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人性子直。久彌先生把琴折家的很多古籍拿去琴乃湯翻查,直到現在也沒停過。明明是男分家,已經不需要學習棲苅大人的儀式了。他表面上說是想調查琴乃湯的由來,其實誰知道。」
菜穗的話對靜馬來說也是很意外的。因為琴乃湯的久彌給人的印象啊,感覺就是白天打獵晚上做菜,一個質樸的村裡人。當然了,他怎麼也無法認為久彌有居心不良的目的。
「調查大有來頭的家族傳下來的古籍,不是什麼壞事吧。」
御影也說出了靜馬的感覺。
然而菜穗皺起了濃眉:「僅此而已嗎?不做點什麼聽其自然的話,琴乃湯會衰落。琴乃湯是在本家援助下撐著的。可是本家一旦換代,誰知道會變成怎樣。也許他正是為此去找琴乃湯與本家關聯的東西。」
「這個嘛,你也一樣吧?」
面對御影的攻擊,菜穗並不露怯:「的確。我也沒有當棲苅大人繼承人的資格。老媽還戀戀不捨地給我的名里加上了‘菜’字。但老爸為了守護本家在子公司努力著。分家作為分家,自有生存之道。希望你別把我們和在溫泉旅館遊手好閒的久彌先生相提並論。」
這麼說起來,久彌為什麼會選擇開一家溫泉旅館的人生道路呢。正如菜穗所說,在子公司支撐才是正道吧。事實上昌紘也正在學習當領導的學問。
靜馬下意識地把這些想法說出了口。而菜穗看他的眼神,比看御影更輕蔑。
「這種事也不知道?竟還自稱偵探呢。久彌先生的妻子光惠體弱多病,是無法生育的體質。在從前說起來,就是石女。久彌先生最初也像昌紘先生一樣努力,但知道光惠是那樣的體質之後,就從公司辭職,接手如今的琴乃湯了。」
「也就是說,沒有為子孫留點什麼的必要,所以年紀輕輕就退隱了。」
「正是如此。大家逼迫他為了琴折家和妻子分開,換個人結婚,但他頑固地聽不進去。」
陳規陋習,殘酷之舉,菜穗就像在說理所當然的事。作為名門望族的想法,這或許並不新鮮,但靜馬覺得,或許正是因此光惠才會落到臥床不起的地步。
「那樣的話,」御影像是要奪回主動權,讓對方把視線投向自己,「年紀輕輕就退隱的久彌先生,不是變得更沒動機了嗎?還是,有訊息說,要中斷對琴乃湯的援助?」
「是啊,這我承認……不過,也許他有了新的戀人,有了孩子什麼的,於是企圖東山再起也說不定。」
「捨棄病床上的妻子嗎?我在琴乃湯滯留的時候,他充滿了獻身精神,怎麼也看不出那種意思啊。」
久彌在工作中見縫插針地積極看護光惠的情景,靜馬也經常看到。以至於琴乃湯的女招待會向靜馬發牢騷說,自己的老公要是像久彌那樣溫柔該多好。
「我是說可能性啊可能性。我也不是真的這麼認為。但是男人嘛,妻子不能奉陪的話就會寂寞,不是嗎?而且光惠女士的病情比大家想的更嚴重,也許已經沒多少時間了。這麼一來,他不是會考慮將來的事情嗎?」
「這方面的可能性還是有的。」
御影乾脆地表示了贊同。久彌聽到的話大概會昏厥。說不定這兩個女人其實是一路貨色。
「光惠女士的主治醫生也和本家一樣?我記得為棲苅大人診治的是木野醫生,是吧。」
「不是,是木野醫生的兒子尚人醫生。因為木野醫生在診斷光惠女士為石女時勸過他離婚。久彌先生討厭他。而反過來,年輕的醫生和久彌先生是從小學開始的好朋友,好像在暗中支援這夫妻倆。話雖如此,表面上他不會做出來。因為他會當下一任主治醫生,所以不會和琴折家作對吧。所以光惠女士的情況,你去問問那位年輕醫生比較好。說不定我的推理中了喲。」
「我會去問問看的。不過聽你剛才的口氣,好像是喜歡推理啊。」
「因為我一向喜歡偵探小說。所以就讓我來好好觀察你是不是真的優秀偵探吧。」
御影也許含有譏嘲之意,但菜穗卻照單全收了。
「你沒想過自己解決案件嗎?」
於是,菜穗用鮮紅的唇挑起了笑意。
