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似乎行得通。之前我顧慮重重,以為我肯定會不斷被貓絆倒,可它避讓的本領實在高超。每天早上我開啟店門,它都會例行公事一樣地磨蹭我的腳踝,不過它這樣做只是為了讓我餵它。其他時間我幾乎忘了它的存在。它踩著小小的貓步四處走動,恰如其分,而且不會撞到任何東西。有時它會在前窗撲抓幾道光線,偶爾則會悄無聲息地躥上一個高架,蜷身棲息在詹姆斯·卡羅爾和雷切爾·卡爾森中間的空隙處,不過大多數時候它都非常低調。
很少有顧客看到過它,而看到它的那些人對書店有貓好像都不以為意。「這貓真漂亮!」他們可能會說,或者問:「它的尾巴怎麼了?」它似乎喜歡在迷人的女顧客上門時現身——發揮了類似破冰的作用,也因此成了我的資產。我不知道它這樣做是否就算掙得了在這裡的容身資格,不過這一點我倒是得作為優點列在它的簡歷上。
對我來說,虎斑貓最大的用處就在於它最初受僱的那個原因。自從卡洛琳把它帶到店裡以後,我還沒發現哪本書的書脊上出現被啃咬的痕跡。老鼠忽然就消失了,我甚至懷疑原來有沒有過這回事。也許,有時我會想,店裡本來就沒有老鼠。也許沃和葛拉斯哥的書到我手上時便是那副德行。或者是卡洛琳偷偷溜進來咬書,以便幫她的第三隻貓找到永遠的家。
總之這件事她絕對有份。
我在它的餐碗、水盤裡倒好食物和水後,馬上再次把門鎖好,步行到卡洛琳的店。「我吃過了,」她說,「沒想到你會開店。」
「原來沒打算,」我說,「但我想去看看。我到街角買點吃的,馬上回來。咱們得談談。」
「當然可以。」她說。
我走到最近的一家熟食店,買了個火腿三明治和一大罐咖啡帶回來。卡洛琳把一條棕色的小狗放在美容桌上。小狗不斷髮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你隨意,」她說,「咱們一邊談話,我一邊把愛麗森收拾完可以嗎?我想早點解決。」
「請便,」我說,「它幹嗎發出那種聲音?」
「不知道,」她說,「不過我真希望它閉嘴。要是裁判盯著它看的時候它還這樣的話,我看它的主人就別想拿到最佳品種獎了。」
「它是什麼品種?」
「不是諾福克就是諾維奇獵犬,可這兩個我怎麼也記不清哪個是哪個。」
「它叫愛麗森?這可沒法提供線索。」
「那是它的小名,」她說,「它證件上的名字是愛麗森·旺達·蘭德。」
「我想我知道它哼哼的原因了。」
「它大概是想念一起尿尿的同伴。那條狗今天沒來,是因為這個週末它不參展。那條狗的小名叫特魯迪,想不想猜猜它註冊登記表上的名字是什麼?」
「不可能是特魯迪·羅根·葛拉斯。」
「想打個賭嗎?」
我打了個冷戰,然後在椅子上坐直。「聽著,」我說,「繼續幫愛麗森刷她的毛吧,不過你弄的時候我得告訴你昨晚出了什麼事。」
「沒必要,伯尼。」
「嗯?」
「真的,」她說,「你怎麼會覺得有這個必要?昨晚在饒舌酒鬼你一直在喝酒。我知道我偶爾會喝得不省人事,可我昨晚連臉都沒有發熱,更別說殺死幾千個腦細胞了。你離開前的事我全都記得,而之後也沒什麼可記的,因為我除了睡覺沒幹別的。」
「我是想告訴你我出了什麼事。」
「你直接回家了。」
「對。然後我又出門了。」
「啊呀,糟糕,伯尼——」
「聽著,先讓我從頭到尾講一遍,」我說,「然後我們再談。」
「我不明白,」她說,「你先前是那麼努力,千方百計阻止自己去偷吉爾馬丁的公寓。」
「我知道。」
「然後,完全出於一時衝動——」
「我知道。」
「而且你也沒理由假設那裡有東西值得偷。據你所知,紐金特家搞不好連個陶盆或者窗戶都沒有。」
「我知道。」
「而且你已經熬過了整個晚上,安全回到公寓了。」
「我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那你為什麼那樣做?」
「我不知道。」
「伯尼——」
「就當是人格缺陷吧,」我說,「或者是一時喪失理智,或者是暫時性精神失常。也許我還有點醉,可那些咖啡讓我感覺不到這一點。我只能說這事就像諸神的禮物。我整晚都是個好孩子,抗拒了難以抗拒的誘惑,於是他們就派個美麗女子把我領向乖乖等著讓人偷的公寓,算是獎勵。」
「你覺得是她設計的嗎?」
「我首先就想到了這一點。事實上,我把探針放進口袋之前就想到這個可能了。」
「可你還是去了。」
「哦,她怎麼可能設計我?首先她得知道我是賊,而且還得知道我會乘那班地鐵。」
「也許她也乘了同一班。也許她在跟蹤你。」
