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任務完成了,嗯?你找到了那些信和照片,把它們扔了、燒了或粉碎了之類的,要看查理曼大帝這裡是怎麼處理垃圾了,然後你就離開?」
「沒錯。」
「那我進來的時候你怎麼還在這裡?」
「我正準備走,」她說,「我走到門邊,你按門鈴的時候,我的手都已經放在門把上了。」
「說不定會是翁德東克。」
「我以為是。不是在我聽到門鈴聲的時候,因為他何必按自己家的門鈴呢?除非他知道我在他公寓裡。」
「你是怎麼進來的?」
「他的門鎖從來不上栓。我用一張信用卡開啟的。」
「你會這一招?」
「這不是每個人都會的嗎?只要看看電視就可以看到有人這麼做。很有教育性。」
「一定是的。我試的時候,門鎖得牢牢的,我得撬動那些鎖栓才進得來。」
「我從門裡面把它扣上了。」
「為什麼?」
「不知道。我猜是本能吧。既然鎖了門,我真應該把門鏈也掛上才對。那樣你就會知道屋裡有人,也就不會進來了,對不對?」
「大概吧,而你也就不會有機會讓幻想成真了。」
「這倒是。」
「但假設進來的不是我而是翁德東克,你會在地毯上動詞他還是把他拽進臥室裡?」
她嘆了口氣。「我不知道。我大概會告訴他我做了什麼。我想他可能會一笑置之。我說了,我們分手分得很友善。但他是個大個子,脾氣又急躁,所以我才縮在牆邊,希望能有什麼方法溜出去而不被發現。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幅畫怎麼了?」
她對著我眨眨眼。「啊?」
「那裡。壁爐上方。」
她看過去。「那裡原本掛了一幅畫,是不是?當然是的。可以看得見痕跡。」
「是一幅蒙德里安。」
「當然了,我在想什麼啊。他那幅蒙德里安。哦。你是來偷他那幅蒙德里安的!」
「我只是想看看而已。所有的博物館都差不多六點就關門了,而我又突然有股衝動想沉浸在偉大藝術的光輝之中。」
「我還以為你是隨便挑上這間公寓的呢。原來你是為了那幅蒙德里安來的。」
「我沒這麼說。」
「你用不著說。你知道,他說過幾句關於那幅畫的事情。那是好一陣子之前了,不知道我還記不記得他說了什麼。」
「慢慢來。」
「是不是有哪個展覽要展出蒙德里安的作品?要不是蒙德里安,就是風格派的抽象畫,他們向戈登借了他那幅蒙德里安。」
「所以他們今天下午來拿走了?」
「哦,它是那個時候離開牆的嗎?要是你知道今天下午有人把它拿走了,為什麼晚上還來偷它?」
「我不知道畫是什麼時候拿走的。我只知道它昨天還在這裡。」
「你怎麼知道?算了,我看你不會想告訴我。我的記憶可能不太準確——當時我沒怎麼留心——但我想戈登是要把那幅畫拿去重新裱框送去參展。那幅畫和這裡的畫一樣用的都是鋁框,他想另外裝一種既可以把畫布圍住、又不會遮住邊緣的框。蒙德里安是那種把畫面圖案一直延續到畫布邊緣的畫家,戈登要把它展示出來,因為那在技術上也是畫作的一部分,但他又不想把完全沒裱框的畫布拿去參展。我不知道他打算怎麼做,但是,嗯,如果畫是因為這樣而不在這裡的話,我不會感到意外。幾點了?」
「一點十分。」
「我得走了。不管他回不回來,我都得走了,你還打算偷點什麼嗎?別的畫,或者其他你能找到的東西?」
「不了。為什麼問這個?」
「只是想知道。你要先走嗎?」
「不怎麼想。」
「哦?」
「我天生富有騎士精神。不只是女士優先,要是我不能確定你已經安全離開的話,我會擔心個沒完沒了。對了,你打算怎麼出去?」
「我連信用卡都不需要用到。哦,你是說我要怎麼離開這幢樓?就跟我進來的方法一樣。我會坐電梯下樓,帶著甜美的微笑,讓門衛幫我叫輛計程車。」
「你住在哪裡?」
「坐計程車可以到的地方。」
「我也是,不過我想我們應該分開搭計程車。你不想告訴我你住哪裡。」
「不太想。不,我不認為把我的住址告訴小偷是個好主意。你說不定會帶著我的家傳銀器溜之大吉。」
「自從銀價跌了之後我就不這麼做了。現在銀器簡直不值得偷了。要是我想再見到你呢?」
「就多開幾扇門吧。誰也不知道在門裡會找到什麼。」
「可不是嗎?可能是小姐,也可能是老虎。」
「也可能兩者皆是。」
「嗯哼。順便提一下,你的爪子很利。」
「你剛才好像並不介意嘛。」
