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馬回了房,看著天花板,呆呆地抽著煙。煙霧如同龍一般垂直地上升到天花板,消失了。雖然靜馬很掛念秋菜與和生,卻沒臉去見他倆。就在幾天前,他還輕巧地大包大攬,說會抓住殺害春菜的兇手。
結果,計劃初雪之夜死去的自己,被夏菜取而代之了。當然了,這可不是夏菜所希望的。這麼說起來,還不如由他在小社前遇到兇手、被兇手殺害比較好吧。他遇害的話,不會有很多人傷心吧。
話說回來,初雪的故事和棲苅的傳說沒有關係嗎?靜馬有點在意起來。由於是江戶時代的故事,和棲苅傳說沒有直接關係,但是,躍入有神域之稱的龍之潭求死,難道真的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嗎?
說不定,所謂的「兇業之女」和這則逸聞有關。這樣一來,琴折家的人不知道也就不奇怪了。因為他們只對與棲苅相關的事感興趣吧。
這麼說起來,久彌對靜馬講故事的時候,也講得挺含糊的,感覺像是道聽途說來的。
御影知道這個故事吧。
不知不覺中,香菸的霧氣讓靜馬眼前混濁了起來。他慌忙換氣通風,就在這時,隨著一下敲門聲,身穿套裝的山科走進了房間。靜馬問他是怎麼回事,他說警察來了之後,他就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我呢,被警察懷疑,不能參加他們的會談,所以由山科先生你代替我陪在御影身邊,這樣比較好不是嗎?」
然而山科非常堅決地拒絕了靜馬的建議。他說「我不需要出面,這對御影來說是試練」。
「但是,明明警察也疏忽了嘛,總覺得御影一個人成了眾矢之的,這還是她第一次辦案呢,負擔太重了吧。」
「謝謝你這麼關心我的女兒。不過,如果她不能越過這個坎兒,就無法繼承御陵御影的名號。偵探並不是神仙,沒能防患於未然而被人非難,是常有的事;沒能破案而被人咒罵或嘲笑什麼的,也不少見。選擇了偵探這行當,就命該如此了。既然揹負了偵探的招牌,就必須忍耐艱難困苦。御影的母親在遇到我之前,也是一個人揹負著一切的……而且,雖然我想幫她,可我也幫不上什麼忙。說到底,我不過就是一個在一邊讚美御陵御影的人罷了。」
身為父親,山科說出瞭如此嚴苛的話語。但這也是他信賴女兒的實證。御影有這樣一個好父親照顧,真讓靜馬羨慕。
「我也來一支,行不?」
靜馬意識到他是在說香菸的事,就遞了一支給他。
「雖然御影出生後我就戒菸了,可是遇到這樣的案件,我不禁想起了我的刑警時代,十七年過去了呢。」
山科點燃了煙,話裡透著股幫自己找藉口的味道。
「先代的御影女士也有過這樣的失敗嗎?」
「嗯,有過幾次,就在她眼前出現了新的被害者。沒破的案子也有過一個,只有一個。不過,我覺得她也隨之成長了起來。」
山科的視線投向了遠方,抽著煙,似乎正在遙想亡妻的事蹟。
「那個,沒破的案子是——」
「在秋田的世家發生了命案,雖然有幾個嫌疑人,但最後並沒有鎖定兇手,成了懸案。按她的說法,是兇手比她技高一籌。她自己對真相是大致有個想法的,但是因為不能確保正確無誤,對兇手的名字絕口不提,跟我都不說。那個案子是在她逝世前四年發生的,那之後她時不時就會懊惱地回想。同時,不止一次告誡她自己,她不是神,但她必須儘量接近神。」
吞雲吐霧的山科臉上閃過了一絲寂寥的表情。
「被譽為名偵探的人也會有煩惱啊。」
御影才十七歲,今後會一直在這荊棘之路上走下去嗎?想到這裡,就覺得她真可憐。
「正因為是名偵探所以煩惱啊,不可以被眾所期待的龐大壓力壓垮。最糟糕的時候,甚至要有決心引退。也不止是偵探,創下了偉大業績的人都常會遇到這樣的問題。不管怎麼說,都是以人命為物件的行當啊。雖然我的妻子一次也沒有說過引退這個詞,但我想她是一直有這個心理準備的。」
如果御影不能解決這次的案子,可能就要在出道的同時引退了。這話,靜馬畢竟說不出口。
「山科先生簡直像是為御影而生的呢。」
聽了這話,山科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你說得太誇張了,我只是希望女兒儘早成長,不辱御陵御影之名。不過,對我來說,要說夢想的話,就是剛才說的那個秋田案了,我希望女兒破解真相。母親遺留下來的案件,由女兒解決。這樣的話也許就可以說女兒名副其實地超越了母親。只是因為是將近二十年前的案件了,關係人,甚至兇手,很有可能已經進了陰曹地府。但是人雖死,懸案卻還在。具體的內容我已經細緻地做了筆記。我想,等御影作為偵探積累了充足的查案經驗後,就讓她再次拿起那個案子……當然,首先要解決這次的案子,不然是開始不了的。」
「御影破得了這個案子麼?」
話剛說出口,靜馬就後悔了。這可不是該在父親面前說的話。不過,山科並沒有責備他的意思。
「御影必須破案,破不了的話,她這十七年就被否定了,我的後半生也是……話說回來,御影應該是沒問題的。我相信那孩子的能力。」
