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店裡的時候,電話在響,但等我進門它也停了。我以為先前我只是帶上彈簧鎖關了門而已,但我顯然還特地用鑰匙鎖上了門,因為現在我得用鑰匙才能把門開啟;這多給了打電話來的人幾秒鐘時間,讓他從容地在我接起之前結束通話。我嘀咕了幾句大家在這種時候會講的話,關於某人的祖先、性活動、飲食習慣之類的不太可能的說法,然後我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張一美元的鈔票。旁邊有張紙片,上面用鉛筆寫著這是三本特價書的書款。
有時候確實會發生這樣的事。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誠實到連銷售稅的那幾分幾毫都加進去,萬一有一天這種人真的出現了,我說不定會慚愧得從此不再犯罪。我把那一塊錢放進口袋,到櫃檯後面坐下。
電話又響了。我說:「巴尼嘉書店,您早。」一個聲音粗啞陌生的男人說:「我要那幅畫。」
「這裡是書店。」我說。
「別玩遊戲了。你手上有那幅蒙德里安,我要。我會付你一筆公道的價錢。」
「我相信你一定會的,」我說,「因為你聽起來像是個公道的人,但你弄錯了一件事。我沒有你要找的東西。」
「隨便你。幫你自己一個忙,嗯?沒有問我要不要之前,先別把它賣給別人。」
「這聽起來很合理。」我說,「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聯絡。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你是誰,」他說,「也知道怎麼跟你聯絡。」
他是在威脅我嗎?我正在思考這一點,耳邊傳來咔嗒一聲結束通話電話的聲音。我放下電話回想這段對話,試圖找出一些關於那個人身份的線索。如果電話裡真有線索的話,我可找不出來。我想我是有點想得出神了,因為過了一兩分鐘,我抬起頭,看見一個女人正朝櫃檯走來,而我連她之前開門進來的聲音都沒聽到。
她很苗條,像只小鳥,有著棕色的大眼睛和棕色短髮,我立刻就認出了她,但一時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見過。她一手拿著一本過大的藝術書,另一隻手放在櫃檯上說:「羅登巴爾先生?‘僅歐幾里得一人曾親見美之原形’。」
我聽過她的聲音。什麼時候?在電話裡嗎?不。
「《俄勒岡路三號的史密斯女士》。」我說,「你剛剛引用的不是瑪麗·卡羅琳·戴維斯的句子。」
「的確。這是艾德娜·聖文森特·米雷。我看到這個的時候腦子裡就出現了那個句子。」
她把那本書放在櫃檯上。那是一本現代藝術的概論,從印象派一直到目前的無政府狀態,現在開啟的是一頁彩色頁,上面有一幅幾何抽象畫。灰白色的畫面被黑色線條縱橫切割成正方形和長方形,其中有好幾格塗上了原色。
「純粹幾何的絕對美感。」她說,「或者我是說絕對幾何的純粹美感。直角和原色。」
「這是蒙德里安吧?」
「彼埃·蒙德里安。你對這個人和他的作品知道得多嗎,羅登巴爾先生?」
「我知道他是荷蘭人。」
「的確是。一八七二年生於阿姆斯福特。你也許記得,他一開始是畫寫實風景畫的,隨著他逐漸找到自己的風格、藝術創作漸趨成熟,他的作品也越來越抽象。到了一九一七年,他已經和迪奧·凡·杜斯堡、巴特·凡·德爾·勒克等人一起發起了一個叫風格派的運動。他像信仰宗教般地相信直角就是一切,認為直線和橫線交叉切割空間的形態等於是在做重要的哲學宣言。」
她講的不只這些。她給我上了一堂課,激切熱烈的程度和她兩天前讀那可憐的史密斯時不相上下。「彼埃·蒙德里安的作品第一次在美國展出是一九二六年。」她告訴我,「十四年後他搬到這裡。他一九三九年就已經遷居倫敦,躲避戰火,德國空軍開始轟炸倫敦的時候,他就到這裡來了。紐約讓他著迷,你知道。格子狀的街道,那些直角。然後就開始了他的‘布基伍基’時期。」
「我不知道他還是個音樂家。」
「不是。是他的畫風改變了。街上的交通、高架鐵路、黃色計程車、紅燈、像爵士樂一樣脈動的曼哈頓,這些都給他帶來靈感。你應該很熟悉《百老匯爵士樂》吧——這是他最有名的幾幅畫之一,收藏在現代藝術博物館。還有一幅畫叫作《勝利爵士樂》,另外還有,哦,好幾幅其他的。」
收藏在其他幾家博物館裡,我想,而且它們完全可以繼續留在那裡。
「我明白了。」我不明白的時候經常說這句話。
「他死於一九四四年二月一日,差六星期滿七十二歲。據我所知,死因是肺炎。」
「你對他的事知道得真多。」
她舉起雙手調整她那頂其實不需要調整的帽子,眼睛直盯著比我左肩稍高的一個點。「小時候。」她平靜地說,「我們每個星期天都到祖父母家去吃晚飯。我和我父母住在白原的一幢平房裡,祖父母則在城裡的河濱路上有一套很大的公寓,從家裡的大窗戶可以俯瞰哈得孫河。彼埃·蒙德里安一九四○年抵達紐約的時候曾在那間公寓裡住過。他送了一幅畫給我祖父母作為禮物,就掛在飯廳餐具櫥上方的牆上。」
