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啟鐵門上的鎖,開了門,一把將郵件抓起來扔到櫃檯上,再慢慢把擺特價書的桌子推到店外,然後把窗戶裡的牌子從「抱歉……我們打烊了」翻到「營業中……歡迎光臨」這一面。我剛坐上櫃臺後面的凳子,就有第一個顧客上門了。那是一位有點彎腰駝背的紳士,穿著一件諾福克短外套,他略感興趣地瀏覽著「一般小說」那幾個書架,我則漫不經心地翻看著郵件。有兩份賬單,好幾份圖書目錄,一張明信片問我有沒有德里克·哈德森寫的《劉易斯·卡羅爾傳記》——我沒有——還有一封蓋了政府機構免郵資戳印的信,是某個滑稽的傢伙寄來表示他希望能繼續在國會里代表我的權益。我能瞭解他這種願望。否則他就得自己出錢寄信了。
那個穿諾福克外套的人正在翻閱一本查爾斯·裡德的作品,一個氣色甚差、長著齙牙的年輕女子來買了兩本特價書。電話響了,有人問我店裡有沒有英國小說家傑弗裡·法諾爾的書。我接過成千上萬個電話,這是第一次有人問我這個問題。我檢查了書架,回答說店裡有乾淨的《隼之歷程》和《業餘紳士》。打電話來的人想知道有沒有《鐵匠貝爾坦》。
「沒有,除非他是站在繁茂的栗樹下。」我說,「不過我會找找看。」
我同意替他保留另外那兩本,不過反正也不太可能有人來跟他搶。我把那兩本書從架子上拿下來,很快走進後面的房間,把它們放在我的書桌上,讓它們浸浴在書桌上方掛的那幅畫像的光輝裡——聖約翰,書商的守護神——回來的時候看見一位營養過剩的高個子男士,他身上那套深色的西裝看起來手工非常細緻,不過是替別人做的。
「哎喲喲,」雷·基希曼說,「這不是羅登巴爾女士的兒子伯納德嗎?」
「你聽起來好像很驚訝,雷。」我說,「這是我的店,我在這裡工作。我總是在這裡。」
「所以我才來這裡找你啊,伯尼,但你剛才在後面,害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為有人溜進來把你偷走了呢。」
我看向他身後那個穿諾福克外套的人。他已經放下查爾斯·裡德改看另外一本了,但我看不見是什麼書。
「生意不錯吧,伯尼?」
「沒什麼可抱怨的。」
「還能維持,嗯?不過你從來不幹持槍搶劫的事,對嗎?賺的錢夠用嗎?」
「唔,生意時好時壞。」
「但是過得去。」
「過得去。」
「而且你能得到行走於正邪之間的那種滿足感。這一定很值得。」
「雷——」
「求個心安,這就是你的收穫。的確很有價值,心安的感覺。」
「呃——」
我朝那個客人的方向點點頭,他無疑已經拉長了耳朵在偷聽。雷轉過身看看對方,然後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自己豐厚的下巴。
「哦,我懂你意思了,伯尼。」他說,「你擔心那位紳士聽到你過去的犯罪記錄會被嚇著。是這樣嗎?」
「天哪,雷。」
「先生,」雷宣佈說,「你可能不知道,但你即將有幸從一個曾經惡名昭彰的罪犯手中買書。這位伯尼以前是那種會把你的房子都偷走的人,現在呢,卻成了改過自新活生生的例子。沒錯,先生,我跟你說,我們紐約警察局的人都愛死了這位伯尼。嘿,先生,很歡迎你留在這裡翻書啊,我一點都沒有要趕你走的意思。」
但我的顧客已經走了,店門在他身後關上。
「謝了。」我說。
「哦,反正他是個老古板嘛,伯尼。他不會買那本書的。他那種人只會把書店當成圖書館。你怎麼可能從這種無賴身上賺到半毛錢?」
「雷——」
「而且呢,他看起來很節儉。要是有機會搞不好會把那本書偷走。像你這種誠實的好人,是不會知道世界上有多少心術不正的人的。」
我什麼也沒說。何必鼓勵他?
「我說伯尼啊,」他說著把一隻沉重的手臂壓在我的玻璃櫃臺上,「你總是埋在書堆裡,一天到晚讀這讀那的。我來是想讀點東西給你聽。你有空嗎?」
「呃,我——」
「你當然有空。」他說著把手伸進外套口袋,就在這時,店門砰的一聲開了,衝進來的是卡洛琳。「可找到你了。」她叫道,「我打電話給你你沒接,後來我再打又佔線,然後我——哦,嗨,雷。」
「‘哦,嗨,雷。’」他學舌道,「說得像你很高興見到我的樣子嘛,卡洛琳。我又不是你要洗的狗。」
「我對這句話不予置評。」她說。
「感謝上帝。」我說。
「你打電話,他不在家,」雷說,「然後你再打,佔線,然後你就跑到這裡來了。所以你是有事跟他說。」
「所以呢?」
「所以就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