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坐在我旁邊,我的目光還是沒有離開銀幕。一條腿碰上了我的,然後又離開,一隻手探進爆米花桶,擦過我的手,抓了一把爆米花。
我看著電影,聽著咀嚼的聲音。
然後傳來一個緊張的耳語。「你是對的,伯尼。這爆米花真是好吃極了。」
後排的人開始咳嗽,噓著要我們安靜。我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看了卡洛琳一眼,她無聲地向我道歉。
然後,我們肩並肩吃著爆米花,看那部電影。
出電影院時,收票員給了我一個燦爛的笑容,那個山羊鬍則衝我豎起兩個大拇指。「他們替我高興,」我告訴卡洛琳,「很好心吧?」
「真棒,」她說,「這些溫暖人心的紐約小插曲。想想看,如果他們知道過去兩天你都是在我公寓過夜的話會有什麼反應。」
「行了,」我說,「他們會好奇我什麼時候能讓你改邪歸正。」
對街的人行道上擺了幾張餐桌,這是個美好的夜晚,於是我們挑了一張坐下。我點了一杯卡布其諾,卡洛琳點了一杯盧克西亞·波吉亞咖啡,聽起來裡面好像有可能下了毒,但結果是一杯招牌特調咖啡,成分包括濃縮咖啡外加一份義大利女巫香甜酒,上頭蓋著鮮奶油和巧克力碎片。她念出咖啡名,發音極漂亮,建議我試試看,我說算了。
「連嘗一口都不願意?這又不會讓你喝醉。」
「跟原則無關。」我說,「咱們說到哪裡了?」
「我得向你致敬,」她說,「喝這種東西確實會發胖,不過我覺得我的身材過於棒了。」
「什麼意思?」
「我一直待在店裡,直到看完《a代表火車》,關門後只去‘饒舌酒鬼’喝了一杯,我發誓我根本沒感覺到酒力,之後去一家印度餐廳吃了頓飽飯,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得承認,我不太看得懂今天晚上的電影。」
「沒人看得懂,」我說,「那可是《戰勝惡魔》。我想這部電影一定是邊拍邊寫劇本,而且我敢肯定他們沒有規定工作時不準喝酒。也完全不擔心身材。」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電影,我跟她講了第一部電影《地下世界之王》的劇情,她很遺憾錯過了。「不過我比較希望他最後沒死,」她說,「你知道我這個人,喜歡美滿的結局。」
「在《地下世界之王》裡,」我說,「他死了才是美滿的結局。不過我懂你的意思,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每次他們都把比較舊的片子排在前面放,因為他越晚拍的電影,最後就越有可能活著,他後來越來越紅了。」
「有道理。如果最終都要被殺,那當明星有什麼意思?」她端起花哨的咖啡啜了一口,「我把你的航空公司手提包帶來了。」
「我看到了。」
「雷到店裡來過。他對我挺客氣的,搞得我有點緊張。坐在你公寓樓下大廳的是他,但我想他自己跟你說過了。」
我搖搖頭。「我沒問。」
「哦,反正他不會再待在那兒了,所以我想,你大概會想回自己家睡覺,那這些東西你或許用得著。不過我不是要趕你走,伯尼。如果你想留在市中心,我把袋子拎回家就是了,或者我們一起回家。」
「我晚點還有個約。」
「哦。」
「如果坐在大廳裡面的那個是雷,那外頭車上的是誰?」
「我沒問他。」
「或許是其他警察,也或許是對我根本沒興趣的人。」我皺起眉頭,「也可能不是。」
「反正你要回我那兒過夜,何必傷那個腦筋。」
我拿起那個手提包,放在離我比較近的地上。「帶著也好,」我說,「我拿吧。」
「可是你要睡我家,不是嗎?」
「誰知道我會睡在哪裡?」
「伯尼……」
