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前十分鐘到了中央公園南區的診所。我大約兩點半和吉莉安通過電話,她告訴我約見克雷格和律師的事已經說妥了,不過我到的時候他們還沒來,對此我並不感到驚訝,而且我有預感他們根本不會到。我在走廊上的毛玻璃門邊站定不動,我的表上顯示三點五十八分的時候電梯門開啟,他們三個全出現了——克雷格、吉莉安和一個高高瘦瘦、身穿黑色三件套細紋西裝的男子。知道他就是卡爾森·弗瑞爾,我倒也不吃驚。
克雷格為我們做了介紹。律師握手很有力,還對我露出了很多牙齒。牙齒不錯,不過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畢竟他是天下最好的牙醫的律師。我們站在那裡,弗瑞爾和我握手。克雷格把重心從一隻腳移到另一隻,而且一個勁地清喉嚨。吉莉安在一邊翻弄皮包,直到找出鑰匙把診所的門開啟。她扭開頂燈的開關,開啟接待員瑪麗安桌上的燈,然後便坐上瑪麗安的椅子。轉身關門前,我示意克雷格和弗瑞爾坐到沙發上。
先是一陣大家都有些緊張的閒談,克雷格提供了有關天氣的談資,弗瑞爾說他希望我沒等太久。我說只等了幾分鐘。
然後弗瑞爾說道:「呃,或許我們該進入正題了,羅登巴爾先生。據我瞭解,你提出了某種交易。你威脅說除非我的客戶代付你的辯護費,否則你就要跟警察提到據稱他跟他前妻公寓被竊有關的事。」
「真有你的。」我說。
「請問你說什麼?」
「劈頭蓋臉就說出這種話,可真不簡單,不過我們就不能開啟天窗說亮話嗎?克雷格安排我去偷克里斯特爾的住處。在這兒的全是朋友,大家也都清楚,你又何必說什麼據稱之類的話?」
克雷格說:「伯尼,這事咱們就照卡爾森的辦法做,嗯?」
弗瑞爾看了看克雷格,看來對克雷格的支援並不十分領情,寧可他別說話。他說:「類似這樣的事我可一樣也不打算承認,羅登巴爾先生。但你的立場我倒是想了解清楚。我和帕爾小姐談過,也和謝爾德里克先生談過,我想我或許可以幫得上你。我沒有刑事辯護的經驗,也不知道要怎麼準備這類辯護,不過如果你有意自首,我們是可以安排自訴有罪——」
「可我是無辜的,弗瑞爾先生。」
「據我瞭解——」
我微笑起來,展露出一些屬於我的好牙。我說:「兩件命案都嫁禍在我頭上,弗瑞爾先生。有個非常聰明的兇手設計要我背上黑鍋。他不只聰明,還會隨機應變。最初他是設計要你的客戶扛下罪名,然後他發現把罪名轉給我會更有效率。他幹得不錯,不過我想如果由我解釋一下我歸納出的事情真相,你也許可以幫我想到出路。」
「帕爾小姐說你懷疑藝術家是兇手。結果他卻死在了你的公寓裡。」
我點點頭:「我早該知道他沒殺克里斯特爾。他有可能把她勒死或用力打死,用刀扎可不是他的風格。所以,還有第三個人,兩件命案都是他乾的。」
「第三個人?」
「克里斯特爾的生命裡有三個男人。藝術家格拉堡,在這附近一家沙龍工作的酒保禿比·科克倫,還有法律獵犬。」
「誰?」
「你的一個同行。一個叫約翰尼的律師,他有時會和克里斯特爾去附近的酒吧。大家對他的瞭解就只有這麼多。」
「那也許我們該把他忘掉。」
「我不同意。我覺得她是死在了他的手裡。」
「哦?」弗瑞爾的眉毛爬上他高高的前額,「那也許知道他的身份會有所幫助。」
「沒錯,」我表示同意,「不過要查出來可不容易。一個叫弗蘭奇的女人告訴我有他這麼一個人。她總是喜歡模仿愛德·麥克馬洪說‘現在——是約翰尼上場’。但她昨晚喝了太多金酒,又吞了一整瓶安眠藥,死了。」
