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感覺很令人沮喪,我甩開它,走向樓上掛著那幅蒙德里安的畫廊。進門的時候,我對穿著制服的守衛敷衍地點了點頭。我有點期望在牆上原本掛著《色彩構圖》的地方看到一塊空白,或者看到另外一幅畫,但蒙德里安仍在它該在的地方,我很高興再次看到它。
半小時後,有一個聲音在我耳邊說:「嗯,畫得不錯,伯尼,但我不認為這能騙過很多人。要讓鉛筆素描看起來像油畫是很困難的。你在幹什麼?」
「給這幅畫畫張素描。」我說,眼睛仍然盯著我的筆記本,「我在估算尺寸。」
「這些字母代表什麼?哦,顏色,對嗎?」
「對。」
「這麼做有什麼用?」
「我不知道。」
「樓下那個人不打算收我的錢。說這個地方馬上就要關門了。我就給了他一塊錢。我們要偷這幅畫嗎,伯尼?」
「是的。」
「現在?」
「當然不是。」
「哦。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
「我想你也不知道我們要怎麼偷吧。」「我正在努力。」
「努力的方式就是在你的筆記本上畫畫?」
「狗屎。」我說著啪的一聲合上筆記本,「我們走吧。」
「對不起,伯尼。我不是有意要煩你的。」
「沒關係,我們走吧。」
我們走了兩個街區,在麥迪遜大道上找到一家叫作格羅約斯基的酒吧。那裡燈光柔和,地毯很厚,鉻和黑色合成樹脂的裝潢,牆上有些小孤女安妮的壁飾。有一半的客人都在豪飲著他們下班後的頭幾杯酒,另外一半的人看起來則像是午餐之後就沒回去上班。每個人都在感謝上帝,今天是星期五。
「這地方很好。」我們坐進雅座的時候卡洛琳說,「燈光昏暗,氣氛愉快,有笑聲、有冰塊的叮噹聲、點唱機上還有一張佩吉·李的唱片。我在這裡很快樂,伯尼。」
「女招待也很俏。」
「我注意到了。這地方哪兒都比饒舌酒鬼強,只可惜離我的店太遠了。」女招待出現了,俯身的姿勢令人印象深刻。卡洛琳給了她一個最賣力的微笑,迅速點了一杯馬提尼。我點的是可口可樂加檸檬。女招待微笑著離開了。「為什麼?」卡洛琳質問道。
「你說什麼?」
「為什麼是可口可樂加檸檬?」
「這樣才不會太甜。」
「為什麼點可樂?」
我聳聳肩。「哦,我不知道。我猜我現在不想喝巴黎水吧。而且我想我需要一點糖分激增和咖啡因的攻擊。」
「伯尼,你是故意裝作沒聽懂是不是?」
「嗯?哦。你是問我為什麼不喝酒?」
「對。」
我又聳聳肩。「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你要試著闖進美術館?這太瘋狂了。」
「我知道,我也沒打算要試。但不管我做什麼,今晚都不會太好過,所以我想我要保持最佳狀態。就是這樣。」
「我自己呢?我想我還是喝兩杯比較好。」
「也許。」
「何況我再不喝一杯的話就活不過十分鐘了。啊,酒來了。」我們的飲料出現時,她說,「你可以叫酒保動手再調一杯了,」她告訴女招待,「因為我不想超前他太多。」
「再喝一輪。」
「只是再來一杯馬提尼。」她說,「他那杯是要小口小口喝的。你媽媽沒告訴過你嗎?會冒泡泡的東西不要喝得太大口。」
我把檸檬擠進可樂里,攪一攪,啜了一口。「她的笑聲很棒。」卡洛琳說,「我喜歡有幽默感的女孩。」
「還有一副很好的——」
「那也是。曲線是有很多優點的,即使你那位朋友蒙德里安不相信這個。直線和原色。你認為他是天才嗎?」
「大概是。」
「不管天才是什麼。要在牆上掛東西的話,我覺得我那幅夏加爾的石版畫要好多了。」
「真有意思。」
「什麼事?」
「之前,」我說,「我站在那幅畫前面的時候,還在想它掛在我公寓裡看起來一定很棒。」
「掛在哪裡?」
「沙發上方。算是在沙發正上方吧。」
「哦,是嗎?」她閉上眼睛想象著,「我們剛剛看到的那幅畫?還是你在翁德東克公寓裡看到的那一幅?」
「嗯,是我們剛剛看到的那幅。但另外一幅的概念是一樣的,大小也差不多,所以那幅也可以。」
「沙發上方?」
「對。」
「你知道,掛在你的公寓裡可能還不錯。」她說,「等這團亂麻都清理完了,你知道你需要做什麼嗎?」
