現在我知道了。」
「沒錯,而且你現在可以給我二十美元,讓我替你捐出去,還是你想要收據拿來抵稅。」
我拿了一張二十美元鈔票遞給她。
「謝謝,伯尼。我敢打賭,你現在感覺好多了,不是嗎?」
「要賭多少?」
「好吧,反正你的心情會變好的。」她說,然後把那二十美元收起來,「現在告訴我,那兩部電影如何?」
「電影?」我說,「電影很棒。《維城血戰》和《龍鳳配》,哪部你沒看過?」
「《維城血戰》,」她說,「聽起來像西部片。事實上,如果仔細想一想,聽起來更像西南部。那是什麼電影?」
「西部片。」
「亨弗萊·鮑嘉演的西部片?」
「埃羅爾·弗林是英雄,」我說,「鮑嘉演一個混血盜匪。」
「饒了我吧,伯尼。」
「留著小鬍子和鬢角。其實也算是西南部,因為故事發生在南北戰爭時期,有個內華達礦城的南軍同情者,計劃要運一批金塊到南方去。」
「但埃羅爾·弗林阻止了這件事?」
「而且最後鮑嘉被殺死了——那是當然的。弗林不肯說出金子在哪裡,因為他希望用這些金子來重建戰後的南方。反正這是他的說法。我猜他是想自己留著當退休基金。總之,米麗恩·霍普金斯替他辯護,希望免除死刑,林肯總統替他減了刑。」
「誰演林肯?」
「我沒看到演員表,不過不是雷蒙德·梅西。」
「《龍鳳配》的女主角是奧黛麗·赫本,對吧?她愛上了艾倫·拉德,但最後跟鮑嘉在一起了。」
「是威廉·霍頓。」
「她最後跟威廉·霍頓在一起了?」
「她一開始愛上了霍頓,但鮑嘉最後得到了她。」
「是嗎?那艾倫·拉德怎麼了?」
「他一定是去拍另一部電影了,」我說,「因為他肯定不在這部電影裡面。」
***
現在我們在卡洛琳位於阿伯巷的公寓裡面,之前我一直拿著航空公司的手提包看《龍鳳配》的片尾字幕緩緩爬行。我到的時候屋裡沒人在,除非阿齊和尤比也算人。我進了門,跟它們玩了一會兒,煮了壺咖啡,剛喝了不到半杯,卡洛琳就回來了,看到我在,她鬆了一口氣。
現在我們坐在廚房的餐桌旁,我已經不喝咖啡改喝依雲礦泉水了,卡洛琳則喝威士忌。「我沒那麼想喝酒,」她說,「不過一天不喝就感覺怪怪的。跟運動一樣,如果你想保持身體狀況良好,就得天天做點運動。就算只是繞著街區慢跑,去游泳池泡泡,至少你每天都做了。」
「我想陪你喝,」我說,「可是我夜裡可能得工作。」
「現在已經很晚了,伯尼。」
「我知道,我不認為我會工作,但有這個可能。這叫作保持開放的態度。在你保持每天喝酒的同時,我則保持開放的態度。」
「我覺得很棒,看起來我們好像只是坐在這裡,手裡拿著杯子而已,」她說,「其實我們對自己正在做什麼都有一個合理的哲學理念。我很高興看到你在我家,伯尼。一整天都沒聽到你的訊息,我有點擔心。」
「我打過電話。」我說。
「我們在電話上聊過嗎?最好弄點銀杏來,因為我什麼都記不住了。」
「我聯絡不上你,」我說,「我打來這裡又打去店裡。至少兩三次,你都不在。」
「哪家店,伯尼?」
「當然是貴賓狗工廠,你有幾家店?」
「只有一家,」她說,「但你也有一家,我就在那兒。」
「在我店裡?」
「沒錯。」
「巴尼嘉書店?」
「不,是羅德與泰勒百貨公司。你有幾家店,聰明先生?」
「我今天不營業,卡洛琳。」
「那是你認為的。」
「你替我開店了?」
「哎,我得進去喂拉菲茲嘛。」她說,「然後我又想到,也許有人會想跟你聯絡,比如提格或坎德莫斯,或者你提過的另一個人,那個胖子,薩諾夫。」
「查諾夫。」我說。
「管他呢,伯尼。我猜這些人沒法打電話到你家去,而他們也不知道你在這裡,再說你家和店裡都沒有電話答錄機,所以他們該怎麼跟你聯絡呢?」
「聯絡不上,」我說,「這應該使他們要殺我變得更困難。」
「哦,我不認為有人想殺你,所以決定在書店待一天。反正我也沒別的事情做,我的店週末不營業的。」
「我的店也是。你怎麼應付的?特價桌重得像個悍婦。」
「而我是這樣一個弱女子?我猜到它會很重,就沒搬出去。」
「真的?那張桌子可是個活招牌,讓行人們知道他們正從一家書店門口經過。」
「伯尼,我不打算做什麼大生意,我只是讓店開著,以防任何人來傳話給你。我賣了幾本書,不過這不是重點。」
「你還真賣掉了幾本書?」
「這有什麼了不起?你坐在櫃檯後面,有人拿書給你,你看看價錢,加上稅,然後收錢、找錢。這又不是核能物理學。」
「你進賬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