「我不是在抗議,只是發表意見而已。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就把我當成蛇蠍美女好了。」
「我倒沒注意到有什麼蛇蠍。我叫伯尼。」
她側著頭,考慮了一番。「小偷伯尼。我想,讓你知道我的名字也沒什麼大礙,是吧?」
「何況你可以隨便編一個。」
「你的名字就是編的嗎?但我沒辦法。我從來不說謊。」
「我知道這是最好的策略。」
「我向來是這麼聽說的。我叫安德麗亞。」
「安德麗亞。你知道我想怎麼做嗎,安德麗亞?我想把你再次推倒在那張奧布松地毯上,對你為所欲為。」
「哇,聽起來一點也不壞。要是我們有時間的話,但我們真的沒有。至少我沒有時間。我得離開這裡。」
「要是有辦法能讓我聯絡上你,」我說,「那就好了。」
「問題是我結婚了。」
「但偶爾行事不慎重。」
「偶爾。但是不慎重得很謹慎,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要是你打算告訴我可以怎麼跟你聯絡——」
「呃。」
「你明白吧?你是個小偷,你不想冒險,說不定我會突然良心發現或者發神經,跑去報警。我也不想冒這樣的險。也許我們應該就這樣,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之類的,那種羅曼蒂克的調調。這樣我們兩個都安全。」
「你說得也許對。但有朝一日,我們說不定會認為這種冒險是值得的,到時候我們又會在哪裡呢?你知道舌尖或筆端最悲哀的字句是什麼?」
「‘曾經可能。’你講話很機智,但約翰·格林裡夫·更機智。」
「天哪,你讀詩,真是個聰明的傢伙,動詞起來又夠蠻。我可不能就這樣讓你走得無影無蹤,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
「每個星期都去買《村聲》,看看‘村佈告欄’那一版的人事廣告。好嗎?」
「好。你也照做。」
「一定做到。在這個世界上,一個小偷和一個紅杏出牆的女人能否找到快樂,我們只有等著瞧了,不是嗎?你先去按電梯吧。」
「你不和我一起下去?」
「我要稍稍清理一下。而且我要多待一會兒,這樣我們離開這幢樓的時間就會相隔幾分鐘。要是我惹上麻煩,你不會想牽連進去的。」
「你會惹上麻煩嗎?」
「應該不會,因為我什麼也不打算偷。」
「我問的就是這個,真的。我是說,我應該不會在乎你偷任何東西,包括我們在上面動詞過的那張地毯,但我顯然是在乎的。伯尼,抱抱我好嗎?」
「你又害怕了?」
「沒有。我只是喜歡你抱我的方式。」
我戴上手套,把門開啟幾英寸,一直等到看見她按電梯。然後我關上門、旋上鎖栓,飛快地把公寓巡視一遍,確定那些房間裡沒有什麼我需要知道的事情。我沒有開啟抽屜或櫥櫃,只是匆匆進入每個房間開啟燈,確定安德麗亞沒有留下什麼痕跡,然後就把燈關上了。沒有抽屜被拉出來扣在地上,桌子也沒翻倒,沒有跡象顯示這間公寓曾經有小偷或龍捲風或其他不受歡迎的東西光顧過。
床上或地板上也沒有屍體。倒不是說這種事司空見慣,但有次我在一個叫作弗蘭克斯福德的男人家裡行竊被當場逮到,同時,這位弗蘭克斯福德先生本人則死在另一個房間裡,在我將這資訊加入我腦中的資料庫之前,警方就先知道了。所以這一次我看看這裡,看看那裡,要是發現那幅蒙德里安正靠牆放著,或者用牛皮紙包好了等裱框的人來拿,那我可就樂壞了。
沒有這種運氣,我也沒花太多時間去找。事實上,我這番偵察說起來比做起來費時間。我出門來到走廊上的時候電梯正在上升。
裡面是不是滿載著穿制服的兄弟們?我是不是和參孫、蘭德爾伯爵、「大膽的騙子」那些前人一樣,被女人的背叛給害慘了?當然沒有必要留下來查證。我飛快地穿過逃生門,等著電梯停在十六樓。
但是它沒有停。我一邊從沒關緊的逃生門縫隙悄悄往外看,一邊仔細聆聽,電梯經過十六樓一路上升,停下來,等了等,然後再度經過十六樓往下降。我回到走廊上,挑動鎖栓鎖住翁德東克的門,記起安德麗亞說他從來不把門鎖釦下去,就又撥弄了一次,讓門按照安德麗亞說的習慣只上了彈簧鎖。我為白費這麼多心機和時間深深地嘆口氣,然後剝下那雙笨橡膠手套放進口袋,接著按電梯。
