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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睜大了眼,用嘆息般的語氣說。

就在這時,靜馬第一次發現她的右眼和左眼瞳色不同。因為揹著光,他之前一直沒察覺。她的右眼和頭髮一樣是漆黑的,左眼卻微微透著綠。仔細看,和潤澤靈動的右眼比起來,綠色的左眼有一種人工製造的感覺,動也不動,看來是義眼。

……所以這麼強調「看」這件事?

靜馬恍然大悟了,但沒有把這話說出口。他可不是沒禮貌的人。

「就算你向我宣揚‘看’的重要性,也是‘發呆’跟現在的我比較配哦。再說了,我有名字,種田靜馬。從剛才開始就管我叫你你你的,這種叫法我怎麼也不可能喜歡上。」

「你也管我叫你你你的啊,我們彼此彼此。你這麼在意自己的事,卻對別人的事漠不關心,也太以自我為中心啦。你有沒有被別人叫過新人類?」

少女把收攏著的茶色扇子的前端伸到了靜馬眼前,動作非常敏捷。靜馬在感到要被打中的一瞬間往後仰去,扇子卻在他鼻前五釐米處突然停住了。

「知道了知道了,就算‘新人類’的叫法現在正流行,可我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被比自己年紀小的人叫成新人類。好吧,我會好好用名字稱呼你的,把名字告訴我吧。」

「御陵御影。」少女答道。

「真有個性嘿,姓也是,名字也是。御影妹子。」

「這次綴上了妹子?」

御影不服般地瞪著他。精確點說,她只用了右眼瞪。

「可你比我小,對吧?我會叫你御影小姐麼?」

「我今年十七歲,是比你小吧。不過,你明明是個風華正茂卻只會呆呆看東西的人,居然還有無聊的自尊心。」

「單單看天這一件事,你就把我看死啦!我和你才相遇啊。」

靜馬終究還是生氣了,所以才會這樣回話。

御影任由自己的長髮在風裡拂動著,淡然道:「這點事,我頃刻間就判明瞭。我和你不同,我是靠觀察維持生計的。」

「我懂了……好吧,我決定用御影稱呼你。」

靜馬說了針鋒相對的話,但意外的是,少女乾脆地點頭說了句「行啊」,讓靜馬覺得挺掃興。

「那麼,作為回禮,我也會用種田稱呼你。」

直呼姓名嗎?一瞬間,靜馬有點躊躇,不過,反正是僅限於此時此刻,所以他決定不冒昧反抗。如果她明天開始也到這一帶來轉悠,雖說遺憾,但自己去找別的地方就行了……再說了,他還有「跨坐在龍之首上」這一把柄在她手裡,如果得罪了她,她去村裡一宣揚,恐怕他連琴乃湯都很難住下去了。他無論如何也想在這個村裡待到第一場雪降臨的時候。

「好吧,也行。我可是有揮淚斬馬謖的覺悟的。」

「幹嗎說得這麼誇張,你又不知道馬謖做了什麼才被斬。」御影嗤之以鼻,小而尖的鼻頭傲慢地向上一抬。

「不過,反正都要直呼姓名了,你別叫我的姓,叫我名字好不好?我不喜歡自己的姓。」

「不喜歡自己的姓?我倒也沒覺得你的姓特別古怪。」

「不,唔,一言難盡。」

靜馬支吾了起來,御影也沒有進一步追問。

「好吧,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我讓步了,我決定用靜馬稱呼你。」

明明結果是直呼姓名,卻變成了「對方讓步」,靜馬總覺得難以釋懷,簡直就像狐迷了心竅似的。

……難不成,她真是狐?

山的深處,荒無人煙的潭,地點正合適。她身上又是脫離時代的古風服裝(靜馬一直讓自己儘量別在意這一點),往遇到狐上面想,就想得通了。

不過,這種想法畢竟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就在他正要把自己的突發奇想從心中撤回的時候,御影一針見血地丟過來一句話:「靜馬,剛才把我想成了狐吧?」

「你怎麼知道?果然!」

靜馬不由後退了一步。

緊接著,御影在附近的岩石上坐了下來。

「沒什麼好驚訝的,這答案,只要稍微有點觀察力和洞察力,就能輕鬆地預測出來。你剛才用一副狐迷心竅的表情看我的裝束,然後視線移向四周,最後變成了自嘲的表情,沒錯吧。」

「可你為什麼斷言是狐?也許我想的是幽靈或精怪啊。」

「因為你是一副狐迷心竅的表情。在我看來,你的臉被狐這個字覆蓋著哦。」

「我不是很明白,不過,也許我是‘被狸忽悠’了。」

「你並不是一副被狸忽悠的表情。這兩者是有微妙區別的。當然啦,如果你不知道‘狐迷心竅’這一俗語——儘管我覺得你不至於笨到這種地步——我的推理就算錯了吧。不過,剛才,靜馬的視線是在確認我背後有沒有尾巴,所以我確信你想的是狐哦。還有一個理由,要問我是兩種動物裡的哪一種,和狸比起來,不如說我有一張狐臉。山裡不會有這麼可愛的狸,是吧?」

