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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趟廁所。」我說。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轉過身去。膽汁湧上了喉嚨,讓我差點兒吐在地板上。我的胃灼燒起來,心臟感到一陣劇痛。我覺得自己要死去了,然而就在這一刻,一層面紗被拉了下來,裡面只有一片冰冷而黑暗的空虛。我想要轉過身去,逃離一切,想象著再次回頭時所有的事情都會變得正常。我的妻子還在,我的女兒長得很像她的媽媽。我有一棟溫馨的小房子,一小片草坪。在我的一生中,始終有人支援著我,直到生命的盡頭。

廁所裡很黑,那些沒有沖水的便池散發出難聞的尿味,但水龍頭還能用。我用冷水沖洗著自己的臉,然後將手伸進外套口袋,去拿手機。

手機不在。我把它放在了桌子上。我用右手握著手槍,猛地推開門,繞過吧檯,卻發現伍裡奇已經離開了。

我給圖森特打電話,但他已經離開了辦公室。杜普雷也回家了。我讓接線員撥通了杜普雷家中的號碼,告訴他給我回個電話。

五分鐘後,他撥了回來,似乎有些沒睡醒。

「最好是好訊息。」他說。

「拜倫不是兇手。」我說道。

「什麼?」他立刻清醒了。

「他沒有殺那些人。」我說。我站在酒吧外面,手裡拿著槍,卻找不到伍裡奇了。我撞上了兩個黑人女子,她們還帶著一個孩子。然而一看到我手中的槍,她們便後退了幾步。「拜倫不是旅人,伍裡奇才是。他逃跑了。我發現這一點,是因為他在他女兒的事情上說了謊。他說兩三個月之前,他還和他女兒聯絡過。你也知道這不可能。」

「或許是你弄錯了。」

「杜普雷,你聽我說。伍裡奇陷害了拜倫。他殺了我的妻子和女兒。他殺了莫菲和他的妻子、瑪麗婆婆、蒂·吉恩、盧蒂斯·豐特諾、託尼·雷馬爾,他還殺死了自己的女兒。他逃跑了,你聽到我的話了嗎?他逃跑了。」

「我聽到了。」杜普雷說。意識到我們犯了多麼嚴重的錯誤後,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一小時後,他們突襲了伍裡奇位於阿爾及爾的公寓,那裡是密西西比河的南岸。奧珀盧薩斯大道上有一棟修復過的房子,底層是一家古老的雜貨店。一條點綴著梔子花的鑄鐵樓梯通往樓上的走廊,伍裡奇的家就在那裡。建築中只有一戶人家,有兩扇拱形窗戶和一扇結實的橡木門。新奧爾良警察局獲得了六位聯邦探員的支援。警察們先衝到門口,聯邦探員守在大門兩側。透過窗戶觀察,他們發現屋裡沒有動靜。當然,警方也猜到了這一點。

兩個警察揮動著鐵錘,錘子的扁頭上印著白色的字「各位好啊」。他們只砸了一下,門便開啟了。聯邦探員們進入房間,警察們把守著街道和周圍的院子。他們檢視了狹窄的廚房、沒有鋪好的床、擺放著新電視的客廳、空了的比薩盒和啤酒罐。牛奶箱子上擺放著企鵝經典版的詩集,套几上則擺放著伍裡奇及其女兒的照片,兩個人都在微笑。

臥室裡有一個開啟的衣櫃,裡面裝著一些皺巴巴的衣服和兩雙棕色的鞋。還有一個金屬箱子,上了一把巨大的鋼鎖。

「把它開啟。」負責此次行動的助理高階特工卡梅隆·泰特說。奧尼爾·布沙爾用自動手槍的槍托砸開了鎖,他就是那個開車載我去瑪麗婆婆家的年輕聯邦探員。他砸了三下後,將箱子的門拉開了。

一陣爆炸聲響起,奧尼爾·布沙爾被氣流衝到了窗子上,他的頭幾乎被撕裂了。玻璃碎片如冰雹一般落入狹小的臥室,落在泰特的臉上、脖子上、凱拉夫防彈背心上,他瞬間失明瞭。另外兩位聯邦探員臉部和手部也受了重傷。同時,伍裡奇收藏的空玻璃罐、他的筆記型電腦、一臺改裝過的h3000聲音合成器、一臺能夠改變音調和音色的行動式變聲器、一個用來遮住鼻子和嘴的肉色面具也都化成了灰燼。在火焰、煙霧和玻璃碎片之間,燃燒的書頁像黑色的飛蛾一般落在地上,大量次經灰飛煙滅。

就在奧尼爾·布沙爾生命垂危的時候,我坐在聖馬丁教區的警探辦公室中,看見許多人提前結束了假期,被調過來協助工作。伍裡奇的手機關機了,但警方已經和電話公司打過招呼。一旦他重新開機,電話公司便會試著定位。

