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醉得不輕。」
「然後你從我兒子手裡拿走了刀。」
「嗯。我從你兒子手裡把刀搶下來,放到了吧檯上。」
「我兒子沒反抗?」
「嗯,基本上沒有。」
「你記得從我兒子手裡把刀拿走大概是什麼時間嗎?」
「大概是幾點來著?總之在混亂局面之後過了三十分鐘左右,受害人木下先生離開了。」
「根據警方的調查書,快到午夜零點的時候,受害人先離開了酒吧,在那之前三十分鐘,也就是十一點半左右吧。」
「嗯。可能差不多是那個時候。不過這個時間沒太大意義吧?木下先生先離開,你兒子緊隨其後拿著刀衝了出去,把受害人刺死了。」
「可能是這樣,也可能不是。判斷由我來做。」
「隨便你。」文子像是在賭氣般說道。她自己也喝了一口啤酒,之後對著聚在店內一角的另外五名男女說:「你們要是想吃點兒喝點兒什麼,別客氣,跟我說。反正這兒的東西全都是這個可怕的人的。」
「我想要一杯薑汁朗姆。」
攝影師濱野皮笑肉不笑地伸出了手。而其他人表情如出一轍地緊繃著,紛紛搖了搖頭。
文子做了一杯薑汁朗姆遞給濱野。濱野說:「是免費的啊,各位也喝點兒嘛。」
說著他咕嘟咕嘟喝完了。見濱野此番做法,十津川看著他年輕的臉心想—
(他在虛張聲勢。)
他超乎必要地彰顯自己如何安之若素。而誇張的演技不管何時都不會太好看。
(這個人也許意外的比較怯懦。他會不會是為了掩飾這點才故意點了薑汁朗姆呢?)
正在十津川如此想的時候,佐佐木重又端起獵槍。
「我兒子跟受害人爭吵,老闆娘過來制止,這期間你在做什麼?」
他看著小林。這話可能讓小林覺得他在指責自己,便垂下嘴角,瞪著佐佐木。
「我在喝酒。」
「你沒去制止?」
「不行嗎?那時候我要是去勸阻,反而會鬧得更厲害。因為我也喝了不少啊。這事兒讓女人出面溫和地打圓場比較好。所以我才交給老闆娘處理,自己喝自己的酒。不出所料,她很簡單地平息了爭端。」
「你說不出所料,簡單地平息了爭端?」
「那又怎麼了?」
「也就是說,你認為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爭吵,只要老闆娘去勸阻,就能簡單平息。所以,你什麼也沒做就在那兒喝酒。」
「你用不著問這麼多遍吧?」
「即便是我兒子拿摺疊刀恐嚇受害人,你也認為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爭吵?」
「是啊,我不覺得他真的會刺下去。不行嗎?」
「不,沒什麼不行的。我相信你的這些話。也就是說,你認為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爭吵,而事實也是如此,因為老闆娘一勸阻,他馬上就把刀給她了。但若真的如此,那事情就奇怪了。明明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爭吵,為什麼我兒子後來偏偏要追上去刺死受害人呢?」
「這我哪兒知道。他肯定是為了搶錢追上去的。被捕的時候,你兒子拿著受害人的錢包。這警方的調查書上應該也寫得清清楚楚的。」
「哦,那調查書我看過,知道這個情況。我兒子在距離現場八百米左右的情人旅館被逮捕,那時候他持有受害人的錢包。錢包裡有五萬三千五百塊現金。可我兒子沒說他是殺了人搶走的錢。」
「你兒子在審判的時候的確也否認了。可是啊,他說他喝醉了什麼都不記得,這種謊話實在太沒水平了。而且你兒子還有打劫的前科。他在這家酒吧喝酒的時候,看到受害人從錢包裡拿出錢來付賬。那個時候他又想要錢了,於是匆忙拿起刀追了上去,刺死受害人搶了錢。除此之外想不到別的理由。正因為不管是警察還是法官都是這麼想的,所以他才會被判有罪。」
聽著二人的對話,十津川漸漸在腦中對一年前的兇殺案形成了清晰的輪廓。
白領精英離開酒吧之後,被人用摺疊刀殺害。而摺疊刀的主人在情人旅館被逮捕,持有受害人的錢包,並且該人有搶劫的前科不說,還說自己喝醉了什麼都不記得。這不就像是在坦白自己是兇手嘛。
十津川饒有興趣地等著看佐佐木會說什麼。而這位從巴西歸來、曬得黝黑的老人濃眉微微一皺。
「我兒子像我,身形健壯。他身高一米八,體重七十八公斤,還練過踢拳。」
「那又怎麼了?」
「被殺害的木下誠一郎個子雖高,但很瘦。他的愛好也只是看書和打麻將,我認為他臂力不會太大。」
「所以呢?」
小林目光炯炯地看著佐佐木。
「所以,我兒子要是想要錢,根本不必拿刀砍人,他只要將受害人打倒後搶錢就行了。之前他搶劫的時候就是這麼幹的。」
「可能是因為對方抵抗,所以他才動刀殺人。」
「受害人是從身後被刺中後背的。如果是遭到抵抗,不得不拿刀傷人的話,那受害人身上肯定有別的傷口,可受害人身上只有背部一處傷口。」
