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擔心。一切都會沒問題的。」
「一切都會沒問題的。」
「嘿,我希望你說得對,伯尼。可是,我不知道。我今天早上出門去,想跑十五英里,結果才跑了十英里,我右邊膝蓋裡就開始有種奇怪的感覺。不是真正的痛,而是一種感覺,覺得有點敏感,你知道我的意思嗎?現在人家都說跑步是要跑到痛,而不是痛了還要跑,但如果是敏感的感覺該怎麼辦?我想只要它變成疼痛我就會停下來,但它就一直只是敏感,然後又變得更敏感一點,於是我跑完了那十五英里,然後又跑了三英里,加起來總共十八英里,最後我回家洗了個澡、躺下來,現在我的膝蓋在沒命地抽動。」
「你還能走路嗎?」
「我大概還可以再跑十八英里。我的膝蓋是敏感得在抽動,不是痛得在抽動。這真是瘋了。」
「哦,會沒事的。沃利,今天下午在一個美術館發生了一些事——」
「天哪,我差點忘了。我甚至不確定我是不是應該跟你講話。那件事和你有關嗎?」
「當然沒有。但那些抗議的小孩當中帶頭的是我一個朋友的兒子,而且——」
「哦,我就說嘛。」
「沃利,你想不想當‘青年豹’的律師,出出風頭?我想不會有人控告他們,但會有記者想採訪,說不定還會有人想為這事出本書或拍部電影,傑瑞德需要有人維護他的利益。而且傑瑞德的爸爸說要跟他媽媽打官司爭取監護權,所以他媽媽也需要有人維護她的利益,還有——」
「你對那個媽媽有興趣?」
「我們只是好朋友。事實上,沃利,我想你說不定會喜歡那個媽媽。丹妮絲,這是她的名字。」
「哦?」
「有筆嗎?丹妮絲·拉斐爾森,電話七四一五三七四。」
「小孩的名字是傑森?」
「傑瑞德。」
「都一樣。我應該什麼時候打電話給她?」
「早上。」
「天哪,現在已經是早上了,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我打電話給我的律師不是要問時間的。我打電話給我的律師,是因為我有事要他幫我做。」
「你有事要我幫你做嗎?」
「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問呢。」
「佩德羅辛小姐嗎?‘我吟唱憂愁/我吟唱悲泣/我沒有憂愁/我只是借取——’」
「請問是哪位?」
「‘我只是借取/從某個明日/那裡沉睡著/足夠的憂愁/讓我吟唱悲泣。’這是瑪麗·卡羅琳·戴維斯啊,佩德羅辛小姐,你一向喜歡的詩人。」
「我不明白。」
「明白什麼?在我看來,這是一首簡單明瞭的好詩。詩人是在說,她要寫的感情深度是目前尚未經歷過的,因此她汲取未來的不幸以便下筆。」
「羅登巴爾先生?」
「正是在下。我手上有你那幅畫,佩德羅辛小姐,你只要來拿就行了。」
「你手上有——」
「那幅蒙德里安,只賣一千美元。我知道這數字低得離譜,但我急著要離開這裡,需要儘快弄到錢。」
「我要等到星期一才能去銀行,而且——」
「把你手上有的現金都帶來,再加上一張支票補足差額。去拿支筆來記下地點和時間。別遲到,也別早到,佩德羅辛小姐,否則你就再也別想要得到這幅畫了。」
「好吧。羅登巴爾先生,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你把你的姓名和電話留給我了。你不記得了嗎?」
「但那個號碼——」
「其實是阿姆斯特丹大道上一家韓國人開的水果店。我很失望,佩德羅辛小姐,但並不意外。」
「但是——」
「但是電話簿裡有你的名字,佩德羅辛小姐。曼哈頓電話簿,住宅部分。我不可能是第一個把這件事情告訴你的人。」