「知道。」我說,「差不多一到十。」
「一到十?」
「年。坐牢。」
「哦。」她說,輕鬆地一揮手,似乎這樣就勾銷了整個刑罰體系,「我是說真的,伯尼。等到事情都解決了,你就可以坐下來自己畫幅蒙德里安,掛在沙發上方。」
「哦,得了吧。」
「我是說真的。面對事實吧,伯尼。老彼埃畫的那東西看起來沒那麼難。好吧,他是天才,因為他是第一個想到要這麼畫的人,他的比例和用色都才華橫溢、完美無缺、富於哲學含意,如此這般,但這又怎樣?如果你只是想弄一幅一樣的畫掛在你家,那麼照著他的尺寸和顏色畫一幅會有多難?我是說,這又用不到繪圖技巧,沒有光影、沒有質地的變化。只是一張白色的畫布,上面有黑線條和色塊。要畫這個,用不著在藝術學生聯盟耗上十年,對吧?」
「真是異想天開。」我說,「做起來很可能比看起來難得多。」
「每件事都是做起來比看起來難。幫一隻獅子狗梳毛看起來也很難,但這不需要天才,你那張素描在哪裡?你難道不能根據那個尺寸,把它畫在畫布上嗎?」
「我可以用油漆滾筒在牆上塗。最多也就這樣了。」
「你為什麼要畫那張素描?」
「因為有太多幅畫了,」我說,「而且除非它們並排放在一起,否則我沒辦法分辨哪幅是哪幅。蒙德里安就是蒙德里安,我想素描可能對辨認會有幫助——如果我有機會看到除了休利特那幅之外的畫。我沒辦法做。」
「沒辦法做什麼?」
「沒辦法畫一幅假的蒙德里安。我不知道該怎麼下筆。那些黑色的線條都直得像刀切的一樣。那該怎麼畫?」
「我想需要手很穩吧。」
「一定不只這樣。而且我也不知道怎麼買顏料,更不要說調色彩了。」
「你可以學啊。」
「如果是畫家就辦得到。」我說。
「當然,如果你懂得技巧,然後——」
「可惜我們沒在特恩奎斯特死之前碰上他。他是畫家,而且他很景仰蒙德里安。」
「哦,紐約又不是隻有他一個畫家。如果你想掛一幅蒙德里安在沙發上方,又不想自己畫,我相信你一定找得到人來——」
「我說的不是要弄一幅蒙德里安掛在我的公寓裡。」
「不是?哦。」
「對。」
「你的意思是——」
「對。」
「該死的,女招待到哪兒去了?這裡渴得要死人了。」
「她來了。」
「很好。我不認為會成功的,伯尼。我說的是弄幅掛在你沙發上會好看的東西,不是可以騙過專家的東西。何況,我們要到哪裡去找一個我們能信任的藝術家?」
「這倒是。」
女招待來了,把新的一杯馬提尼放在卡洛琳面前,瞥了一眼我那杯還剩一半的可樂。或者說只剩一半——如果你是個悲觀的人的話。
「太完美了。」卡洛琳說,「我敢說你以前一定是護士,對不對?」
「這不算什麼。」她說,「這應該是秘密的,但我知道你不會告訴別人。那個酒保以前是腦外科醫生。」
「他的技術還在。還好我有健康保險。」
女招待再度笑著退開,卡洛琳的眼神也跟著她跑走了。「她很可愛。」我的犯罪合夥人說。
「可惜她不是畫家。」
「應對巧妙,個性又好,還有一對美麗的輪胎。你認為她是同性戀嗎?」
「希望之火永不熄滅,是不是?」
「人家是這麼說的。」
「不管同性戀還是異性戀,」我說,「我們需要的是一個畫家。」
整間屋子似乎靜了下來,就像有人提到了赫頓的名字。只不過別人當然還是在講話,只是我們突然充耳不聞了。卡洛琳和我都愣住不動,然後視線慢慢地轉向對方,眼睛睜得大大的對視著。過了好半天,我們異口同聲地說了出來。
「丹妮絲。」
阿爾貝託·薩拉查(albertosalazar,1958—),生於古巴的美國馬拉松選手。
盧爾德,法國西南比利牛斯山腳下的一座城市,傳說聖母曾在此顯靈,人們相信該處的地下泉水有神奇療效。
佩吉·李(peggylee,1920—2002),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當紅女歌星,是美國爵士及流行樂壇最具代表性的女聲之一。
e.f.赫頓(e.f.hutton,1875—1962),美國金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