克雷格說:「那你打算怎麼查出這位約翰尼是誰呢,伯尼?」
「這是個問題。」
「也許他和這件事根本毫無關係。說不定他只是克里斯特爾的朋友。她有很多朋友。」
「而且至少有一個敵人,」我說,「可別忘了她是某項交易的中間人,而殺她的人絕對有充分的理由。你有你的理由,克雷格,不過你沒殺她。你是被人陷害的。」
「對。」
「我也有理由——免得因為偷竊被捕,但我也沒殺她。不過這位約翰尼有個真正的理由。」
「請問是什麼理由?」
「格拉堡製造假鈔,」我解釋道,「他原本是個畫家,後來改刻版畫,最後決定忘了藝術,一心賺錢。以他的才華,他顯然認為賺錢的捷徑就是印鈔票,於是他就做了。
「他做得不錯。我看過他成品的樣本,可以和政府印的玩意兒媲美。我也看過他在家工作的地方,對一個不成功的藝術家來說,那日子過得還真他媽的好。我沒法證明,但我有預感他是幾年前做了那些假鈔模板,鈔票全都自己用出去了,到酒吧、煙鋪之類的地方一次花一張。記得吧,這人是藝術家,不是職業罪犯,在幫派裡沒有熟人,對如何出手大筆的假鈔完全沒有概念。他只是用他的手搖印刷機一次印上幾張,然後一張張花掉。等他換夠了真鈔,就上街給自己買些好傢俱。這只是個人小作坊,如果他不是太貪婪的話,還真可以一直混下去。」
「你說這些跟——」
「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是吧?你耐心聽。我敢肯定格拉堡跑了不少地方,在每家酒吧待的時間都長到足以把二十美元假鈔換成真幣,然後再到下一家去如法炮製。如此這般,有一天他遇到了克里斯特爾,他們便成了酒友。也許是他想炫耀,也許是她問對了問題,總之結果她知道了他做假鈔的事。
「當時她和禿比·科克倫已經在斷斷續續地交往。他是酒保,但見多識廣,也許知道東西能夠怎麼買賣。也許是她的主意,也許是禿比的,但我看提出來的應該是律師。」
「提出什麼?」吉莉安不明白。
「整套計劃。格拉堡印那東西,本來是一次一張慢慢出手,可是如果成批銷售能讓他一兩年都不愁吃穿的話,又何樂不為呢?按整批算的話,一美元的假幣至少可以換兩毛。如果他談成一筆二十五萬的交易,馬上就有五萬美元的進賬,也省得他在城裡各處酒吧買酒喝壞他的肝。
「總之是律師的計劃。他讓克里斯特爾給禿比看一些二十美元假鈔的樣本,然後禿比就可以找個願意為那筆假鈔付……比如說付五萬美元的人。克里斯特爾也許是中間人。由她從禿比手裡拿到真鈔,從格拉堡手裡拿到假鈔,然後她再把真的轉給格拉堡,把假的轉給禿比,這樣他們其實根本不必見面。格拉堡極端注重隱私。他不想讓人知道他住在哪裡,所以這種不必讓自己曝光的交易他一定會欣然接受。」
「是律師的計劃,伯尼?那個叫約翰尼的傢伙?」
我朝克雷格點點頭:「嗯。」
「對他有什麼好處?」
「全部歸他。」
「怎麼說?」
「全部歸他,」我說,「五萬的現金。他並不打算把這錢交給格拉堡。還有那二十五萬假鈔也到不了禿比手上。他要他們都先送貨。這兩人都跟克里斯特爾上床,所以都自認為信得過她。也許克里斯特爾知道律師打算兩頭通吃,也許不知道。不過她跟禿比拿到錢後是轉交給律師,而格拉堡送上假鈔時,她則告訴他得過一兩天才能拿錢,這樣律師只要幹掉她,就萬無一失了。」
「你怎麼想出來的,羅登巴爾先生?」