「看著御影長大的山科先生都這麼說的話,肯定不會錯了。」
「而且啊,御影的母親在遇到我之前一直是孤軍奮戰的,但御影就不同了,困難的時候有人在邊上支援,會成為很大的力量。她母親曾經對我說過這樣的話。那是最讓我欣喜的話啊。現在的御影身邊有我在,而且還有你,種田君。」
「我?」
突然被點到名,靜馬十分吃驚。然而山科的表情十分嚴肅,看起來並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很感謝你。御影是以那樣的方式養育大的,從來沒有和我之外的人親近過。她在第一次查案前遇到你,也許是上天的安排,御影就拜託你照顧了哦。」
「……唔。」
靜馬不知道怎麼回答合適,只好含糊地應了一聲。就在這時,門被大力撞開了。
「父親大人,我就想你怎麼不在房間裡呢,原來和靜馬在一起啊。還有,你不是戒菸了嗎?!」
御影的右眼看看靜馬又看看山科,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
「我想起了過去。」山科在菸灰缸裡壓熄了煙。
「是啊,我聽了御影各種各樣的事。」靜馬也在隨聲附和。
「看起來你們相處得很不錯嘛,我是不知道你們說了些什麼,總之,靜馬,跟我走!」
「走?去哪兒?」
「跟過來不就知道啦?你是我的見習助手吧,你覺得你可以悠閒地在一邊聊家常嗎?」
御影說完了想說的話,轉身就走。
「知道啦。」靜馬喲嘿一聲站了起來。
在靜馬身後,山科沉穩地微笑著。
御影把靜馬帶到了風見塔。在琴折大宅的西端,白牆的塔聳立在山的斜坡上,寒冷的山風呼嘯著,似乎在悼念夏菜之死。這樣的強風,一不留神,就會連身體都被颳走吧。雖然有土牆圍著,人大概不至於被刮下山坡,但不管怎麼說,圍牆很老舊了,靠不住啊。御影比靜馬體重更輕,而且還穿著表面積很大的衣服,看起來比靜馬辛苦多了。好不容易到了塔前,她輕輕點了下頭,說了句「果然」。
「這裡有人往返走動過的痕跡,你看是吧?」她對靜馬說。
太陽昇得老高了,周遭的雪幾乎都化了。不過,風見塔的入口還殘留著少許積雪,大概是因為背陰吧。在這塊地方能看出腳印來。但已經被弄得一團糟了,無法辨識。殘留下來的與其說是腳印,還不如說是腳印被抹除的痕跡。
「不過,還真虧你能注意到這裡,警察都沒注意到吧?」
「這就是跟不合理表裡一體的整合性啊。你還記得巖倉先生的話麼?他說春菜姑娘被害的時候,別棟通向風見塔的小徑上傳出了腳步聲。」
「也就是說,你認為那次和這次一樣,風見塔和案子可能有什麼關係麼。但兇手來風見塔幹什麼?死者的頭又沒有放在龍之首上……難不成兇手是來藏兇器?」
「恐怕不是呢。有誰出入了風見塔,這種事早晚會被人知道,怎麼可能在這種地方藏兇器。」
靜馬的觀點被御影一口否定了。如此乾脆利落,連靜馬自己都不禁愕然。
「那麼,兇手為什麼來風見塔?」
「這正是我們現在要查的。就算你是個見習助手,這種程度的事總該知道吧。」
頭髮和衣物被狂風猛吹,御影似乎也有點焦躁了。她說出了比平時更難聽的話。
「你給我像點樣行不行?!」
御影喝了一聲,正要向塔中走去,就在這時,塔門一開,伸生走了出來。兩個人恰好臉對上了臉,伸生露出了一副山道上遇到熊的表情,「哇」的一聲叫了起來,連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倒在地。這狼狽的樣子,簡直不像個大男人。
「你不要緊吧?」御影問。
伸生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站了起來。
「啊,不要緊,太突然了,我只是被嚇了一跳。」
他的臉上浮現出不自然的笑容。當然,御影也感覺到了吧。
「你來風見塔有何貴幹?」她問。
「呃……」伸生支吾著,隨即說道,「我感到疲倦時總是會來這裡。繼春菜之後,夏菜也遇害了。而且刑警們查案也很粗暴,我想稍微靜一靜。」他在尋求同情似的訴說著,小麥色的臉龐緊繃著,十分怯弱的樣子。「你可以為我保密嗎?夏菜遇害了,大家都很操勞,伸生卻一個人擅自行動。要是大家這樣看待我,我也會傷腦筋啊。」
他的心情可以理解,姿態卻未免放得太低,還有點獻媚的感覺。
「如果和案件無關,我不會對別人說,就這樣說定了。不過我有很多問題要你回答,可以嗎?」
御影提出了不由分說的建議。伸生「嗯」了一聲,勉強點了點頭。
「你昨晚來過這裡嗎?」
「沒。」他搖頭。
那春菜遇害時呢?御影問他,他的回答也是「no」。
「……我一直是隻在白天上這兒來的。夜裡我總是一個人在房間裡,所以沒有必要來這兒。」
他的話合情合理。不過,剛看過他之前那副狼狽相,沒法一下子相信他。
「他撒了謊。」
伸生離去之後,御影用扇子遮掩著嘴角,發出了斷言。
「你怎麼知道他撒了謊?唔,雖然我也這麼是推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