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整整一個星期後,我才有機會告訴卡洛琳跟伊洛娜共度的最後那一夜。我不認為自己是有意瞞著她的,我們兩個都很忙,我的書店照常營業,有時還延長營業時間,有天晚上我還搭火車到長島替一家圖書館的藏書估價(收費的,他們不打算出售任何書),還有天晚上去參加珍本書拍賣,替一個害羞而不肯親自在這類場合露面的客戶出價。
卡洛琳也忙得很,因為有個狗展即將來臨,所以有很多狗兒等著讓她好好打扮。加上吉恩和特蕾西複合,她接了一堆電話也打了一堆電話,吉恩指責特蕾西和卡洛琳有染,但吉恩之前跟特蕾西剛分手時也跟卡洛琳有染。「純粹的女同性戀鬧劇。」卡洛琳這樣描述。最後一切終於風平浪靜,但鬧得正凶的時候,就有一大堆午夜電話、摔電話以及街角的大嗓門對質。總算雨過天晴後,她如釋重負,一頭埋入她的蘇·格拉夫頓藏書裡了。
我們一週有五天一起吃午飯,工作後還相聚喝一杯。接下來到了星期四,陣亡戰士紀念日之後一個星期又一天,我們工作後到饒舌酒鬼酒吧,卡洛琳正在說一個冗長而並不特別有趣的貝林登犬的故事。「從它的動作來看,」她說,「你會發誓它自以為是一隻艾爾谷犬。」
「真的?」我說。
她看著我。「你覺得不好笑?」
「好笑,很好笑。」
「我看得出你覺得很滑稽。我覺得很好笑。」
「那你為什麼不笑?」我說,「先不說這個,卡洛琳,我有件事情想告訴你。」然後我跟女服務員瑪克辛要了另一輪酒,因為這將會是個讓人口渴的差事。
我把整件事告訴她,而她也靜靜聽完,沒有插嘴。我講完之後,她坐在那兒瞪著我,嘴巴張得大大的。
「真是太驚人了,」她說,「更驚人的是,你這一個星期零一天居然半個字都沒提。」
「我只是一直忘了講,」我說,「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我一定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把這件事理清。」
「很合理。伯尼,我真是太吃驚了。我不想說什麼嚇死人的話,但老實說,小子,這是我畢生聽過的最浪漫的故事了。」
「大概真的很浪漫吧。」
「不然還能怎麼形容?」
「愚蠢,」我說,「真的很蠢。」
「你放棄了一百萬美元啊。」
「差不多吧。」
「為了一個你可能再也見不到的女子。」
「我可能會在郵票上看到她,」我說,「如果安納特魯利亞發行這種郵票的話。但沒錯,我可能再也不會見到她了。」
「她根本不知道那些郵票的事情,對不對?她不知道你有那些郵票,也不知道這些郵票值錢。」
「查諾夫或雷斯莫里安會知道它們的價值,或至少知道它們很值錢。坎德莫斯或許知道——他有收藏癖。其他人則想不到。另外,的確,沒有人知道郵票在我手上,尤其是伊洛娜。」
「然後你把郵票給了她。」
「嗯。」
「然後你還發表了那個卑微小人物的著名演說。」
「別再提醒我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伯尼?」
「他們需要錢,」我說,「我當然也需要,但我不能假裝我真有什麼需要一百萬美元的大事業,而他們用得著。」
「天哪,伯尼,那些美國髖關節發育不良協會的人也需要啊,但我卻只能從你那裡榨出二十美元。」
「那些郵票來自安納特魯利亞。」我說。
「我還以為是來自匈牙利呢。」
「你懂我的意思。那些郵票是為了安納特魯利亞的自由而發行的,而如果過了那麼多年它們變得那麼值錢,那麼這些錢應該被用於當初發行的使命——假如真有這麼一個使命,甚至有這麼一個國家的話。」聽起來夠亂的了,我停下來把酒喝光。「如果她沒有再度出現在牧歌劇院,」我說,「我不知道我會怎麼做。我想過打電話給國王,把郵票給他,也許我會這麼做,也許不會。我不知道。但重點是,她出現了。我多買了一張票,而當她最終坐進那個座位時,我發誓我真的沒那麼驚訝。」
「一旦她出現……」
「我握住她的手,讓她吃爆米花,帶她回家,把那些代表一大筆財富的稀有郵票給她,然後送她走。」
「而她小巧的耳邊迴盪著卑微小人物的演說。」
「別提那個卑微小人物的演說了,拜託你,好嗎?」
「‘親愛的,像你我這種卑微小人物的心願和夢想,與你和邁克爾為之奮鬥的遠大目標相比,根本就瑣碎不堪’——」
「去你的,卡洛琳。」
「對不起,你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嗎?」
「我想我知道?」
「都是因為那些電影。」
「我正打算說。」
「你看了太多鮑嘉那些自我犧牲的高貴行為,當機會來臨時,你根本無法招架。可憐的伯尼。每個人都從這件事情中撈到了好處,只有你除外。雷是大贏家,最後他拿了多少?四萬八?」
「他還得分一點兒出去。現在警方的說法是,坎德莫斯殺了赫伯曼,然後走到下東區去買毒品。」
「是啊,他是個典型的毒蟲。」
「然後買毒品時起了衝突,被射殺身亡。我猜最後會有兩萬五到三萬美元落進雷的口袋。」
「當然他會堅持分你一點的。」
「那他一定是忘了。」
「真不公平,伯尼。畢竟,是你破了整個案子,他只是站在那兒而已。」
「他也沒有光站著,中間他也不斷出現過。」
「祝福他。他拿到了那些錢,伊洛娜和國王拿到了郵票,那三個混賬拿到了不記名股票,去追尋安納特魯利亞失落的寶藏。那你呢?你連個影子都沒撈到。」
「也許這麼說很蠢,」我說,「但她將是我的回憶,我不必一再溫習以確定自己記得,我不怕會忘記。」
「是啊。」
我拿起酒杯,朝向燈光,「總之,」我說,「我並沒有兩手空空而返。」
「你這什麼意思,伯尼?」
「我從坎德莫斯的公寓裡拿了那個骨雕土撥鼠,記得嗎?」
「哇,伯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