「不是,但是——但是我沒有告訴你我的名字。」
「你說的是埃爾斯佩絲·彼得斯。」
「是的,但是——」
「嗯,我無意冒犯,佩德羅辛小姐,但你沒有騙過我。你報出姓名的時候那種遲疑的樣子,然後再加上那個錯誤的號碼,嗯,這太明顯了。」
「但你到底是怎麼知道我的真名的?」
「運用一點演繹法。外行人編假名字的時候,幾乎都會用和原來姓名相同的縮寫。而且他們經常選擇某種人名的變體來當姓,比如傑克森、理查斯、約翰森,或者彼得斯。我猜你真名的第一個字母是p,而且很可能和彼得斯有著同樣的字根。另外,你的外表特徵顯示你可能有亞美尼亞血統。我拿出電話簿,翻到pet開頭的部分,然後找一個名字縮寫是e的、聽起來像亞美尼亞人的名字。」
「但是這太不尋常了。」
「不尋常就是尋常,佩德羅辛小姐,前面多加了一個不字罷了。對了,這句話不是我發明的。我上小學的時候有個老師常這麼說。她叫伊莎貝爾·約瑟夫森,據我所知這不是假名。」
「我只有四分之一的亞美尼亞血統,而且別人都說我長得像媽媽這邊的親戚。」
「我倒覺得你的長相明顯有著亞美尼亞特徵。不過也許我只是突然出現了那種人們偶爾會有的靈光一閃。這實在不重要。你要那幅畫,不是嗎?」
「我當然要。」
「那就把這抄下來……」
「丹弗斯先生嗎?我是羅登巴爾,伯納德·格林姆斯·羅登巴爾。很抱歉這麼晚打電話給你,但我想你聽完我要說的話之後就會原諒我的打擾了。我有幾件事情要告訴你,先生,還有一兩個問題要問你,還有一份邀請……」
***
我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等到都打完之後,我的耳朵已經因為長時間緊貼著話筒而疼了起來。要是戈登·翁德東克知道我用他的電話在做什麼的話,他躺在冰櫃裡都會爬起來的。
電話打完之後,我又衝了一杯咖啡,在冰箱裡找到一條巧克力,在櫥櫃裡找到一包薯片。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是很奇怪的一頓飯。
我還是吃了,然後回到客廳去打發一點時間。已經很晚了,但還不夠晚。最後的時刻終於到了,我走出翁德東克的公寓,沒有鎖門,一路走到五樓。經過十五樓沉睡中的夏娃·狄葛拉斯時,帶著微笑;經過十一樓的阿普林夫婦時,嘆了口氣;經過九樓的萊奧娜·特里曼時搖了搖頭。我在五樓要開啟逃生門的時候頗費了一番工夫。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這把鎖和其他逃生門上那些構造簡單的鎖是一樣的,也許我電話打得太多手指僵硬了。我開啟門鎖,經過走廊到另一扇門前,小心地看聽一番之後才把門開啟。
我安靜得像只老鼠。屋裡有人在睡覺,我不想吵醒他們。而且我有一大堆事情要做。
最後,事情終於都做完了。我非常安靜地溜出五樓那間公寓,把門鎖上,然後再次上到十六樓。
你知道,我想這是最痛苦的部分了。爬樓梯不是件輕鬆的事,爬十層樓梯(謝天謝地,還是沒有十三樓)則是件非常不輕鬆的事。紐約跑步者俱樂部每年都在帝國大廈舉辦爬樓比賽,一直上到八十六層,每次都有某個手腳細長、愛表現的傢伙贏。他愛怎麼贏就怎麼贏吧,爬十層樓已經夠痛苦了。
我再度進入翁德東克的公寓,關上門,上了鎖,然後花點時間喘口氣。
瑪麗·泰勒·摩爾(marytylermoore,1936—2017),美國演員,主要演電視連續劇。
佩德羅辛的原文是petrosian,彼得斯的英文是pet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