電梯裡沒有警察。大廳和街上也沒有警察。電梯操作員、管理員、門衛都沒有找我麻煩。那個有名有姓的傢伙要幫我叫計程車,我拒絕了,說我想走一走,然後我走了三個街區,再自己叫了一輛計程車。這樣我就不用隔幾條街再換搭另一輛車,可以直接坐回家。
回到家,我真想倒頭就睡。但我有阿普林的郵票,真的很擔心。本來我也許會冒個險把這事先放一放,但經過這十小時在查理曼大帝的一番攪和之後是絕對不可能了。我跟太多的人接觸過,有太多的機會引起警方的注意。我在翁德東克的公寓裡什麼也沒做,除了阿普林的郵票之外什麼也沒偷(還有那副耳環,不能忘了那副耳環),但要是有帶著警徽和搜查證的人找上門來,我可不希望那些郵票就這麼攤在這裡。
我一夜沒睡,一直在處理那些該死的郵票。我發誓,現金就絕對不會有這種問題,只要慢慢把它們花掉就行了。我把所有的郵票整理好、放進玻璃紙信封裡,把從阿普林集郵冊上撕下來的那些紙通通燒掉,然後把那些信封收到一個我藏東西的地方,這我可能不應該告訴你,不過說了又能怎樣?我公寓的牆腳有一個插座是假的,後面沒有接電線,只是一塊麵板加上兩個插座孔,用螺絲固定在牆腳的護壁板上。如果你轉開螺絲,就會發現後面有個一條麵包大小的空間——不是那種蓬鬆的麵包,是健康食品店裡賣的那種結實的好麵包。我的贓物脫手前都藏在那裡,小偷工具也放在那裡(不是所有的工具都收在那裡,因為其中有一些在正常情況下是很合法的工具。膠帶可以放在醫藥箱裡,筆形手電筒可以和其他五金工具放在一起,這些都沒有問題。然而撬鎖的東西就不一樣了,不論在什麼情況下都可以讓人吃官司)。
我另外還有一個類似的地方,專門用來放應急的錢。那個插座上甚至還插了一個收音機,那個收音機甚至可以聽,因為它的電線雖然插進了一個空空的插座,但機身裡面有裝電池。我在那裡放了幾千塊錢,全都是追查不出來源的五十美元和一百美元的鈔票,可以用來賄賂警察、付保釋金,甚至如果情況真的那麼危急的話,可以讓我到哥斯大黎加去。不過我向上天祈禱這種情況永遠不要發生,因為我在那裡會發瘋的。我是說,我在那裡認識誰啊?萬一我突然瘋狂地想吃個麵包圈或者一塊比薩可怎麼辦?
忙完後我也沒睡。我衝了個澡,颳了鬍子,換上乾淨衣服,然後出門到離家一條街的那家希臘餐館去吃了個麵包圈(不過沒有吃比薩)和一盤培根加蛋,喝了很多咖啡。我小口小口地啜著咖啡,因為熬夜太久,又花了太多精神在一小塊一小塊的彩色紙片上,我疲倦得都快腦子短路了,思緒又飄回到幾小時之前。我記得飢渴的雙手、滑嫩的肌膚和溫暖的嘴唇,不知道她跟我講的那堆話裡有沒有半句實言。
我們之間有股甜美的魔力,是身體上也是心理上的魔力,而我當時也已經很累了,所以放鬆戒備接納了她。我想,再放鬆一點,愛上她也是很可能的事。
而且這也沒有那麼危險,我認為,不會比蒙著眼睛飛滑翔機糟糕多少。這比起咧著傷口在滿是鯊魚的水域裡游泳、拿裝滿硝酸甘油的瓶子扔著玩,或者在伍德賽德的「卡尼綠寶石酒吧」高歌《統治吧,大不列顛》,都要安全一些。
我付了賬,留下過多的小費,戀愛中的人通常會這麼做。然後我走到百老匯,搭地鐵到城中心去。
路易斯·奧金克洛斯(louisauchincloss,1917—2010),美國律師兼作家、歷史學家。
一九一七年在荷蘭出現的幾何抽象主義畫派,以《風格》雜誌為中心。創始人為凡·杜斯堡,主要領袖為蒙德里安。蒙德里安喜歡用新造型主義這個名稱,所以風格派又被稱為新造型主義。風格派完全拒絕使用任何的具象元素,主張用純粹幾何形的抽象來表現純粹的精神。認為拋開具體描繪,拋開細節,才能避免個別性和特殊性,獲得人類共通的純粹精神表現。
約翰·格林裡夫·惠蒂埃(johngreenleafwhittier,1807—1892),美國貴格會詩人和廢奴主義者。此處安德麗亞拿詩人的姓惠蒂埃(whittier),與wittier(更機智)一詞的諧音做雙關語,故譯為「更機智」。
《村聲》(villagevoice),一本關於紐約的雜誌,刊登新聞、音樂會和電影資訊、評論、飯店訊息等所有發生在紐約的事。
見《別無選擇的賊》。
參孫是被他的情婦出賣的;蘭德爾伯爵是被他的妻子毒死的;「大膽的騙子」則是被他的女朋友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