「一整天嗎?不太可能。而且依我看她沒在車上,因為我沒注意到。她是那種你會注意到的女人。」
「美麗,嗯?」
「可以這麼說。滿分十分的話她能拿八分。」
「這麼說她是剛好找你陪她走回家,然後又剛好提到瓊和哈倫在歐洲。」
「我覺得她沒有跟蹤我,」我說,「不過她有可能出門買瓶牛奶什麼的,然後正巧看到我走出地鐵。她說她曾在附近見過我,所以覺得眼熟,不過我可不記得見過她,所以有可能是她編的。搞不好她知道我是賊,又碰巧看到我,所以她就要我陪她走回家。」
「如果那是她家的話。」她說,「別動。」她對著愛麗森·旺達說,然後開始查住戶電話簿。「卡達蒙……切斯皮克……柯里爾。就是這個了,庫珀。我找不到格溫多林·庫珀。不過g.庫珀倒是挺多的,而且有一個住在西端大道九一○號,可這就遠在上城那頭了。紐金特那幢的地址是——」
「三○四。」
「不對。這個地址沒有庫珀。」
「說不定是k開頭的。」
「像kountrykupboard那樣嗎?我們來看看……哦,還真有人用k開頭呢,是吧?不過咱們的多爾可沒有。話說回來,這又證明了什麼呢?她有可能沒登記電話,或者她有可能是把公寓轉租或者分租出去,電話登記在別人名下。」
「她認識門衛。」
「依我聽來,要認識他還真簡單。你也認識他,記得吧?」
「說得好,」我說,「他又不是馬其諾防線。不管她是不是那幢大樓的人,都可以通過他那關。不過之後她會上哪兒去呢?」
「紐金特公寓。」
「匆匆進去又出來?也許。要不她有可能是等在樓梯間消磨時間,等到我回家她再自己走出去。‘再見,艾迪。’‘哦,你好。’輕而易舉。」我皺皺眉。「可這是為什麼呢?」
「設計你啊。」
「設計我去幹什麼?卡洛琳,換成這輩子其他任何一個晚上,我都會回到家裡不出門。先不提我洗手不幹了吧,就當我還是蠢蠢欲動的慣偷——甚至是過於活躍——那會兒是三更半夜,一個神秘的陌生人想辦法讓我知道某公寓的屋主出城了。我會怎麼做?」
「你說呢?」
「至少,」我說,「我會睡一晚再做決定。在黎明的冷光下,我有可能做一點調查,如果結局看起來無限美好的話,我有可能一兩天後上門打劫。或許會選在午後、訪客不會引起懷疑的時段。不過最有可能的是:我醒來以後決定乾脆忘掉整件事情。總之我是絕對不會立刻登門造訪的。」
「可你幹了啊。」
「我是幹了,」我承認道,「問題是她怎麼知道我會幹?」
「也許她會讀心術,伯尼。」
「或許。也許她讀出了我的心思,看出我快瘋了。所以她就設計我,我也乖乖上鉤。她這樣做能得到什麼好處?」
「我不知道,伯尼。」
「是要我在紐金特公寓束手就擒?天哪,我還真成了甕中之鱉。通常我進出住所都速戰速決,可這回不是。如果我在那兒再待久一些,都能申請遊民居留權了。要是她報警,我只有死路一條。州警察大老遠從奧爾巴尼走著過來都可以趕在我逃跑以前到達。」
「也許她是想讓你在公寓裡做點什麼。」
「做什麼?」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不管是什麼,我沒做。我在9g公寓唯一做的就是消磨時間。我帶了些雜貨進門,又帶了些雜貨出門。」
「讓雜貨鬆鬆筋骨,然後你便轉身離開。」
「把我自己弄個裡外翻轉還差不多。我看到浴缸的男屍時——」
「他是誰,伯尼?」
「既不是哈倫也不是瓊。」
「我也沒想說他是瓊。」
「如今這個時代,」我說,「你永遠也說不準。不過哈倫的書房裡有張紐金特夫婦的照片,死者不是照片上的人。屋裡還有其他照片。紐金特的孩子跟紐金特的孫子,可浴缸裡那位沒出現在照片裡。應該不是哪個失散多年的親戚,因為我看不出任何家族特徵。」我皺皺眉。「似乎覺得有些眼熟,可我說不出原因。」
「他長什麼樣?」
「總的來說是裸體、死了。」
「呃,我明白了。你一定是在諾曼·梅勒的某本小說裡看到過他。」
我瞪她一眼。「我估計他三十多歲,」我說,「暗色頭髮,剪得短短的,往前梳,看起來像愷撒大帝。」
「不過沒有刀傷。」
「沒有,只是前額有個彈孔。」我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出那人的樣子。「他很瘦,」我說,「但是有肌肉,有很多暗色體毛。眼睛睜得很大,不過我記不起顏色。我也沒花很多時間看他。」
「他在那兒幹什麼,伯尼?」
「我看到的時候,」我說,「他其實已經沒在幹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