「你對自己的評價真高。唔,雖然你確實有張可愛的臉。」

御影的最後一句話讓靜馬有點吃驚,於是,他說了上面的話。

「那是自然。不能客觀地看待自己,就當不了偵探了。」

「偵探?」

一個比狐和狸更離奇的詞。靜馬情不自禁地反問了一句。

「我不是占卜師,更不是狐,我是偵探,雖然現在還處於修煉階段。」

御影的表情非常嚴肅,看來不是說笑。靜馬盯著她,重新打量了一番。如果占卜師或預言者的話,倒又另當別論,偵探?這身脫離時代的裝束和偵探這種職業還真聯絡不起來。

「那麼,你這衣服也是偵探的服裝?」

「是,這是我的正裝,也是我的日常裝束。」

要說靜馬所知的偵探形象,那就是在電視劇裡看到過的造型,金田一耕助皺巴巴的和式服裝與明智小五郎的筆挺套裝。當然了,他一點也不知道現實生活中的偵探是什麼樣,但是,至少,穿上這種醒目的服裝,徵信所的職員就幹不了活兒了吧。若說是皇族的私生子,倒還比較能讓人接受。

「那麼,村裡人找你諮詢也是……」

「是偵探修煉的一環啊。」

「可村裡人好像以為是占卜。」

「我只是沒有一一說明,因為很麻煩嘛。只要能得到結果,對於他們來說,偵探還是占卜,哪種都行。而且我還在修煉呢,不允許自稱偵探,這也是原因之一。」

對於偵探來說,資格證書是必不可少的嗎?靜馬想。與此同時,他察覺了一件事。

「難不成,你到這裡來是為了找我?」

御影「啪」的一下開啟扇子(扇面上繪有鳳凰的圖案),掩住嘴,大聲笑了起來,好像覺得非常可笑。

「別擔心,沒那回事。和你在這裡相遇是個偶然……或者,你正在做什麼虧心事,擔心被人追查?」

御影從扇子的上方窺視著靜馬,那黑瞳突然變得極為銳利,像真正的偵探一樣。靜馬被刺穿了。

「怎麼會!」靜馬慌忙擺手否認,「我就坐了坐龍之首,別的什麼也沒做。」

「真的?不過,我既然是偵探,沒有人來委託,對別人的私事就不會感興趣。本來嘛,爬那塊大巖難道是做壞事?從你的口氣聽來,像是這樣沒錯呢。」

「不不。」為什麼非得告訴她自己哪裡做得不對?靜馬難以釋懷地答道,「那不是一塊普通的巖,它叫龍之首,是這個村子的重要史蹟,有著古老的傳說。」

「原來是這樣。你誤以為我是村裡人,所以才那麼慌張。唔,我這副打扮讓人以為不是旅客,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看來她也知道她的服裝有多奇特。

「那麼,既然你心裡認為是在做壞事,為什麼還是爬了那塊巖?聽你的口氣,今天還不是第一次爬。」

「你不是對別人的私事沒興趣嗎?」

靜馬以為能駁倒她,可她的長睫毛一動也不動。

「不回答也沒關係喲,又不是我特別感興趣的事。」

「什麼啊,這說法還真叫人心裡放不下。告訴你好了,不是什麼需要遮掩的事。我是在等今年的第一場雪降臨……對了,明天會降雪嗎?你很擅長猜天氣吧。」

「就算我知道明天的天氣可能會變成什麼樣,也無法判斷初雪會不會降落,因為太缺乏資料了。你還是看報紙的天氣預報欄吧,那個比較確鑿。」御影冷淡地答道,「而且,委託我辦事的時候,會產生委託費,這一點你還是注意一下比較好,因為我是靠這個餬口的。」

「啊,銘記在心。」

反正靜馬沒有什麼需要偵探費心的事。今後,漫長的人生如果延續下去,也許會有那種事也說不定,然而靜馬並沒有延續下去的打算。

不可思議的少女自稱偵探。靜馬和她分別時,西邊的天空已經開始泛紅了。

趁勢問了她初雪的事,是失策了吧。回到旅館後,靜馬就有點後悔了。那個聰慧的少女,把初雪跟這個村子的傳說一合,或許就會看穿靜馬的意圖。

靜馬來琴乃湯,是因為想起了久彌曾經對他講過的老故事,和龍之首的傳說不是一回事,是另一個故事。

那是江戶時代的悲戀故事。村裡有一個女人,為了身份懸殊的戀情,跟隨著初雪,投入了龍之潭,龍背起她的亡骸飛上了天空。就內容而言,這是個常見的陳腐故事,但不可思議的是,「初雪之日死去」這句話,留在了靜馬的心靈一角。

是的,靜馬是為了尋求死的場所,才到這個村子裡來的。

注連繩:掛在神殿前表示禁止入內或新年掛在門前取意吉祥的稻草繩。

水乾和烏帽子:日本古朝臣禮服,狩衣的一種。水乾與狩衣同源,最早是平民的日常著裝。與狩衣的式樣不同,水乾在前、後身的縫合、連線處,都以「菊綴」進行加固;另外,水乾沒有狩衣的頸扣,而是以細帶接系領口。隨著時代的推移,水乾逐漸成為武家及一部分公家的日常服裝,並很快成了禮服的一種。現在,女性神職人員有時也穿沒有菊綴的水乾。冠帽方面,五品以上的官員配戴烏帽子,六品以下則用風折烏帽子。

牛若丸:源義經,幼名牛若丸,源義朝的第九子,日本平安時代末期出身於河內源氏的武士。

足袋:日式短布襪,大腳趾與其他趾間有分叉,一般由木綿布製成。穿草屐、木屐等日本傳統履物時通常要穿上足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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