「東二十五街有一個小套房,」我說,「地方很差,不過我知道,那裡的床睡起來蠻舒服的。或者去地鐵站,還有公園板凳,何況今夜如此美好。」
「你在胡扯什麼啊?」
我頭歪向一邊,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下巴,讓話從我的嘴角吐出來。「就像這樣,親愛的,」我說,「我會找到睡覺的地方。你不必替我擔心。」
我付了賬之後,她說:「凱弗布,凱弗布。哦,天哪!」
「怎麼了?」
「有可能嗎?有可能會是這樣嗎?」
「有可能什麼?」
她抓住我的手臂。「你看會不會……不,你只會說我瘋了。」
「我答應你不這麼說。」
「好,我剛剛想到,也許凱弗布是那個雪橇的名字。」
「你瘋了。」
「我知道,但至少我讓你笑了。伯尼,我唯一該擔心的,就是你看了太多的電影。你隨時會融入角色,或者我該說脫離角色?反正是脫離自己的角色,融入別人的角色,我的意思是這樣。」
「別替我擔心了。」我說,「要幫你叫計程車嗎?」
「我去搭地鐵,今晚天氣很好。」
「所以你想在人行道底下享受夜色?」
「我是說,我不介意走路到地鐵站。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的確。不過我要叫輛計程車。我要到城市的另一頭去,不想遲到。」我舉起手,一輛計程車幾乎立刻就停了下來。我問卡洛琳真的確定不要搭計程車嗎?她說確定。我開啟車門,司機給了我一個燦爛的笑容,雙眼因認出我而發亮。
「見到你真好。」我告訴他。然後對卡洛琳說:「進去吧,這輛車讓給你坐。」
「可是……」
「快點,」我說,「你能有多少機會搭到一輛司機知道阿伯巷在哪兒的計程車?」我替她扶著車門,彎腰,叫邁克思告訴她有關草藥的事情。「可是別講那個女人跟猴子的故事。」我補充了一句。
「慢著,」卡洛琳說,「女人跟猴子的什麼事?我想聽。」
我關上門,計程車開走了。我又招了一輛,問那個越南司機知不知道七十四街和公園大道交會口怎麼走。
「我相信我找得到。」他冷淡地說。他名叫雲葉·鍾,英文講得不錯,對紐約也很熟。穿越城市的途中,他告訴我這個城市過去有多麼偉大。「但被那些操他媽的柬埔寨人毀掉了。」他說。
少就是多,原文為lessismore,近年來流行的極簡風格的標誌性說法。
指柯里耶兄弟綜合徵(collierbrotherssyndrome),這是一種強迫症,患者會收集各種廢物,即使家中堆得無處容身也不丟棄。
金髮姑娘(goldilocks),民間故事中的人物,她在森林裡散步的時候看到一間房子,房子的門開著,於是便進去檢視一番。
此處伯尼改了惠特曼《自己之歌》中的名句「我在世界的屋脊上發出野性的狂叫。」
hopcab指計程車短程搭載。
「荷蘭仔」舒爾茨(dutchschultz,1902—1935),禁酒時代的紐約黑幫首領,在一次內訌中身中數槍。臨終前在醫院將近兩日,警方試圖與他交談,他不斷說著沒有人能聽懂的話,語調時高時低,但大部分均毫無意義,當時警方速記員將他所說的話逐字記下。後來許多文學作品因此而生,眾多語言學家、心理學家、犯罪學家也紛紛以他的遺言作為研究物件。
皮爾斯博瑞(pillsbury),美國著名食品企業,旗下商品包括哈根達斯冰淇淋、綠巨人玉米罐頭等,其標誌是一個圓滾滾如麵糰做成的小男孩。
盧克西亞·波吉亞(lucreziaborgia,1480—1519),西班牙歷史上著名人物,其父為教宗亞歷山大六世,曾因政治原因將她婚配三次,其兄為著名軍事將領西撒雷·波吉亞,盧克西亞一生熱心贊助文藝與教育事業,但野史上常將她描述為淫亂、富於野心的女人。
卡洛琳在模仿電影《大國民》中的臺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