有人用鱷魚皮的杯子給我倒了一杯咖啡,我一邊喝,一邊再次給雷切爾住的汽車旅館打電話。電話響了十聲後,被前臺的人接了起來。

「你是……他們都叫你鳥哥,對嗎?」他問。他的聲音很年輕,也很猶豫。

「確實,有些人叫我鳥哥。」

「抱歉,先生。我想問一下你之前打過電話嗎?」

我告訴他這是我第三次打電話。我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咄咄逼人。

「我剛才在吃飯。這裡有一條聯邦調查局給你的留言。」

提到聯邦調查局,他的語氣中有幾分好奇。我卻感到一陣噁心。

「是伍裡奇特工留給你的。他說,他和烏爾夫女士去旅行了,你會知道要去哪裡找他們的。希望這件事只有你們三個知道,他不想讓其他人破壞氣氛。他讓我著重向你強調這一點,先生。」

我閉上眼睛,聽見他的聲音漸漸消散。

「他只說了這些,先生。你還在聽嗎?」

圖森特、杜普雷和我把地圖放在杜普雷的桌子上。杜普雷拿出一支紅色的簽字筆,在克勞利和拉馬附近畫了一個圈,將這兩個城市之間的連線作為圓圈的直徑,拉斐特位於圓心。

「我認為他應該在這裡找了一個地方。」杜普雷說,「如果你的猜測正確,就算他不需要離阿吉拉德一家很近,也需要離拜倫很近。那我們要找的地方向北可至克羅茲斯普林斯,向南可至索雷爾河口。如果他帶走了你的朋友,或許會耽擱一些時間。他需要查明她住的汽車旅館,還要把她帶出來。雖然這不會耗時太久,但如果他找錯了地方就比較麻煩。他不會待在外面,而是會躲起來,可能躲在汽車旅館,如果足夠近,也可能躲在自己的地盤。」

他用筆在圓心處敲了幾下:「我們已經通知了當地警方、聯邦調查局和州警察局。現在就看我們要怎麼辦了,還有你。」

我思考著伍裡奇的留言。他說我會知道要去哪裡找他們,但到目前為止,我並沒有收到什麼訊息。「我也不知道。比較明顯的地點都已經搜查過了,比如阿吉拉德家或他在阿爾及爾的公寓,但我認為他不會出現在那些地方。」

我用雙手抱著頭。對雷切爾的擔心影響了我的推斷,我需要平靜下來。我拿起外套,走向門口。

「我要找個地方安靜地思考。隨時保持聯絡。」

杜普雷似乎想要阻止我,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我的車停在警方的專用停車位上。我坐在裡面,關上車窗,從手套箱裡拿出路易斯安那州的地圖,用手指劃過一個又一個地名:阿諾維爾、格蘭德科託、卡倫科、布魯薩爾、米爾頓、加泰霍拉、科託霍姆斯、聖馬丁維爾。

最後一個名字有些熟悉,但是在當時,所有的地名看起來都差不多,這也讓它們全都失去了意義。這就像是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自己的名字,你便會覺得不再熟悉它,也開始懷疑自己的身份。我決定離開這裡,前往拉斐特。

然而,我又想起了聖馬丁維爾,還想到了新伊比利亞和一家醫院及一個護士,一個名叫朱迪·紐博爾特的護士。瘋子朱迪。開車的時候,我想起了我在蘇珊和詹妮弗死後第一次來新奧爾良時與伍裡奇的對話。瘋子朱迪。「她說我在前世殺死了她。」

這個故事是真的嗎,還是另有深意?難道從那時起,伍裡奇就已經開始玩弄我了?

我越是思考,便越是確定。他告訴我,他們分手後,朱迪·紐博爾特要到拉荷亞工作一年。我懷疑她是否去了那麼遠的地方。

朱迪·紐博爾特不在當前的通訊錄中,也不在一年前的通訊錄中。我在一家加油站的舊通訊錄裡找到了她,她的號碼一直無法接通。這表明,我能夠在聖馬丁維爾找到更多線索。然後,我打給了哈克斯特,把朱迪·紐博爾特的地址給了他,告訴他如果一小時內沒有收到我的訊息,就聯絡杜普雷。他很不情願地答應了。

我一邊開車,一邊想到了大衛·豐特諾。伍裡奇打電話把他叫到蜂蜜島,承諾這次一定會找到他的妹妹。他死去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已經離妹妹所在的地方很近了。

我又想到是我造成了莫菲和安吉的死,腦海中又迴盪起瑪麗婆婆看到他時所說的話。我還想起了雷馬爾,他的屍體映照在夕陽下。我明白了為什麼那些細節會出現在報紙上:伍裡奇想用這種方式把他的作品呈現給觀眾,就相當於現代的公開解剖。

我最終想到了麗莎:一個矮小的、有點兒胖的、深色眼睛的女孩。父母的離婚令她十分痛苦,她前往了墨西哥,在怪異的組織中尋求庇護,然而最終還是回到了父親身邊。她究竟看到了什麼,才讓父親殺死了她?看到了他在水池中洗淨手上的血嗎?看到了盧蒂斯·豐特諾或另一個不幸的受害者漂浮在罐子裡的臉嗎?

或者,他只是在肢解她的過程中獲得了快樂。殘害自己的血脈就像是把刀子指向自己,他也想解剖自己,親眼看見心底那片深紅色的黑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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