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我要你打電話給《紐約時報》,在他們下班前登一則廣告。」
「什麼廣告?」
「我剛剛給你的,登在私人廣告欄。」
「你的字真夠潦草的,應該去當醫生,有人告訴過你嗎?‘歡迎參加吉卜林社巴克羅堡之旅,意者請致電九八九五四四〇。’這是我的電話號碼。」
「沒錯。」
「你要把我的電話登在報上?」
「不可以嗎?」
「有人看到後會到這裡來。」
「怎麼來?爬電話線過來嗎?電話又沒登記。」
「不,這部電話是登了記的。這個地方是向二房東租的,伯尼,所以電話登記的還是內森·阿拉諾的名字。我就是向這傢伙租的房子。這就像有了不登記電話的好處卻不用付出額外的代價一樣,每當我接到要找內森·阿拉諾的電話時,我就知道是有討厭鬼叫我訂什麼我不想要的鬼東西了。總之,這部電話是登了記的。」
「所以呢?」
「所以地址就在電話簿上。內森·阿拉諾,阿伯巷六十四號,還有電話號碼。」
「所以有人會看到廣告,然後查遍整個電話簿上的號碼,直到找到這一個,是嗎,卡洛琳?」
「哦,從號碼查不到地址?」
「查不到。」
「哦,我希望沒有人真的去查整本電話簿的號碼,因為阿拉諾可是在最前面。」
「也許他們會從後面開始。」
「希望如此。這廣告——」
「好像很多人都很想弄到這本書,」我解釋道,「各路人馬,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但只有一個人知道我手上沒有這本書,所以如果我給他們一個印象,表示書在我手上,也許某個人或某些人就會跟我聯絡,而我也就能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有道理。那你為何不自己去登這則廣告?怕《紐約時報》分類廣告部的人認出你的聲音?」
「不是。」
「那麼他們會說:‘啊哈,是伯納德·羅登巴爾,那個小偷,讓我們通過電話線把他抓起來。’天哪,伯尼,你認為我對電話號碼太過偏執,而你自己卻不敢打電話?」
「他們會打過來。」我說。
「嗯?」
「如果你刊登的是一則有電話號碼的廣告,為了證實不是有人在開玩笑,他們會打一個電話過來。剛才電話一直響,而我卻沒有接,我想到《紐約時報》一定會打電話來確認,但我怎麼知道電話是不是他們打的?偏執,或許吧,但看起來等你回來打這個電話似乎要簡單得多,不過我現在已經開始懷疑了。你會幫我登這則廣告的,是不是?」
「當然。」她說,電話鈴響了,她伸手去接電話。
「喂?」然後她接著說,「聽著,我現在不能跟你說話。你在哪兒,我過一會兒打給你。」停頓。「有人在?不,當然不是。」停頓。「我那時在店裡。哦,好,我整天進進出出。一件事接著另一件事。」停頓。「媽的,我不能再聊了——」她把話筒從耳旁移開,懇求似的看著我,「她結束通話了。」她說。
「蘭蒂?」
「還會有誰?她以為我旁邊有人。」
「是有啊。」
「是啊,不過她以為你是個女人。」
「一定是我的聲音太尖了。」
「嗯?你什麼都沒說啊。哦,我知道了,你在開玩笑。」
「本來就是個玩笑。」
「是啊。」她看著話筒,搖搖頭,掛上了它。「她早上一直打電話過來,」她說,「還打到店裡,我不在,很顯然的,現在她以為——」她嘴角的弧線慢慢上揚,最後終於燦爛地展了開來。「怎麼樣,那女人吃醋嘍。」
「那樣好嗎?」
「太完美了。」電話又響了,是蘭蒂。我儘量不去注意她們的對話。卡洛琳的最後一句話是:「哦,你有權知道誰在我這裡?很好,讓我告訴你誰在我這裡。我那住在巴斯海灘的姑媽來了。你以為你是全曼哈頓唯一有住在巴斯海灘的神秘姑媽的女人嗎?」
她結束通話電話,容光煥發。「給我那個廣告,」她說,「快,在她再打來之前。你不會相信她吃醋吃得多厲害。」
她登了廣告,回了對方打來查證的電話。然後她開始準備午餐,先把麵包、乳酪擺在桌子上,再開啟幾瓶果醬,這時電話又響了。「蘭蒂,」她說,「我不接。」
「很好。」
「你整個早上就在聽這個,嗯?電話鈴就那樣響著?」
「也許有十次八次吧。就那麼多。」
「關於瑪德琳·波洛克有什麼發現?」
我告訴她我打的那幾個電話。
「沒什麼嘛。」她說。
「幾乎是一無所獲。」
「我知道了一點有關你朋友威爾金的事,不過不知道有沒有幫助。他不是馬韁俱樂部的會員。」
「行了,我在那兒和他吃的飯。」
「是嗎?紐約的馬韁俱樂部和倫敦一個叫龐德克斯特氏的俱樂部有合作關係,你聽說過嗎?」
「沒有。」
「我也沒聽過。馬韁俱樂部的人提到那個名字就像日常用語般的熟悉。他們和倫敦的三個俱樂部有互通會員的制度,他告訴我。白氏、龐德克斯特氏,還有海豚。三個我都沒聽過。」
「我想我聽過白氏。」
