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這個。」丹妮絲·拉斐爾森說,「你知道,我已經記不得上一次自己繃畫布是什麼時候的事了。現在誰還這麼麻煩啊?大家都買現成繃好的畫布,方便多了。當然了,我這兒很少有顧客對尺寸的要求會精確到以釐米來計算。」
「公制度量衡是大勢所趨嘛。」
「嗯,你知道我總是說,‘你說公克人家就說公斤’。這應該很接近了,伯尼,如果有人拿尺子來量,那他之前一定已經用過六種方法來確認這不是真貨。不過尺寸會非常接近的,也許只差一兩毫米。你還記不記得有個牌子的香菸廣告說,他們的產品比別的牌子長一毫米?」
「記得。」
「不知道那個香菸後來怎麼樣了。」
「大概被人抽掉了吧。」
丹妮絲自己也在抽著煙,或者該說是把煙放在她用來當菸灰缸的扇形貝殼上,讓它自己燒。我們正在她家動手繃畫布。我們指的是丹妮絲和我。卡洛琳沒和我一起來。
丹妮絲手腳修長、身材苗條,一頭深棕色的鬈髮,淡色的肌膚上略有些雀斑。她是個小有成就的畫家,足以養活她和她的兒子傑瑞德,不時也接到傑瑞德父親寄來的教育費支票。她的作品抽象,非常鮮明、強勁、充滿活力。你也許不喜歡她的畫,但若想忽略它們卻也做不到。
再想想,其實她這個人也是如此。丹妮絲和我都喜歡異國風味的菜餚、發人深省的爵士樂還有俏皮話鬥嘴,有兩年的時間我們不時跟對方做做伴。卡洛琳是少數讓我們意見相左的事情之一,丹妮絲假裝很看不起她。然而有一天,丹妮絲和卡洛琳展開了一段戀曲。這段戀情持續的時間不長,結束之後卡洛琳就再也沒和丹妮絲見過面,我也是。
我可以說我不瞭解女人,但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沒人瞭解女人。
「這是石膏。」丹妮絲解釋道,「我們希望畫布平滑,所以要把這塗上去。來,拿著刷子。對,就這樣。平整均勻地刷一層。訣竅就在手腕,伯尼。」
「這是幹什麼的?」
「它會幹的。這是丙烯酸石膏,所以會幹得很快。然後你要打磨它。」
「打磨它?」
「用砂紙。輕輕地。然後再塗一層石膏,再磨一次,然後塗第三層石膏,再磨一次。」
「而你則將在對岸?」
「正是。準備策馬到每一個什麼什麼的城鎮村莊,讓人們驚慌失措。」
「米德爾塞克斯的每座村莊。」我把朗費羅的原句說出來。米德爾塞克斯這個詞好像懸在我們之間的空氣中。「這個詞是從‘中撒克遜’來的。」我說,「按照撒克遜人在英格蘭定居的地區而定。埃塞克斯是東撒克遜人,蘇塞克斯是南撒克遜人,還有——」
「可以不用再講下去了。」
「好吧。」
「‘雙性戀的每座村莊。’我想北撒克遜人則是‘沒有性’了,嗯?」
「我認為我們不用再講下去了。」
「這就像傷口的痂,不抓不快。我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本里面有那張畫的書。《色彩構圖》,一九四二。天知道他有多少幅畫是用這個名字的。我認識一個住在哈里森街的極簡抽象派藝術家,他每一幅畫都叫作一○四號構圖。這是他最喜歡的數字。要是他真出了名,搞藝術史的人要想把順序都搞清楚的話可有得撓頭了。」
我正在打磨第三層石膏的時候,她拿著一本叫《蒙德里安和風格派藝術》的書走了回來,翻到很後面的一頁,我們在休利特看到的那幅畫就在上面。「就是這一幅。」我說。
「顏色如何?」
「什麼意思?這些顏色塗的地方不對嗎?我以為你會拿著我的素描去看。」
「是啊,那張素描畫得很好。你從事盜竊真是藝術界的損失。伯尼,畫冊上的圖片永遠是不完美的。油墨不可能百分之百複製出顏料的色彩。這些顏色比起你在那幅畫上看到的顏色如何?」
「哦。」我說。
「怎麼樣?」
「我沒那種眼力,丹妮絲,也沒有那種記憶力。我想這看起來就差不多了。」我伸直手臂把書本拿遠,傾斜著讓光線照到,「底色比我記憶中的要深。現實——我本來要說現實生活中的底色比較白,但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知道我的意思。」
她點點頭。「蒙德里安用的是灰白色。他在白色裡面加了一點點藍、一點點紅、一點點黃。我大概可以調出一個看起來還算可以的顏色。我希望這東西不會需要騙過專家。」
「我也是。」
「讓我看看你的石膏弄得怎麼樣了。不錯。我想我們現在要塗上一兩層白色,做出那種平滑畫布的效果,然後再加一層摻了別的顏色的白,然後——我真希望我有比如說兩個星期的時間來弄這東西。」
「我也是。」
「顯然,我得用丙烯酸,液體的丙烯酸。他用的是油彩,但他畫的時候可沒有哪個神經病在旁邊要他幾個小時之內就完工。丙烯酸乾得很快,但和油彩不一樣,所以——」
「丹妮絲?」
「怎麼了?」
「把自己逼瘋也沒有用。我們盡力而為就行了,好嗎?」
「好吧。」
「我有幾件事要做,不過做完之後可以再回來。」
「這裡我一個人就行了,伯尼,不需要人幫忙。」
「哦,我剛才在給畫布塗石膏的同時也在思考。有些事情我是可以同時做的。」
「但一幅畫布一次只能有一個人畫。」
「這我知道。你看這樣如何。」
我把我的想法告訴她。她邊聽邊點頭,我講完之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停下來點了根菸,直到抽得幾乎只剩下濾嘴了才開口。
「聽起來很複雜。」她說。
「我想大概是吧。」
「很複雜。我想我知道你打算怎麼樣,但我有種感覺,我還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好。可以嗎?」
「可以。」
「我想我需要點音樂。」她說著又點起一根菸,開啟了收音機。收音機的頻道定在一個調頻爵士樂電臺。我聽出了正在播放的那張唱片,是蘭迪·韋斯頓的鋼琴獨奏錄音。
「勾起不少回憶。」我說。
「可不是嗎?傑瑞德到朋友家去了,一個小時之內就會回來。他可以幫忙。」
「好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