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森特把我送回了弗萊森斯小屋。回到馬車房改裝的部分,我看到雷切爾的房門半開著。我輕輕敲門,然後走了進去。她的衣服都堆在臥室地板上,床單揉成皺巴巴的一團,丟在角落。所有的檔案都不見了。她的行李箱敞開,放在空蕩的床墊上。我聽見浴室裡有聲音,又看到她拿著化妝盒走了出來。盒子沾上了一些粉末和液體,或許是警察在搜查時打碎了裡面的某些化妝品。
她上身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藍色尼克斯隊運動衫,下身是深藍色的牛仔褲。她剛剛洗過澡,溼漉漉的頭髮垂到臉旁,光著腳。我從未發覺她的腳這麼小。
「抱歉。」我說。
「沒事。」她沒有看我,而是開始收拾衣服,努力將它們疊得整齊一些,然後放到行李箱中。我彎下腰,從腳邊拾起一雙團成了球的襪子。
「你別弄了。」她說,「我自己收就好。」
敲門聲再次響起,一位巡警走了進來。他很客氣地告訴我們,晚些時候會有人送我們去機場,在這之前,我們只能待在旅館。
我回到房間,洗了個澡。一位女傭走進來,收拾了房間。我坐在乾淨的床單上聆聽街道上的聲音。我想到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許多人因此而死去。我感覺自己就像是死亡天使,如果站在一片草坪上,或許連小草也會因我而死掉。
我大概打了一會兒瞌睡,因為醒來的時候,屋裡的光線發生了變化。黃昏似乎已經來臨,但時間不可能過得這麼快。房間裡充斥著一股氣味,既像是腐爛的植物,又像是充斥著水草和死魚的水。我呼吸時,這種氣息在我口中變得溫暖而潮溼。我感覺周圍有動靜,彷彿有人正在房間角落的陰影中移動。我聽到了很輕的說話聲,還有絲綢劃過木頭的聲音,接下來,是一個孩子從樹葉之間踩過的輕微聲響。樹木沙沙作響,鳥兒在我的頭頂扇動翅膀,它的動作很不均勻,就像在痛苦中掙扎。
房間變得更暗,我對面的牆壁已經發黑。藍色和綠色的光線從窗外射進來,像是穿過了一層熱騰騰的霧氣。
或是穿過了水。
黑色的身影從牆內走出,伴著綠色的光線移動。它們帶來了濃烈的血腥味,甚至蔓延到了我的舌頭上。我張開嘴,想要呼喚什麼。即使是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想呼喚什麼,也不知道誰能聽到我的呼喚。然而,潮溼的空氣讓我的舌頭無法動彈,就像一條海綿浸泡在溫暖而骯髒的水中。我的胸口很重,無法起身,而且呼吸困難。我的手緊緊地攥成拳頭,卻又鬆開,最終也無法移動了。我知道這就是血管中充滿氯胺酮的感覺——只能一動不動,等待著解剖學家的刀子落下來。
那些身影停在了黑暗邊緣,停在了窗外微弱的光線照不到的地方。它們模糊不清,輪廓時而消失,時而重現,就像是透過毛玻璃看到的形狀,又像是投影失去焦點,又重新找回了焦點。
然後我聽到了那些聲音,
鳥哥……
溫柔而堅定的聲音,
鳥哥……
漸漸變弱又漸漸增強的聲音,
鳥哥……
有些聲音我沒有聽過,還有一些聲音充滿感情,
鳥哥……
飽含著憤怒、恐懼和愛。
爸爸……
她是這些身影中最小的一個,還有一個人站在她身邊,牽著她的手。在她們周圍,其他人的身影顯現出來,共有八個。在他們身後,還有更多更加模糊的身影,有女人、男人、小女孩。我的胸口越來越重,呼吸變得越來越微弱。我想起了那個曾經縈繞在瑪麗·阿吉拉德婆婆腦海中的影子,雷蒙德也相信自己曾在蜂蜜島見過她。那個女孩似乎正穿過幽深的河水向我求救,她好像不是盧蒂斯·豐特諾。
孩子……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最後一下,它們只能到達我的喉嚨。
孩子……
這個聲音蒼老而低沉,就像古鋼琴的樂聲從遙遠的房間中傳出。
醒醒,孩子,他的謎團就要被揭開了。
我聽到了自己最後的呼吸聲,接下來,一切陷入寂靜。
一陣敲門聲吵醒了我。外面,太陽快要落山,黃昏即將來臨。我開啟門,看見圖森特站在我面前,雷切爾等在他身後。「時間到了。」他說。
「我以為我們歸新奧爾良警察局管。」