「當時他已經拿到了禿比·科克倫的錢,弗瑞爾先生。之後他只要殺掉克里斯特爾,把假鈔拿走,就可以算是大功告成。他的名字從頭到尾都沒人知道。對於雙方來說,克里斯特爾是中間人,由她負責交易。她死了,他們又能怎樣?最多是兩邊都覺得是另外一方在搗鬼。也許他們會自相殘殺,但律師對此可無所謂。他已經脫身並拿到了現金,自己可以為假鈔找個買主。要是他能拿到市價,那就又多賺五萬,所以整套計劃可以使他總共撈到大約十萬美元。會為這個數額行兇的人這世界上可不是沒有。律師也不例外。」
弗瑞爾溫和地笑笑。「這一行有些成員,」他說,「是不具備他們該有的道德。」
「不用道歉,」我說,「人非聖賢。如果你花時間努力去找的話,說不定還會碰上不道德的小偷。」我走到窗前,俯視公園和在五十九街排隊等候的雙人座馬車。太陽此刻被擋在了雲層後面,整個下午它都在雲層裡進進出出。我說:「我到克里斯特爾的公寓找珠寶是星期四的晚上。結果她和一個朋友滾在床上,我則被鎖在了衣櫃裡。然後那位朋友走了。我忙著開鎖逃出衣櫃的時候,克里斯特爾在淋浴。接著門鈴打斷了她洗澡。她跑去應門,之後律師便進到屋裡往她的心臟戳了那把牙科手術刀。
「他丟下她來到臥室。他的目的不只是殺她,他想拿走她保管的假鈔——理論上應該歸禿比處理的東西。她告訴過他格拉堡把錢裝在公文包裡送過來了,他走進臥室看到一個公文包靠牆而立。
「當然,不是同一個公文包。裝假鈔的那個也許和我一起關在衣櫃裡。我看克里斯特爾八成是把它藏在裡面了,要不她為什麼條件反射一樣把我鎖在裡面?連珠寶都放在很容易拿到的地方,衣櫃裡一定有個她不習慣放在身邊的東西,否則她不會總想著要把門鎖上。
「總之,律師抓起公文包就走。等他回家開啟,才發現裡面是一堆用內衣包著的珠寶。這不是他要的貨,而且也太燙手,無法輕易銷贓,但至少他手上已經有了五萬美元的現金,而且沒有任何後顧之憂。等事情過去,他可以把珠寶拿出來,也許還能再賺上五萬美元。
「說不定他還計劃要回去再碰一次運氣找找假鈔。不過禿比·科克倫沒給他機會。克里斯特爾遇害的第二天,禿比和另一位酒保調班,撕掉警察貼在克里斯特爾門上的封條又一次搜尋公寓。也許他知道該上哪裡找,也許她說過類似‘不用擔心,全在我衣櫃裡的一個架子上面’的話。總之他闖空門找到了假鈔拿回家,藏到他衣櫃的架子上。」
「你怎麼知道的,羅登巴爾先生?」
「很簡單。我就是在那兒找到錢的。」
「你就是在那兒——」
「找到滿滿一箱面額二十美元的假鈔。要不我怎麼知道有這麼回事?錢我沒動,以免打草驚蛇。」
吉莉安知道並非如此。我跟她說過我把二十美元面額的假鈔藏在公交車站的寄物櫃裡,希望她不會挑這個時候想起這事。不過此刻她另有心事。
「手術刀,」她說,「律師拿了我們一把牙科手術刀殺掉克里斯特爾。」
「沒錯。」
「那他一定來看過牙。」
「一個叫約翰尼的律師,」克雷格說,「咱們有哪個病人是律師?」他皺著眉搔搔頭。「律師應該不少,」他說,「而約翰尼也不是那麼少見的名字,但——」
「不一定就是病人。」我說,「這樣想吧,克里斯特爾去過格拉堡位於國王街的住處。她看到了他用來刻印的牙科用具,認出它們和克雷格用的是同一種東西。這純屬巧合,而她也恰好跟律師提起。所以他選擇兇器易如反掌。他乾脆就用其中一種。兇器會把罪名指向克雷格,而克雷格如果逃過此劫,他總是還有辦法把警方的注意力轉到格拉堡身上。」
我邊講邊踱步。這會兒我晃過去坐在接待員瑪麗安的書桌邊緣。「他的計劃挺不錯,」我說,「只有一個疏忽,那就是我。」
「你,伯尼?」
「沒錯,」我告訴克雷格,「我。警察把你關進牢裡,而你為了自保就決定把你的老友伯尼賣給他們。」
「伯尼,我有什麼選擇?」我看著他。「而且,」他說,「我知道我沒殺克里斯特爾,可如果你當時在她的公寓,再加上有我的一把手術刀,媽的,我就感覺很像是你想嫁禍給我,而且——」
