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他只是想找個地方自殺,」她說,「可他又付不起旅館房租。所以他就闖——」
「闖過普拉德鎖?」
「你不就闖過去了嗎?好吧,就算他有把鑰匙。他跑進去,脫光衣服……他的衣服呢,伯尼?」
「他一定是捐給了慈善之家。我肯定沒看見。」
「呃,還是忘了衣服的事吧。他脫了個精光,這點我們已經知道了,然後他進了浴缸。為什麼進浴缸?」
「誰知道?」
「他進了浴缸開槍自殺。不對,他先鎖上浴室門,然後進了浴缸,然後拉好浴簾,然後開槍自殺。」
「時間正好。」
「可為什麼呢,伯尼?」
「這還不算什麼。我的問題是:他是怎麼辦到的?如果你下定決心的話,確實能開槍打中自己的前額正中,可以用大拇指扣扳機嘛。不過,把槍抵住太陽穴或者塞進嘴巴不是比較自然嗎?」
「真要自然,」她說,「應該是繼續活下去。」
「問題是,」我說,「我沒看到槍。當然我也沒認真找,而且如果他是站著自殺的話,說不定會把槍掉在浴缸裡,然後倒下遮住槍。不過也有可能沒槍——不管是在浴缸裡還是房間的其他地方。」
「如果沒槍——」
「那就是別人開的槍。」
「多爾·庫珀?」
「也許,」我說,「不過城裡還有八百萬人口同樣也能辦到。比如紐金特先生或夫人,他們上了飛機是個很好的理由。」
「你覺得是他們乾的?」
「我不知道是誰幹的,」我告訴她,「誰都有可能。」
「不會是你和我,伯尼。我們可以互相提供不在場證明。我們整晚都在一起。」
「除了我不知道他是何時被殺的,法醫所謂的死後僵直發青等我一概不知,而且我也不想去摸他有多冷。他不太好聞,不過屍體本來就不好聞——新鮮出爐的也一樣。還記得那回有個人死在我店裡嗎?」
「怎麼會忘記?而且也是死在廁所裡。」
「沒錯。」
「我們是把屍體搬上輪椅推走的。對啊,我記得。他根本沒死多久,但聞起來也不太香,是吧?」
「嗯。」
「所以我們沒法互相提供不在場證明,」她說,「這可非常不妙。你怎麼知道不是我們乾的?」
「呃,我知道我沒幹。幹了這種事我肯定會記得。而且我知道你沒幹,因為你不是那種型別的人。」
「聽了真讓人鬆口氣。」
「而且我只需要知道這麼多,」我說,「因為這不是我的問題。因為我根本沒去那裡。」
「嗯?」
「我沒拍照也沒留下腳印,」我說,「或者指紋,或者麥片盒。沒人看到我進去,也沒人看到我出來,除非你把艾迪算進去,不過我不會。我帶去的東西都帶走了,拿走的東西也都放回去了,出門以後還又上了鎖呢。」
「你總是這樣。」
「嗯,能有多麻煩?如果我能把鎖撬開,能把它鎖上。而且這是上策,人們越晚發現有人進過門,抓那個賊就越難。」
「這麼說你把所有東西都歸回原位了?」
我沒吭聲。
「伯尼,你確實把所有東西都歸回原位了,對吧?」
「也不是‘所有東西’,」我說,「也不是‘確實’。」
「什麼意思?」
我伸出一隻手拍拍愛麗森毛茸茸的臉。它又發出那種哼唧聲。「錢我留著了。」我說。
「伯尼。」
「呃,我原本打算放回去的,」我說,「然後想起我數錢時脫掉了手套——把錢帶走就不怕沾上指紋了。如果把錢放回原處,我就得擦乾淨每張鈔票,完全不留痕跡,然後還得處理書桌抽屜的鎖——得先撬開再鎖上。」
「所以你拿了錢。」
「呃,我本來就拿走了,只是留著沒還而已。」
「八千塊?」
「差不多,八千三百五。」
「你在那兒待了多久?四小時?算起來一個小時兩千塊,可比最低收入高多了。」
「相信我,」我說,「不值得。我留下錢只是因為這比放回去省事。何況鈔票沒法追蹤來源。手錶和珠寶有可能會把線索引向紐金特公寓,可錢就只是錢。」我聳聳肩。「也許應該物歸原處——就算我得一張張仔細擦。不過那時已經很晚了,我只想趕快離開。」
「不過你還花時間上了鎖。鎖外間的門我能理解,可為什麼鎖上浴室呢?你費了半天勁才開啟那道鎖,要鎖上只怕同樣麻煩。」
「倒也沒有。那種機械裝置關比開容易,而且開的時候我就在門閂表面劃出了溝紋。不過確實還是花了些時間。」
「那幹嗎又費事鎖上呢?」
「你想想,」我說,「如果警察來的話就得破門而入。他們在浴缸裡找到一具屍體,旁邊有把槍。一扇小窗上了鎖,門在他們闖進去以前也鎖著。如果你是警察,你會下什麼結論?」
「自殺,」她說,「沒有別的可能。伯尼,等等。」
「我在等。」
「如果沒有槍呢?」
「那又怎樣?」
「那就不是自殺了,對吧?」
