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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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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看仔細一點而已。」

「嗯,門口有個警衛,」她說,「他也在很仔細地看著我們。這裡到處都是警衛。這事太瘋狂了,伯尼。」

「我們只是在看畫而已。」

「而且我們就只是看看,因為這根本是不可能的。從這裡弄一幅畫出去,跟弄一個小孩進來一樣不可能。」

「放鬆。」我說,「我們只是看看而已。」

我們置身的這幢建築和我們面前的這幅畫一樣,曾經都是私人財產。多年前,它是礦業及運輸業鉅子雅各布·休利特在曼哈頓的住所,他在二十世紀初靠著壓榨貧民飛黃騰達。他把他在麥迪遜大道和三十八街轉角默裡山的住宅捐贈給紐約市,條件是必須用作藝術博物館,由休利特專為此所創設的基金會來監督管理。雖然他本人的收藏品佔了館藏的一大部分,但歷年來也陸續購進或賣出一些畫作。同時,由於該基金會享有免稅待遇,因此偶爾也有人捐贈或遺贈畫作,就像這幅由巴洛夫婦所贈的蒙德里安油畫。

「進來的時候我注意過開放時間。」卡洛琳說,「工作日和星期六從九點半開到五點半。星期天從中午開到五點。」

「星期一不開放?」

「星期一整天不開放,星期二則一直開到九點。」

「大部分博物館的開放時間差不多都是這樣。星期一來的時候我總是能知道,因為我會心血來潮到博物館的時候,他們總是不開門。」

「嗯。如果我們打算闖進來的話,我們可以在閉館之後或者星期一動手。」

「這兩者都不可能。他們的警衛是二十四小時執勤,而且防盜系統精彩得很,不是弄兩根電線、哄哄它就可以的。」

「那我們該怎麼辦?把畫從牆上抓下來就跑?」

「行不通。還沒跑到一樓,就會被逮住了。」

「那我們還有什麼可做的?」

「祈禱和齋戒。」

「好極了。這傢伙是誰?上面寫的是什麼,凡·杜斯堡?他和蒙德里安肯定一起上過兩所不同的學校。」

我們踱到左邊,站在一幅西奧·凡·杜斯堡的畫作前。他的作品和蒙德里安的一樣全都是直角和原色,但你不會把這兩個畫家搞混的。凡·杜斯堡的這幅畫缺少了蒙德里安那幅畫的空間感和平衡感。真奇怪,我想,一個人可以經年累月不曾見過任何一幅蒙德里安的畫,然後又接連兩天都親眼觀賞到一幅。在我看來更不尋常的是,休利特這幅蒙德里安和我在戈登·翁德東克家壁爐上方看見的那幅非常相似。如果我沒記錯,這兩幅畫的大小比例都差不多,一定是差不多同一個時期的作品。我相信這兩幅畫如果掛在一起來看一定很不相同,但這種同時觀賞的機會似乎很渺茫,而如果有人告訴我這是翁德東克的那幅畫被弄到了休利特的展覽室裡來,我也無法斬釘截鐵地說他講得不對。當然,翁德東克那幅畫有裱框,這幅則沒有,以便顯示畫家如何在畫布邊緣繼續他的幾何設計。翁德東克那幅畫的色塊也許多了一倍,可能比較長或比較短、比較寬或比較窄。但——

但感覺上這仍然是個古怪的巧合。當然,巧合不見得一定有什麼意義。之前我到貴賓狗工廠去接卡洛琳,我們一起坐計程車到休利特的宅邸,當時我並沒有費神去看營業執照上司機的名字,但假設我看了,而那人又姓特恩奎斯特呢?那麼,當職員說出那位衣著不體面的藝術家的名字時,我們也許會說真巧,在半小時內遇到兩個姓特恩奎斯特的人。但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不過——

我們在室內繞行,不時在某幅畫前停下腳步,包括好幾幅我毫不感興趣的和一幅我非常喜歡的康定斯基。這裡有一幅阿爾普,翁德東克也有一幅阿爾普,但既然沒有人叫我們偷一幅阿爾普的畫,這一點也就沒什麼特別巧合的,或者說這個巧合也沒什麼奇怪的,或者說——

「伯尼?我是不是應該把我的貓忘掉?」

「你要怎麼做到這一點?」

「不知道。如果我們不偷那幅畫,你認為他們真的會對阿齊怎麼樣嗎?」

「他們為什麼要對它怎麼樣?」

「證明他們不是在開玩笑啊。綁架者不都是這樣的嗎?」

「我不知道綁架者是怎麼樣的。我認為他們撕票是為了不被指認出來,可一隻緬甸貓怎麼指認他們?但——」

「但誰知道那些瘋子會怎麼做?問題是,他們要我們去做不可能的事。」

「不一定完全不可能。」我說,「博物館裡總是有畫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失蹤。在義大利,博物館竊賊的作業可以說是完全企業化了,就連在這裡也每兩個月就會在報上讀到類似的案件。自然歷史博物館似乎隔一陣子就會遭到襲擊。」

