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尼西亞,新幾內亞島上的木麻黃海岸,有一個名叫阿斯馬特的部落。部落裡有兩萬人,周圍的部落都十分害怕他們。在他們的語言中,「阿斯馬特」是「人類」的意思。如果他們將自己定義為唯一的人類,其他的人類便不再是人,也不再享有人的權利。阿斯馬特人將其他的人類稱作「曼努」,也就是「可以吃的東西」。
海姆斯不知道阿德萊德為什麼會這樣做,沃爾特·泰勒也不知道。或許他們這類人和阿斯馬特人有一定的共性。或許他們也認為其他的人不是人類,那些人的痛苦無關緊要,只會給他們帶來快樂。
我想起了我與瑪麗·阿吉拉德婆婆會面後,和伍裡奇的一段交談。回到新奧爾良,我們沉默地走在皇家大街上,經過了拉勞裡夫人住過的豪宅。在這棟房子裡,奴隸們曾被鎖在閣樓上,飽受折磨,直到後來消防員發現了他們,民眾才把拉勞裡夫人趕出了城市。我們在雜誌街的蒂·埃娃餐廳停了下來,伍裡奇點了紅薯派和傑克斯啤酒。他用拇指順著瓶子側面的水汽畫出一條線,然後用溼漉漉的指頭蹭了蹭上嘴唇。
「上週我讀了一份局裡的報告。」他說,「那應該是一篇關於連環殺手的‘國情諮文’,主要講的是我們的立場是什麼,我們要怎麼做。」
「我們要怎麼做?」
「什麼都做不了。那些傢伙就像細菌,我們的國家就是一個巨大的培養皿。聯邦認為,我們每年都會因為細菌犧牲幾千人。人們只知道看奧普拉、傑裡·斯普林格的節目,或者給傑裡·福爾韋爾捐錢,根本不關心這些。只有我們抓住了其中某個人,他們才會在犯罪雜誌或電視上看到。其餘的時候,他們根本不知道身邊正在發生什麼。」
他喝了一大口酒。「現在至少有兩百個這樣的殺手。至少兩百個。」他背誦出一串數字,每說完一個,便戳一下啤酒瓶,「十個殺手中有九個是男性,八個是白人。每五個殺手中,就有一個永遠不會被找到,永遠都不會。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麼嗎?美國的殺手比哪裡都多。美國養著他們,就像收藏娃娃一樣。四分之三的殺手都在美國生活、工作。這裡是連環殺手最大的產地。這是一種病態的徵兆。我們的國家生病了,這些殺手就像是體內的癌細胞,國家發展得越快,他們繁衍得也越快。
「你知道嗎?隨著人口增加,我們之間的距離變得越來越遠了。我們好像都住在同一棟樓裡,卻在各個方面都比以前疏遠。於是那些傢伙拿著刀和繩子出現了,他們互相根本不認識。有些人的直覺比警察還厲害,他們可以嗅到彼此。2月,我們在安哥拉找到了一個人,他和西雅圖的一個嫌疑殺手用《聖經》作為密碼進行交流。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找到彼此的,但他們找到了。
「還有奇怪的一點是,這些殺手比大部分普通人更糟糕。他們總有些缺陷,無論是奇怪的性癖好,還是心理或生理上的問題,於是便用身邊的人來撒氣。他們……」他擺了擺手,尋找著合適的說法,「他們沒有目標,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漫無目的,只是在用殺人的行為展現自己的致命缺陷。
「至於那些被殺的人,他們很蠢,根本不知道周圍正在發生什麼。殺手們敲響了警鐘,但是沒有人聽,人們之間的距離更加遙遠了。殺手們利用了這一點,一個接一個地幹掉了我們。如果這種事情經常發生,我們只能希望從中獲得規律,架起一座跨越距離的橋,把我們和他們連線起來。」他喝光了啤酒,舉起瓶子,又要了一瓶。
「距離,」他說,他望著街道,目光卻越過了街道,「生與死的距離,天堂與地獄的距離,我們與他們的距離。只有跨越距離,他們才能靠近我們、殺死我們,但距離很重要,他們喜歡距離。」