「我和你不同,並不確信兇手在這些人中間。倒不如說,我希望家人中沒有那樣的惡徒。我這樣的人當不了偵探吧。而且,我喜歡小說裡讀到的名偵探,但自己沒想去當。憑著一己之好涉足命案,在家人悲痛的時候肆意踏入,這種差勁的行為,我終究是做不出來。你啊,不是有點反常嗎?」
「也許是反常。」御影盯著對方的眼,靜靜點頭,「一般的神經也許承受不了。但這是必要而且重要的職業,我引以為豪。」
菜穗無言以對,似乎是被嬌小少女的氣勢壓住了。不過,她整了一下長長的黑髮,振作了起來。
「是嘛,看來你有你的自尊啊。唔,好吧,我不會隱瞞什麼,也沒打算妨礙你,雖然也不會幫你。因為我會徹底公平地觀察你是否貨真價實。想問什麼就問吧。」
雖然硝煙瀰漫敵意盡顯,但她的性格也許並不壞。靜馬不知為何有這種感覺。
「這樣的話……」御影問了她當天的不在場證明。她回答說,吃過晚餐,八點之後一直在位於東側別棟的自己房間,睡覺是在十一點左右,什麼聲響也沒聽到。
「最近你和春菜姑娘關係不好?」
面對御影直率的問題,菜穗也遵守了先前的公約,承認說「是啊」。
「反正你已經從和生那些人那裡聽說了吧,我和她從來就沒親近過。她本來就是個沉默寡言的小姑娘,最近感覺程度更嚴重了,用嚴厲的目光瞪我的事都有。理由我可不知道。我並不特別討厭她,我怎麼可能討厭下任棲苅大人嘛,而且她又認真地修行著。她是被什麼人灌輸了無聊的東西吧,不是嗎……難不成,你在想我會因此殺了春菜?」
「怎麼會,我覺得多半不是這麼簡單的案件,從利用傳承這一點來看。關於傳承,你怎麼想?」
「反正我是很快就要離開這裡的人。不過是小時候讓我在睡前聽的故事而已,說棲苅大人用琴降伏了龍什麼的。」
「那麼,關於九年後的大難,你怎麼想?」
「不就是恐怖大王從天而降嗎?雖然早了十年左右。」
菜穗丟擲了一句玩笑話,簡直讓人無法相信她是琴折家一員。她就是巖倉所說的「最近的年輕人」之一吧。不過,由於御影一點也沒笑,她又慌忙補充說:
「因為不管怎麼說,我喜歡偵探小說嘛,不想接受非現實的事。而且那種事最後只會被利用成犯罪的幌子。正如這案件。村子裡也有人說,這案子是龍的詛咒,是大難的前兆。我覺得真是太荒謬了。你也這麼認為吧?」
「有你這樣的人在,我也省心了。不過先把我放到一邊吧。菜穗女士,你不信奉棲苅大人嗎?」
「信奉啊。因為託了棲苅大人的福,村莊順利地治理著,琴折家繁榮著。所謂宗教就是這麼回事吧。」話說到這裡,菜穗倏地住了嘴,「我說過頭了呢。難不成,你會把我剛才的話向姨父告發?」
「我不會的。菜穗女士你公平行事的話,我想我也得報以公平。不過,偵探的話你大概也不會信吧。」
「如果你逮捕了兇手,我就會信賴你。因為名偵探的話是可信的。只是……如果真是被你逮捕的話。」
直到最後,菜穗都是一副挑釁的姿態。
走出西式房間,就看見紗菜子不安地站在那裡。確認是御影之後,她戰戰兢兢地走近前來。
「沒事吧?總覺得你們在房裡的氣氛不同尋常,所以我……」
她大概並不是在側耳傾聽,像是因為不放心一直等在外面。
「多謝關心。不過,菜穗女士是個公平的人。」
御影面無表情地答道。
在紗菜子看來這是生氣的表現吧,於是她打起了圓場:「別生氣,她平時是個好人。我想,出了這種事,她只是氣惱了而已。」
對於春菜她們來說是姨媽的紗菜子,有著細細的眉和微微下垂的細眼睛,五官和夏菜姐妹一模一樣,身高和御影差不多,比那對姐妹高十釐米左右,剛好是夏菜她們長大成人後的感覺吧。她有著看起來很柔軟的長髮,有點圓的臉,樸素的罩衫,化的是淡妝。溫柔親善的聲音,談吐能讓人感覺出文雅氣質。她和時髦而又直線條的菜穗完全相反。
「不,真的沒什麼,莫非你是在為我擔心?」
「唔,嗯」地說著,紗菜子點點頭。從她這不自然的樣子看起來,心思似乎是掛在了別的方面。