「是我主動要求的。」他說道。他跟著我進入房間,看著我把剃鬚刀丟進旅行包中,又將包合上並扣好。這個包是倫敦霧的,是蘇珊送我的禮物。
圖森特朝新奧爾良警察局的巡警點了點頭。
「你確定沒問題嗎?」那個警察問。他看起來有些焦躁,又有些猶豫。
「喂,新奧爾良警察局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不該管這些小事。」圖森特說,「我會把他們送去機場,你去忙著抓壞人吧,好嗎?」
我們沉默地駛向莫聖特機場。我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雷切爾坐在後面。我本以為圖森特要在通往機場的出口轉彎,可他卻一直開到了10號高速出口。
「你走錯路了。」我說。
「我沒有。」圖森特回答。
真相快要揭開時,進展總是很快。那天我們很幸運。每個人都會有幸運的時候。
格蘭德河上游有一個交匯處,靠近通往拉斐特的高速公路的10號出口,位於東南方向。那裡正在進行疏浚工程,用機器從河底將淤泥和垃圾挖出來。因為河床上有一些廢棄而生鏽的鐵絲網,機器被卡住了。最終,人們把鐵絲網解開,準備將它拉上來,卻發現網裡還有別的東西。一張舊鐵床;一副手銬,大概是一百五十年前的物品;水底還有一個油桶拉扯著鐵絲網,上面印著百合花圖案。
工程隊的人把油桶撈上來時,還以為這只是一個玩笑。此前,各家新聞曾紛紛報道,有人在印著百合花圖案的油桶中發現了一個女孩的屍體。那天,《時代瑣聞報》還在不顯眼的位置用九十行文字報道了這個訊息。
為了把鐵絲網拉出來,工程隊的人只得先把油桶撈出水面,或許他們一邊撈,一邊還在互相逗趣。或許他們都變得很沉默,只在其中一個同伴開啟蓋子時,發出了緊張而怪異的笑聲。油桶生鏽了,蓋子也沒有完全焊好,髒水、死魚和水草紛紛湧了出來。
女孩的腿也從開啟的蓋子中伸出,雖然已經部分腐爛,卻包裹著一層奇怪的蠟質膜。而她的身體卡住了,一半在桶裡,一半在桶外。水中的生物幾乎吃淨了她的屍體。然而,當一個人用手電筒照向油桶的盡頭時,卻看見女孩額頭上殘破的皮膚和她的牙齒。她彷彿在黑暗中對他微笑。
我們到達時,那裡只有兩輛車。屍體從水中撈出來還不到三小時。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站在工程隊的人旁邊。屍體旁邊還站著三個便衣警察,其中一個人的西裝要比其他人昂貴一些,銀色的頭髮剪得短而整齊。莫菲死後,我才認識他。他是聖馬丁教區的詹姆斯·杜普雷警長,也是圖森特的上司。
從車裡出來後,杜普雷示意我們過去。雷切爾躲在我們身後,但她依然走向了裝在油桶中的屍體。這是我見過的最寂靜的犯罪現場。即使後來驗屍官也來了,現場依然很安靜。
杜普雷把一雙塑膠手套摘了下來,手指儘量不碰到手套外部。我注意到他的指甲雖然沒有做美甲,卻很短,而且非常乾淨。
「你想靠近看一看嗎?」他問。
「不必了。」我回答,「想看的我都看到了。」
工程隊挖出的淤泥散發著腐爛而刺鼻的味道,甚至比女孩的屍體氣味更加濃烈。鳥兒在周圍徘徊,尋找死魚或瀕死的魚。其中一位工程隊人員用嘴銜著香菸,彎下腰去撿石頭,並將它丟向一隻在土裡鑽來鑽去的大灰老鼠。石頭砸中了泥土,發出「砰」的一聲,就像一塊肉掉在了屠夫的砧板上。老鼠飛快地溜走了。它的身邊還有一些灰色的東西在移動。這裡生活著許多鼠類動物,它們受到工程隊人員的驚擾,紛紛從洞裡爬了出來,互相撞來撞去,尾巴在泥地上留下蜿蜒的線條。其餘的工程隊人員也都開始擦著地面扔石頭,大部分都扔得很準。
杜普雷用金色的朗森打火機點燃了一支菸。他抽吉坦尼斯,我還沒見過別的警察抽這種煙。煙霧濃烈而刺鼻,被風直接吹到了我臉上。杜普雷向我道歉,然後轉過身,用身體遮擋了一部分煙霧。這種善解人意的行為讓我又一次思考為什麼此時我沒有坐在莫聖特機場。
「他們告訴我,是你找到了紐約的那個連環殺手,那個姓莫迪恩的女人。」杜普雷終於開了口,「而且是在三十年後,這不容易。」
「她犯了一個錯誤。」我說,「到了最後,這些人總會犯錯誤。所以我們只需要利用機會,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地點。」