我搖搖頭。「對,」我說,「如果那樣的話,就是約翰·狄克森·卡爾小說裡的密室殺人案,而我要是能知道兇手的犯案過程才真是見鬼了。現在我打心眼裡不相信那是事發過程,因為實在不可能。照我看來,手槍應該藏在某處——屍體旁邊或者底下。如果是自殺,我當然希望現場原封不動以便快快結案。而如果是兇殺案——某個違反物理定律的密室謀殺案——的話,我又為什麼要自作主張破壞它?因為如果警察到達時門是開著的,這就只是另一樁浴缸裸屍案。根本沒什麼特別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
「這就是我上鎖的原因,」我說,「說來我的邏輯或許有誤,不過當時我實在太累了沒發現。第二次操作浴室門的鎖雖然容易得多,不過還是挺煩的,而且花了些時間。你知道嗎?留下那八千三百五我可是理直氣壯。我辛苦工作,所以理應得到。」
***
我就著最後一口咖啡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吃下去,把包裝紙和空杯子扔進垃圾桶。然後我又回來看卡洛琳為愛麗森·旺達的髮型做最後的修飾。「那樣忙了一晚上你肯定累壞了,」她說,「我很驚訝你今天居然還來開店。」
「呃,耐心女士打來電話,把我吵醒了。再說我總得過去喂拉菲茲。」
「不用費事的,」她說,「我見你沒開門,就用了我那串鑰匙進門,給了它食物和水。」
「什麼時候的事?」
「不知道,大約十一點吧,怎麼了?」
「因為我十二點剛過去開店門的時候,它裝出一副快餓死的樣子,可還真他媽的挺像回事。」
「你又餵它了?」
「我當然又餵了。它把碟子舔得一乾二淨,還把我的襪子掏了個洞。」
「貓不能吃太多的,伯尼。」
「謝謝了,」我說,「這話我會牢記在心。」
我回到巴尼嘉,再次開了店門。我的腳剛跨過門檻,拉菲茲就來蹭我的腳後跟。
「嗯,好了,」我告訴它,「做你的白日夢吧,夥計。」
我把特價桌搬到外面,放上「三本一塊錢」的紙牌。有時路人會順手拿走一本,不過既然價格已經這麼低了,此舉對我又有什麼損害呢?要是有人順走了告示牌,恐怕我還更傷心些。
我坐在櫃檯後面的凳子上,拿起我正在看的書,《洞熊家族》。(這本書我多年前讀過一次,不過你要是不覺得書本值得一讀再讀的話,就別開二手書店了。)我還沒看昨晚出地鐵後買的報紙,離開公寓時也沒帶出來。不過沒關係,因為我並不怎麼想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我更願意讀書裡的內容,一個克羅馬農人孩子被一對尼安德特人撫養長大——說來這過程跟我記憶中自己的童年沒什麼不同。
兩點左右我做了第一筆買賣。進賬只有一塊錢,不過總算破了冰,三點前我已經往收銀機裡打進大約五十塊。用這方法你賺不了大錢,甚至連收支相抵都辦不到,不過至少我賣出了書。說來那隻貓在這些買賣中也有功勞,因為要不是為了餵它,我也不會費事來開店。
而且不管怎麼說,我走訪紐金特公寓還多了八千三百五十美元的收入。這錢我愛怎麼花就怎麼花,完全可以忘記我花了多少工夫得到它,因為那一章已經翻過去了,不再與我有任何關係。
嗯,是的。做夢去吧,伯尼。
詹姆斯·卡羅爾(jamescarroll,1943—),美國作家、歷史學家、記者。
雷切爾·卡爾森(rachelcarson,1907—1964),美國海洋生物學家和生態環境保護者,她的作品被認為推進了全球的環境保護運動。
愛麗森·旺達·蘭德(alisonwandaland)與《愛麗絲漫遊仙境》(aliceinwonder-land)的原文發音相近。
特魯迪·羅根·葛拉斯(trudyloganglass)與《愛麗絲漫遊仙境》的姐妹篇《鏡中奇遇》(throughthelookingglass)的原文發音相近。
美國一家櫥櫃公司的名字,一般拼法應該是countrycupboard,但因c通常發k的音,所以兩個字都改以k開頭,以示特別。
奧爾巴尼(albany),美國紐約州首府。
梅勒(normanmailer,1923—2007),美國小說家、記者、評論家、詩人、劇作家、編劇及導演。他寫過一本小說叫《裸者與死者》。
愷撒是被人用刀暗殺致死的。
參見《像蒙德里安一樣作畫的賊》。
克羅馬農人(cro-magnon),舊石器時代晚期在歐洲的高加索人種。
尼安德特人(neanderthals),舊石器時代中期原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