「我明白了。」
「我們總是坐在同樣的位子上。」她說著閉上她那雙大眼睛,「我現在還可以看見那張餐桌。我祖父坐在一頭,我祖母坐在另一頭,靠近廚房門。我的叔叔、嬸嬸、堂妹坐在一側,我父母和我則坐在另一側。我只要往我堂妹的頭上方看,就可以看見那幅蒙德里安的畫。我整個童年幾乎每個星期天晚上都可以盯著它看。」
「我明白了。」
「你或許會以為我長大之後就把它忘了,小孩常常都是這樣。畢竟我從來沒見過畫家本人,他死的時候我還沒出生。總的來說,我小時候對藝術也不是特別敏感。但那幅畫顯然有些什麼特別之處,打動了我。」她想起一件事,微笑起來,「上美術課的時候,我總是試著要畫抽象的幾何圖形。其他孩子在畫馬、畫樹,我畫的則是黑白格子加上紅黃藍的方塊。老師們不明白那是怎麼回事,但我是想成為另一個蒙德里安。」
「事實上,」我試探性地說,「他的畫看起來並不太難畫。」
「第一個想到要這麼畫的人是他,羅登巴爾先生。」
「嗯,當然,確實是這樣,但——」
「而且他畫中的簡單也不只是簡單而已。他的比例相當完美。」
「我明白了。」
「我自己毫無藝術天分,連抄襲都抄不好。我也沒有什麼真正的藝術野心。」她再次側過頭,眼神探索著我的雙眼,「那幅畫本來應該是我的,羅登巴爾先生。」
「哦?」
「我祖父答應要給我的。他從來就不富有。他和我祖母的生活雖然寬裕,但並沒有堆起金山銀山。我不認為他知道蒙德里安那幅畫的價值。他知道那幅畫的藝術價值,但我想他不會猜到它值這麼多錢。他從來沒收集過藝術品,對他而言,那幅畫就只是一個好朋友贈送的珍貴禮物。他說,他死後那幅畫會留給我。」
「結果沒有?」
「先去世的是我祖母。她受到某種細菌感染,用抗生素也治不好,不到一個月她就因腎衰竭而死。祖母死後,我父母想說服祖父來和我們一起住,但他堅持待在原處,唯一的讓步是請了個女管家。我祖母的死對他打擊很大,一年之後他也死了。」
「那幅畫——」
「消失了。」
「是管家拿的?」
「這是其中的一種猜測。我父親認為可能是我叔叔拿的,我想比利叔叔對我父親也有同樣的想法。每個人都懷疑管家,也曾經提到過要進行調查,但我想這件事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了,最後家裡的人算是同意曾經遭過小偷,因為還有其他東西也不見了,比如一些銀器銀飾,而對我們來說,把事情歸到某個無名小偷身上,總比大張旗鼓地彼此懷疑要容易。」
「我想這些損失的東西都有保險吧。」
「那幅畫沒有。我祖父沒有為它上保險。我相信他一定從來沒有想過要這麼做。畢竟這幅畫不是他花錢買來的,而且我相信他一定從來沒想到過它會被偷。」
「畫一直沒找回來?」
「沒有。」
「我明白了。」
「時間慢慢地過去。我父親也去世了。我母親再嫁,搬到別的地方去住。蒙德里安仍然是我最喜愛的畫家,羅登巴爾先生,每當我在現代或古根海姆博物館看到他的作品,我就會有一種強烈而原始的反應,心裡也會感到一股刺痛,為了我的那幅畫,我的蒙德里安,那幅祖父答應要給我的作品。」她站直身子,挺起肩膀。「兩年前。」她說,「硃紅畫廊辦了一場蒙德里安的回顧展。我當然去看了。羅登巴爾先生,當時我從一幅畫走到另一幅畫前面,就像每次面對蒙德里安的作品時一樣屏息無言,然後我看到了其中一幅,心臟差點停止跳動,因為那是我的那幅畫。」
「哦。」
「我太震驚了,目瞪口呆。那是我的畫,到哪裡我都認得出來。」
「不過你已經十年沒見過它了,」我思索著說,「蒙德里安的畫又的確有某種相似之處。這麼說不是要貶低他的天才,但——」
「那就是我的那幅畫。」
「你說是就是。」
「每個星期天我都坐在那幅畫對面,坐了好幾年。我把青豆拌進土豆泥的時候就盯著它看。我——」
「哦,你也有這習慣?你知道我以前還會怎麼做?我會把土豆泥堆成城堡,旁邊用醬汁當護城河,然後拿一根紅蘿蔔當大炮,用青豆當炮彈。我最想做的是找出個方法把豆子彈進雞胸肉裡,不過這我媽媽可就不準了。你的那幅畫是怎麼到硃紅畫廊去的?」
「出借參展。」
「從博物館借來的?」
「私人收藏。羅登巴爾先生,我不在乎那幅畫是怎麼變成私人收藏或非私人收藏的。我只是想要那幅畫。那幅畫本來就該是我的,其實到了這個地步,就算它本來不該是我的我也不在乎了。從在回顧展上看到它開始,我就對那幅畫形成了一種無法抗拒的偏執。我一定要擁有它。」
我在想,蒙德里安到底有什麼特色能這麼吸引瘋子?綁架貓的人,打電話來的那個男人,翁德東克,殺翁德東克的人,現在又是這位怪里怪氣的女人,哎對了,她是誰啊?
「說了半天,」我說,「你是誰啊?」
「你剛剛都沒在聽我說話嗎?我祖父——」
「你沒告訴過我你叫什麼名字。」
「哦,我的名字。」她說,只遲疑了一秒,「我叫埃爾斯佩絲。埃爾斯佩絲·彼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