當然御影也察覺到了:「看起來,你是有事找我呢。」
「是……事實上,是這樣沒錯。」
她是難以下決心吧,還在猶猶豫豫。
「啊呀,在走廊上密談,你們做事還真誇張啊。」
遲一步走出房間的菜穗,向她們投來冰冷的目光。
「菜穗,何必說成這樣……」
「我是開玩笑啦。啊,紗菜子你小心一點比較好哦,因為這位偵探小姐外表雖然可愛,卻和我一樣,相當冷漠。你要是說得起勁了,把你那少女風味的夢想對她說了出來,人家可是會付之一笑的。」
菜穗丟下了一句不知是忠告還是挖苦的話,離去了。
「就在這個西式房間裡說吧,我這邊也有事想問問你。」
推著紗菜子的背,把她請進房間後,御影把表情放柔和了一點,催她坐下。
「所謂的正事是什麼?」
即便坐到了沙發上,紗菜子還是在逡巡,但不久之後,她似乎下定了決心,開口說道:「……我聽說春菜因為恐嚇信的事找過你商量,這是真的嗎?」
御影點頭。紗菜子沮喪地嘆了一口氣。
「春菜把我當作姐姐一樣敬慕,我也盡力傾聽她的煩惱和怨言。為了繼承棲苅大人的衣缽,她不能進行適齡的娛樂,很多方面都做出了犧牲著。可是,這麼要緊的事她竟然瞞著我。我明明想助她一臂之力的。」
紗菜子擱在膝上的雙拳緊緊握了起來。
「惡作劇的可能性很高,所以為你著想,不想讓你產生無謂的擔心,不是嗎?而且,畢竟是關係到棲苅大人的事,一個沒搞好,就有可能變成大騷動。雖然我只和她說過兩次話,但我覺得她就是這種會為人著想的溫柔女孩。再說了,據說恐嚇信連郵票也沒貼,是直接放在那裡的。」
「可是……難不成連我也遭到了懷疑?」
紗菜子用手掩住了嘴,瞪大了她的細眼睛。御影沒有安慰她,只是追問她「有沒有想到什麼」。
「怎麼可能有!」
紗菜子發出了尖銳的聲音,欠了下身子,隨即羞愧似的紅了臉,道歉說:「對不起,情不自禁地大叫了起來。」
「但是,為什麼會有那樣的恐嚇信寄到春菜那裡?春菜沒對你說過嗎,那人是誰她有沒有線索什麼的?」
「她說完全沒有,所以更恐怖。事實上今天早上我提出這個問題時,對於恐嚇信的內容,達紘先生他們也想不出什麼頭緒來。」
御影對恐嚇信的內容進行了說明,然後問道:
「對於兇業之女這一詞語,紗菜子女士你有什麼頭緒嗎?」
紗菜子以一種呆呆的表情歪著頭思考,過了一會兒,回答說沒有。
「從兇業之女這一詞語看來,也可以認為,和如今相比,春菜姑娘出生時的狀況更像是起因。那方面你有什麼線索嗎?」
紗菜子不吭聲,只是搖頭,隨即說道:
「春菜她們出生時我才九歲,所以……」
「我舉個例子吧,絕大部分情況下,三胞胎是非同卵的。看起來,唯獨春菜姑娘和兩個妹妹似乎略有不同。夏菜姑娘和秋菜姑娘是同卵雙胞胎,只有春菜姑娘是異卵的可能性很高。」
「這個嘛……被你這麼一說,可能是這樣沒錯。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說春菜不夠格。本來就只有一個人能繼承棲苅大人的衣缽。比起從同一個卵子分裂出來的夏菜她們,倒不如說春菜最夠格呢,不是嗎?」
至今為止的對話讓靜馬對紗菜子產生了「大家閨秀十分文靜」的印象,但是,唯獨和棲苅大人有關的事,她還是明確地進行了反駁。
「的確如此。結果,出於什麼意圖叫她兇業之女,是隻能問兇手本人了麼?」
「拜託了……請你儘早把殺害春菜的兇手找出來。」
紗菜子深深俯下頭,柔軟的長髮向前垂落。和這家裡懷有敵意與不信任感的其他成年人不同,她看起來像是無條件地信賴著御影。
「接下來由我提問可以嗎?」頓了一會兒,御影開啟了扇子,「春菜姑娘是討厭菜穗女士還是怎麼的?」
紗菜子難以啟齒似的俯下身,但旋即仰起了臉說:「看起來是這樣,我不知道理由。以前我覺得她倆只是單純的性格不合吧,但是大約從兩個月前開始,情形明顯惡化了,問春菜原因,她也沒回答……難不成菜穗姑娘她?」