他把頭微微歪向一邊,似乎並不同意我的話,卻又擔心錯過了什麼,所以打算認真地思考一番。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這是一個高檔品牌,但他吸菸的方式卻像是紐約碼頭上的工人。他把菸蒂夾在拇指和食指、中指之間,用手掌擋住了菸灰。這種拿煙的方式一般是小時候學會的,那時抽菸是一種隱秘的樂趣,一旦被抓到,就會被老爸狠狠地朝著後腦勺揍上幾拳。
「每個人都有幸運的時候。」杜普雷說。他仔細地打量著我:「我感覺或許我們的幸運就在這裡。」
我等著他繼續說下去。發現女孩的屍體似乎是某種幸運。而我還記得那個夢,許多身影從臥室的牆壁中鑽出來,告訴我,旅人編織的陷阱中有一條線忽然鬆動了。
「莫菲和他妻子死去時,我的本能反應是把你叫出來,揍個半死。」他說,「莫菲是個好人,也是個好警察,無論他做過什麼事。他還是我的朋友。
「但他信任你,圖森特好像也很信任你。他覺得或許你能將這一切聯絡起來。如果情況果真如此,就不能讓你坐飛機回紐約,否則謎團就無法解開了。你的聯邦探員朋友伍裡奇好像也是這樣想的,但是還有更多人想要把你送走。」
他又吸了一口煙。「我感覺你就像是粘在頭髮上的口香糖。」他接著說,「我們越是想甩掉你,你就陷得越深,或許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把你留下來非常冒險,但莫菲和我說過你對那個傢伙的印象,你認為他正在觀察我們、操控我們。你能說說為什麼這樣想嗎?當然,你也可以在莫聖特機場的椅子上睡一晚。」
我看見女孩的腳和腿從油桶裡伸出來,奇特的黃色蠟質膜像繭一般覆在她身上。她就這樣躺在路易斯安那州西部的一條河流中,這裡到處都是垃圾、汙水,還有許多老鼠出沒。驗屍官和他的手下拿著裹屍袋和擔架走了過來。他們在地面鋪了一層塑膠,小心地將油桶移到上面,其中一個人戴著手套,用手扶著女孩的腿。然後,驗屍官將手緩慢而輕柔地伸進油桶,準備將屍體取出來。
「目前為止,我們的一切行為都被那個傢伙追蹤、預測到了。」我開口道,「阿吉拉德一家知道了什麼,於是他們死了。雷馬爾看見了什麼,於是他被殺了。莫菲想要幫助我,現在他也死了。那個傢伙讓我們失去了別的選擇,只能遵循他設定的模式。現在,有人向報紙洩露了案件調查的細節。或許他也把訊息洩露給了那個傢伙,可能是無意的,也可能是故意的。」
杜普雷和圖森特互相看了一眼。「我們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杜普雷說,「參與這件事的人太多了,不可能完全保持沉默。」
「重要的是,」我接著說道,「聯邦調查局對此有所隱瞞。你覺得伍裡奇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了嗎?」
杜普雷差點兒笑出聲來:「聯邦調查局總是這樣。我對那個拜倫的瞭解就像對詩人拜倫的瞭解一樣少。」
油桶中傳來了摩擦聲,是女孩的骨頭碰到了金屬內壁。他們將女孩赤裸、褪色的屍體從桶中取了出來,並用戴手套的手扶著。
「這些細節我們可以保密多久?」我問杜普雷。
「不會太久。我們需要通知聯邦調查局,媒體很快也會知情。」他攤開雙手,顯得很無助,「就算你建議我,不要把這件事告訴聯邦調查局……」從他的臉上,我看出他已經有了這樣的打算。正因如此,驗屍官才會在屍體剛被發現幾小時後就來檢驗。正因如此,現場的警察才這麼少。他不想讓更多人知道案件的細節。
我決定支援他的看法,讓他的信念更加堅定:「我建議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否則,那個傢伙也會被驚動,他會再次切斷我們的線索。如果你必須要說些什麼,就糊弄過去吧。不要提到油桶,把地點講得模糊一些,還可以說你覺得這個發現與其他調查沒有關聯。在女孩的身份被證實之前,最好什麼都不要說。」
「但我們不一定能證實她的身份。」圖森特有些悲傷地說。
「喂,你就這麼喜歡打擊我們嗎?」杜普雷有些生氣。
「抱歉。」圖森特說道。
「他說得對。」我開了口,「我們可能無法證實她的身份,但依然需要冒這個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