「無論如何,那是威爾金得以享有會員權利的原因。不過我以為他是美國人。」
「我想他是。他有點英國腔,但我覺得那是故意裝出來的,也許是在補習班裡學來的。」我回想起我們的對話。「不,」我說,「他肯定是美國人。他曾提過飛去倫敦參加拍賣會,提到英國人的時候還說他們是‘湖對岸的表兄弟’。」
「真的?」
「真的。他應該是美國人,但卻屬於一個倫敦的俱樂部,並且用倫敦俱樂部的會員資格來享用馬韁俱樂部裡的權利。我想那是可能的。」
「很多事情都有可能。」
「那麼,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他是個冒牌貨。」
「他是個騙得我暈頭轉向的冒牌貨,對,就是這麼個人。天哪,我越想就越覺得他是個冒牌貨。我竟然被他騙得去偷書,連一分錢訂金都沒收。突然之間他所說的一切在我眼前土崩瓦解。去他的哈格德和吉卜林,還有那些他引用的詩句。」
「你覺得那全是他編造出來的嗎?」
「不,不過——」
「別煩我,尤比。你根本就不喜歡賈爾斯伯格。」尤比是尤比奎圖斯(ubiquitous)的簡稱,意思是無所不在,這是那隻俄國藍貓的名字。賈爾斯伯格是我們正在咀嚼的乳酪的名字。(不是那隻緬甸貓,如果你有疑問的話。緬甸貓的名字叫阿齊。)
她對我說:「也許那本書根本就不存在,伯尼。」
「我親手拿過,卡洛琳。」
「哦,是的。」
「之前我也這樣想過,盤算過各種可能性。譬如說那不是一本真的書,而是內頁被挖空,裡面放了海洛因什麼的。」
「是啊,那也是不錯的想法。」
「可那是個愚蠢的想法,因為我確確實實翻過那本書,還讀過裡面的片段,那確實是一本貨真價實的舊版書,我甚至還想過這會不會是贗品。」
「贗品?」
「當然,如果吉卜林毀掉了《拯救巴克羅堡》的最後一本,如果根本沒有所謂的萊德·哈格德留下來的那一本,或者的確是有這麼一本,但已經永遠消失了。」她鼓勵般地不斷點頭,「那麼,」我繼續,「如果有人坐下來偽造文字。那將是個浩大的工程,寫那麼長的敘事詩,但吉卜林不是這個世界上最難模仿的作家。有些詩人的確可以在寫問候卡的工作之餘,寫出那樣的作品。」
「那又如何?」
「如果你拿原始手稿去賣很容易讓人起疑,但如果是印刷的——」我搖搖頭,「問題就出在這裡,你可以用印刷的方式弄出一本書來,你也可以把它裝訂好然後用各種方法把它弄得很舊,你也可以偽造給萊德·哈格德的題字,以掩人耳目。但你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嗎?」
「聽起來很複雜。」
「是的,太複雜而且太昂貴了。就像那些三流電影裡的壞蛋,為了偷十萬塊的東西,所做的精細準備工作和購置裝置就花了一百萬。任何像我剛才說的那樣製造出一本書,並且只賣一萬五千美元的壞蛋,一定是瘋了。」
「也許它比那個價碼更值錢。一萬五千只是你和威爾金談的價格。」
「那倒是。一萬五千這個數字並不具有任何意義,到目前為止我連聞都沒聞到,不是嗎?」我嘆了口氣。充滿了渴望的味道吧,我想。「不,」我說,「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不是舊書。我每天都要看幾千本舊書,舊書和新書是不一樣的,媽的。五十年前和五十年後的書紙就是不一樣。當然,他們可以用舊書的紙,但還是沒必要這麼麻煩。那是本真正的書,卡洛琳,我可以確定。」
「說到你每天都看的舊書。」
「怎麼了?」
「有人在監視你的店。剛才我到店裡去了一下,我必須給一隻狗做清洗,因為聯絡不上它的主人取消接狗的時間。我看到有人坐在你的店對街的一輛車裡,我第二次經過那兒的時候他還在。」
「你看清楚他的長相了嗎?」
「沒有,我也沒記下車牌號碼,我應該那麼做的,不是嗎?」
「為什麼?」
「我不知道。」
「也許是警察,」我說,「在監視。」
「哦。」
「也許我的公寓也被監視了。」
「哦,他們都是那樣做的嗎?」
「電視上是那麼演的。稍早之前跟我談話的警察說,如果我回到我的老巢,他們就會抓住我。我想告訴他我沒有什麼老巢,但我想他指的是我的店和公寓。」
「或是這裡。」
「嗯?」
「我們是朋友,你常到這裡來,如果他們和足夠多的人談過,他們就會找到這裡來,是不是?」
「希望不會。」我說,這時電話響了。我們兩個互看了一會兒,一點兒也不快樂,兩人一語不發,直到電話鈴聲停止。
聖安東尼(anthonyofpadua,1195—1231),聖安東尼是出生於葡萄牙的聖人,以助人尋找失物而著名。很多天主教徒如果遇到失竊,都會向他救助。
阿拉諾的英文是aranow,按字母順序應該在號碼簿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