「這個嘛,我還不清楚。不過,剛才聽菜穗女士說,她也沒有頭緒,正疑惑著呢。」
「是啊,因為菜穗姑娘並不討厭春菜啊。她對誰都是之前那副態度,但其實是個好人。」
這是紗菜子第二次讚美菜穗了。
御影問她不在場證明,她也和別人一樣沒有,說八點回了房,讀了教科書。
「我聽說你打算離開這個村子,是為此進行的學習嗎?」
「唔。」紗菜子語塞了,隨即說道,「是的。為了成為教師想去東京上大學。我已經二十四了,所以遲了六年之久的高考學習什麼的,是讓我感到難為情的事……」
似乎是打心眼裡感到難為情,話說到最後,是微弱得無法傳遞到房間角落的聲音。
「那麼,近期內就要高考?」
「我是這麼打算的。話雖如此,我還沒有得到父親的許可……直到五年前為止,我一直在小社修行。所以到了春菜年滿十歲,我從這任務中解放出來的時候,突然想,能為自己做的事情是什麼呢。我幾乎把十字打頭的年紀都耗費在了修行上。如果修行是為了繼承棲苅大人的衣缽,我倒還能想得開。可是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是春菜年滿十歲前的後備,說到底也只是意思意思的修行而已,並不是為了我自己而進行的修行。到了出生在世的第十九年,我第一次針對自己進行了思考,但是老找不到答案。
「我在修行的同時,還看管因為體弱多病而不能上學的和生學習。和生是個老實溫順的好孩子,所以教他這件事也很有意義。今年春天和生義務教育的年限到了,從我的羽翼下離開了,我變得更寂寞了。雖然修行我只是個後備,但教導和生這件事,換個場所是不是還能做呢?於是我為了成為教師,決心把大學當成目標。」
「但是,為什麼是東京?想要教師資格的話,縣內的大學不也可以嗎?」
「父親也這麼說。我雖然想成為教師,但這份心思還沒有強到可以稱之為未來夢想的程度,也許只是一時感傷。所以,看一看廣闊的世界後,自己還會想當教師嗎?我想在大學生活中踏踏實實地思考這個問題。也許是我太貪心了呢。但是……」紗菜子浮出了自嘲的淺笑,「我沒有頂住父母的反對出門遠遊的勇氣啊。我知道到了這把年紀,這樣有點可笑。因為,至今為止一直待在這裡,我不知道一個人獨立生活的方法……目前我正處於遊說父母的階段。但是這次發生了命案,所以已經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了。」
她在填補一時空缺的後備位置上度過了多愁善感的時期。她想尋找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只用巖倉下的「自由」這一評語是表達不了的,靜馬產生了這樣的感覺。這一點,御影似乎也有同感。
「我也是從年幼時開始,為了追隨亡母的足跡成為偵探努力修煉到現在的。從五年前開始為了積累經驗,和父親一起周遊各地城鎮。在形形色色的城鎮,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和形形色色的思維方式。在這種種相遇的過程中,我進一步確信了,自己選擇的道路是正確的。我想,紗菜子女士你,多半也會在出門遠遊之後,找到自己一直在尋找的道路吧。」
簡直像是年長者的口吻,御影循序漸進娓娓道來。因為是十七歲的少女在教導二十四歲的女性,所以立場徹底反了。然而在御影的話語中,蘊含著超越這一年齡差的真誠味道。
石女:在日語中,石女又叫不生女,指不能生育的女人。和中國的石女意思不同。
恐怖大王從天而降:語出諾查丹瑪斯的《諸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