雨落在窗戶上,我忽然想到,阿德萊德·莫迪恩、旅人,以及其他這類在這個國家遊蕩的傢伙正是因為他們與普通人之間的距離而團結在一起。他們就像一群單純的變態,一起虐待小動物,把魚從魚缸裡拿出來,看著它們垂死掙扎。
然而阿德萊德·莫迪恩比其他人更加糟糕,她是一個女人,她所做的一切不僅違背了法律和道德,也違背了任何能夠將我們聯絡在一起、避免分崩離析的社會紐帶。她的行為甚至違背了自然天性。一個女人殺死孩子,不僅會讓我們感到厭惡和恐懼,也會帶給我們絕望,使我們動搖日常營生裡最根本的信念。我們總是覺得,女人不可能殺死孩子。為了殺死老國王,麥克白夫人摒棄了自己的性別。與之類似,如果一個女人殺死孩子,她便也背離了自己的性別。阿德萊德·莫迪恩就像彌爾頓筆下的「夜女巫」一般,「迷戀嬰兒的鮮血」。
我無法面對孩子的死亡。殺死一個孩子就像是殺死了希望,殺死了未來。我還記得自己喜歡聆聽詹妮弗的呼吸聲,看著嬰兒時期的她胸腔起起伏伏,每一次呼氣和吸氣都讓我心中充滿了感激和寬慰。她哭鬧的時候,我便會把她抱在懷裡,哄她入睡,等待啜泣聲變成睡夢中輕柔的氣息。當她終於安靜下來,我便緩慢而小心地彎下腰,把她放在搖籃中,這個動作總會讓我的後背很痛。她死去後,整個世界似乎都死掉了,無盡的未來從此走向了終結。
快要回到汽車旅館時,我感到一陣絕望。海姆斯說,他並沒有從莫迪恩兄妹身上看出他們內心深處的惡。如果沃爾特·泰勒說的是實話,那他只看到了阿德萊德·莫迪恩身上的惡。她和那些人生活在同一個地方,和他們一起長大,或許還和他們玩耍過。她和他們一起坐在教堂中,看著他們結婚生子,卻把他們當成了自己的獵物。沒有人懷疑過她。
我很想擁有一種能力,卻無法擁有:那是一種能夠辨別惡的力量,它能讓我在擁擠的房間中辨識出哪些人是邪惡的、墮落的。這讓我想起了數年前發生在紐約州的一起謀殺案:一個年輕男子在森林裡用石頭打死了一個少年。兇手的爺爺說了一句話,令我印象深刻:「天哪,我應該提前發現。總有辦法能提前發現。」
「有阿德萊德·莫迪恩的照片嗎?」我最終問道。
馬丁皺了皺眉:「最初展開調查的檔案裡可能有一張。圖書館裡或許也有,地下室存放著當地的一些檔案,比如年鑑、報紙上的照片等,說不定裡面有她。你問這個幹嗎?」
「好奇吧,這裡的事情和她有這麼大的關係,我卻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或許我想看看她的眼睛。」
馬丁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我可以讓勞裡檢視圖書館的檔案。我也讓伯恩斯查一查我們內部的資料,但是要花一些時間。它們都堆在盒子裡,歸檔系統也不太好用,有些檔案甚至不是按照時間排列的。為了滿足你的好奇心,我們要做很多事。」
「我會感激你們的。」
馬丁在喉嚨裡發出聲音,卻沒有再說什麼。汽車旅館出現在我們右側,於是他把車停在路邊。「關於厄爾·李。」他開口道。
「你說。」
「警長是個好人。莫迪恩謀殺案後,是他把這個小鎮重新凝聚在一起。我聽說,他、海姆斯醫生,以及其他一些人對此做出了很大的貢獻。他是個公正的人,我對他沒什麼好抱怨的。」
「如果泰勒說的是實話,那他可不怎麼公正。」
馬丁點了點頭:「或許吧。如果那是真的,警長就該為他曾經的行為承擔後果。他有很多憂慮,有時候因為過去,有時候因為自己。我只希望自己像他一樣堅強。」他攤開雙手,微微聳了聳肩,「我既希望你留下來,等他回來後和他談談;又希望你儘快完成你的事情,然後離開這裡。後者可能更明智,也對大家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