「那你是認為我們能弄到手?」

「我沒這麼說。」

「那——」

「真美,對不對?」

說話聲讓我轉過身來,看見我們那位藝術家朋友,廉價二手店的外套上彆著他那一毛錢的別針,齜牙咧嘴地笑著,露出了一口黃板牙。我們正再一次站在《色彩構圖》前,特恩奎斯特看著畫,眼神發亮。「老彼埃是不會被比下去的。」他說,「這王八蛋真能畫。真有他的,嗯?」

「真有他的。」我表示贊同。

「這裡的東西大部分都是廢物。破爛、渣滓,一言以蔽之,恕我直言,就是狗屁。很抱歉我說了粗話,小姐。」

「沒關係。」卡洛琳要他放心。

「博物館是藝術史的字紙簍。聽起來像是誰的名言,對不對?其實是我自己編的。」

「聽起來挺像回事的。」

「字紙簍就是垃圾桶的意思,英國人都這麼說。但這些東西連垃圾都不如。都是大便,我的一些好朋友會這樣說。」

「呃。」

「這個世紀的好畫家數得出來。蒙德里安當然是一個。畢加索,大概百分之五的時候是,在他不到處亂搞的時候。但百分之五的畢加索已經很不少了,對吧?」

「呃。」

「還有誰?波洛克、弗蘭克·羅斯、特羅斯曼、克利夫德·斯蒂爾、達拉·帕克、羅斯科——在他走火入魔到忘記用顏色之前。還有其他人,其他幾個人。但這裡大部分的東西——」

「呃。」我說。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這個滿嘴屁話的老頭是誰?他連外套和長褲都配不好,還敢大放厥詞,說什麼是藝術什麼是垃圾。你們就是這麼想的,對吧?」

「我不會這麼說。」

「你當然不會這麼說,你或者這位年輕小姐都不會。她是位淑女,你是個紳士,所以你們不會說這種話。我呢,我是個藝術家。藝術家什麼都可以說。這就是藝術家比紳士佔上風的地方。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唔。」

「你們這麼想也沒錯。我是個無名小卒,什麼也不是,只是個誰也沒聽過的畫家。無論如何,我看見你們在看一位真正畫家的作品,也看見你們一直來回看這幅畫,所以我馬上就知道你們能分辨出雞肉沙拉和雞屎之間有什麼不同,抱歉我又說粗話了,小姐。」

「沒關係。」卡洛琳說。

「可是看到別人認真地研究大多數的廢物,真是讓我火冒三丈。你知道有時候會在報紙上讀到有人拿把刀或者用一瓶酸液破壞某幅名畫吧?這時候你八成會和所有的人一樣,對自己說:‘怎麼會有人做這種事?他一定是個瘋子。’做這種事的人永遠都是藝術家,報紙上則說他‘自稱’是藝術家。意思就是他說他是個藝術家,不過你知我知,那可憐的傢伙腦袋裡裝的是狗屎。再一次,親愛的小姐——」

「沒關係的。」

「我再說一句,」他說,「然後就不再煩你們這兩位好人了。當糟糕的藝術品放在國家殿堂裡展示的時候,毀掉它不代表發瘋,而代表神志清醒。我還要多說一句。毀掉糟糕的藝術,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藝術。巴枯寧說過,破壞的衝動是一種創造性的衝動。割爛這裡的一些畫——」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長嘆一聲,「但是我只會動口,不會動手破壞。我是個藝術家,畫我的畫,過我的生活。我看見你們對我最喜歡的畫感興趣,就滔滔不絕地講了這麼多。可以原諒我嗎?」

「沒有什麼需要原諒的。」卡洛琳告訴他。

「你們是好心人,寬宏大量。要是我說的話有值得你們想一想的地方,那你們的這一天和我的這一天就算都沒白過了。」

吃豆人(pac-man)是電子遊戲歷史上的經典街機遊戲。遊戲的規則很簡單,就是控制遊戲的主人公黃色小精靈吃掉藏在迷宮內所有的豆子,並且不能被「幽靈」抓到。

凡·杜斯堡(theovandoesburg,1883—1931),荷蘭藝術家,是風格派的另一位核心人物。

康定斯基(wassilykandinsky,1866—1944),俄裔法國畫家,抽象派創始人之一。

巴枯寧(mikhailaleksandrovichbakunin,1814—1876),俄國革命家,國際無政府主義運動家和理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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