「算了,」我說,「你想找條出路,才出此下策。總之,禿比闖進公寓拿走了假鈔,由此看來此案顯然不是單純的殺害前妻。律師這下發現他得趕緊行動。還有些細節沒處理好,他得著手解決,因為警方要是真的查起克里斯特爾的背景,他在整件事情裡扮演的角色有可能就會浮出水面。
「而且他也很擔心格拉堡。也許他們倆見過面,也許格拉堡知道律師和克里斯特爾的關係,也許律師無法確定克里斯特爾到底透露過多少實情。總之不管從哪方面想,格拉堡都是個威脅。而我看到格拉堡時,他自己也相當緊張。也許他和律師聯絡過。總之他得消失,所以律師決定乾脆把格拉堡也做掉,兩個案子都丟給我來承擔。他想了個法子把藝術家騙進我的公寓,故技重施,拿了把天殺的手術刀殺人,然後把克里斯特爾的幾件珠寶扔在那裡好讓警察順利結案。至於說我為什麼要殺掉格拉堡,為什麼用手術刀在我自己的公寓犯案,又為什麼會任憑克里斯特爾的珠寶留在那裡,這些都可以不管。也許無法完全解釋得通,但警察絕對會因此通緝我,結果他就真的達到了目的。」我吸口氣,視線從他們身上滑過——吉莉安、克雷格,還有卡爾森·弗瑞爾。「事情的經過便是這樣,」我說,「所以我們才聚在這裡。」
沉默越來越厚重。弗瑞爾最後打破了沉寂。他清清喉嚨。「你是看出了問題,」他說,「你針對律師提出的指控頗有道理。不過你不知道他的身份,而且我看要查出他的下落也沒那麼容易。你提到一個女人——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的朋友?」
「弗蘭奇·艾克曼。」
「可你說她自殺了。」
「她是把酒和頭痛藥混合吃下去才死的。有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自殺。克里斯特爾的事總讓她放不開,心裡有個結。也許她直接聯絡過律師,而他可能給了她酒和藥,算是他處理某些細節的一環吧。」
「聽起來有點離奇,不是嗎?」
「有點,」我承認,「可總之她死了。」
「沒錯。所以可以指認律師的唯一機會看來也跟著她走了。再說那個酒保。科克倫是吧?這名字沒錯?」
「禿比·科克倫。」
「假鈔在他手裡?」
「我上次看到的時候是在他那兒,不過那是昨天傍晚的事了。我想這會兒應該還在他手裡,而且他跟錢大概都已經遠走高飛了。他昨晚打烊後就回家拿了公文包出了城。照我看他應該不會回來了。或許接連發生的兇案把他嚇壞了,或許他是一直都盤算著要出賣黑幫同夥。他靠小費和客人剩的零頭討生活,也許看到那一大筆錢就昏了頭,可別忘了,那錢看起來還足足有二十五萬——雖然最終只值五分之一。我敢打賭禿比是坐計程車到肯尼迪機場,乘飛機去往某個溫暖的地方,而且要是從現在到明年春天以前有眾多假鈔出現在西印度群島,我可不會驚訝。」
弗瑞爾點點頭,又皺起眉頭。「說起來你也沒什麼可做的,」他慢慢地說,「你沒有線索可以查出這個律師的身份,而且你不知道他是誰。」
「呃,這可不完全對。」
「哦?」
「我知道他是誰。」
「真的?」
「而且我有些證據。」
「是嗎?」
我從書桌後站起身,開啟毛玻璃門,示意丹尼斯進來。「這是丹尼斯,」我宣佈,「他和克里斯特爾挺熟,也是弗蘭奇·艾克曼的好友。」
「那女人真他媽好得沒話說。」丹尼斯說道。
「丹尼斯,這位是吉莉安·帕爾。這是克雷格·謝爾德里克醫生,還有卡爾森·弗瑞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