「喂,佐佐木先生,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可你兒子抓著一把刀追著木下衝出酒吧,這是事實。」
「這事兒只有你和老闆娘兩個人看到,這也是事實。」
「你是說我還有老闆娘在說謊?」
小林臉漲得通紅,咄咄逼人地問佐佐木。
佐佐木用冷靜至極的眼神回看小林。
「我說的僅僅是我兒子為了搶錢而殺人這件事很牽強。就算他對喝酒時的爭吵耿耿於懷而殺人,那爭吵未免結束得太簡單了。這裡我想問問老闆娘。」
「啊?」
突然被叫到,文子像是嚇了一跳,她抬起眼睛。
「有件事我不明白。你勸阻了他們爭吵,從我兒子手中把刀拿了過來,對吧?」
「是啊。」
「但是,你為什麼把那把刀放在了吧檯上呢?根據調查書,我兒子當時是抓起放在吧檯上的刀衝出去的。」
「放在吧檯上不行嗎?」
「你剛才應該說過,我兒子用刀尖指著受害人的鼻尖。那你應該把收繳的刀具藏到吧檯下面之類的地方,這才合理,不是嗎?」
佐佐木的提問讓文子的臉上微微閃過一絲狼狽的神色。大概是因為道理確實如佐佐木所言吧。
「讓你一說,也許確實如此。可那個時候,我把刀放在吧檯上就沒再管了,你要是說這做得不對,那我道歉。」
「我沒說你不對。我只是想知道那天晚上,你為什麼會把收繳的刀漫不經心地放在吧檯上就不管了。」
「這我自己也不明白啊。就是偶然而已。」
「不,不對。還有一點,我也請私家偵探調查過你。你負債三百萬,這家酒吧也被拿來抵押了。」
「這事兒跟那起案件沒關係啊。不管是被殺害的人,還是殺了人的貴公子,那天晚上都是偶然來我店裡的。而且三百萬的債務我已經還清了。」
「那可真了不起。就是說你突然得到一大筆錢,是繼承了父母的遺產嗎?」
「你這話太失禮了。」旁邊的小林提高聲調對佐佐木說。
「是嗎?」
佐佐木微微一笑。看在十津川眼裡,他此舉似乎是在故意激怒小林及文子。
果不其然,小林臉漲得通紅。
「那當然了。你沒有權利侵犯他人隱私。你兒子病死在監獄裡,我也覺得同情,可本就是你兒子自作自受,而且那起案件跟她欠債有什麼關係!」
「這只是我猜的,不過這家店的債務是你從退休金裡拿出錢來替她還清的吧?」
「這——」
「看來我猜得沒錯。」佐佐木滿意地微笑著。
小林瞄了文子一眼,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裡剩下的啤酒後說:「我是這裡的常客,知道老闆娘遇到困難就幫她一把。不行嗎?」
「不會。她是個相當有魅力的女人,我要是你,大概也會替她還債。」
「那你為什麼要在大家面前提什麼欠債的事兒?」
「沒關係的,小林。」
文子制止了暴跳如雷的小林。
「什麼沒關係。這傢伙仗著自己有槍,說話肆無忌憚。連跟案件無關的事情都要橫加干涉,太欺負人了。」
「剛才我也說了,有沒有關係由我來判斷。另外,你替她還了足足三百萬的鉅款,那麼現在你和老闆娘是共同經營者了?」
「共同經營者?」
「難道不是?你替她還了三百萬的債,那這家店不也是你的了嗎?」
「你要這麼說可能也是,不過我可沒想過什麼共同經營者的事兒。」
不知道是不是被說成共同經營者有點兒不好意思,小林用雙手搓了搓臉。
「你的離職金是七百五十萬。」佐佐木又一次確認道。
十津川依然不知道他為什麼揪著跟案件無關的事不放,只是聽著。
「是啊。」小林聲音裡含著怒火,「一家小公司,只能拿到這麼點兒錢。」
「從中拿出三百萬,對你而言這筆錢應該不是小數目。」
「哦,是啊。」
「另外,退休離職之後,你找到新的工作了嗎?我讓人調查的結果是還沒找到。」
「到了這個年紀,很難找到工作。而且又不景氣。可這事兒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當然了。可是如果沒有工作,我想三百萬更是一筆重要的錢了。你能將這筆錢毫不猶豫地拿出來給她,我實在不認為你對老闆娘的感情僅僅是一片好心。難道沒有更深一層的感情?」
「你說什麼呢?」
小林的聲音近乎哀號。
「沒事的,小林。」文子面帶笑容看了看小林之後說,「小林只不過是在我身陷困境時幫了我一把。」
文子的視線在十津川及其餘五名證人的臉上掃過。「我也是單身,小林先生現在也是單身,就算我們之間有什麼,也不礙事吧?」
「哎,不礙事。」
佐佐木微笑著說。
「那麼希望你別再問一些跟案件無關的無聊問題了。你兒子的案件是去年發生的,而小林先生替我還了三百萬的債務是最近的事兒。」
「跟案件有沒有關係,往下會逐步瞭解。要是無關,你就別擔心了。」
佐佐木從吧檯裡出來,視線轉移到另外五個人身上。
「那就往下進行吧。請各位出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