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些蹩腳的辯解!」
佐佐木對岡村怒喝。
「可是——」
「你給我聽著。確實還有別的證人,可是我兒子被判有罪,是你們在背後推波助瀾,這是不折不扣的事實。如果我兒子是清白的,那麼就是你們合力把他逼死的。」
「我壓根兒沒想到你兒子會在監獄裡病死。」
「我猜就是。你還有她都一心只想著自保,根本不在意我兒子會怎樣。」
佐佐木的聲音明顯因憤怒而顫抖。
十津川聽著聽著,也對岡村及千田美知子的自私感到憤怒。為了保住自己的社會地位做偽證這事兒也許並不少見,問題在於這是兇殺案。的確,岡村和千田美知子就算做證說什麼也沒看見,法庭或許也不會更改判罰。可這是正義的問題,而岡村二人踐踏了正義。
佐佐木望向夜空,像是為了安撫自己的怒火。十津川也跟著他向頭頂看去。
無數的星星蓋滿了夜空。十津川心想這地方是按照城市的一角分毫不差造出來的,可只有夜空不可能相同。在城市裡看不到這麼漂亮的星星。
佐佐木看著美麗的星空,怒火似乎有所平息。
「那我要確認一下。」他對岡村說,「案發那天晚上,你什麼也沒看見。我兒子一手持刀衝到馬路上是謊言對吧?」
「是的。請你原諒我。」
「那位小姐,你能對此發誓嗎?發誓說你什麼都沒看見。」
佐佐木看著副駕駛座上的千田美知子。
美知子當然也會點頭同意。十津川這樣想著,看向她白淨的臉。可意外的是,那張臉輕輕左右搖了搖。
「不能。我看得很清楚,岡村可能也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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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村一臉狼狽,先於佐佐木一步發話。
「千田。」他提高聲調斥責她,「不用再說謊了。只要說真話就好。」
「所以我說的就是真話。」
美知子似乎生氣了,目不轉睛地直視著車外的佐佐木。
「荒唐。」
佐佐木悶哼一聲。他重重一拳捶在車門上,之後對千田美知子說:「你們應該是把車停在這裡親近,還關上了車內燈。」
「嗯。不過我看得到外邊。」美知子反駁道。
十津川一開始以為她是在賭氣說謊,可似乎又非如此。
佐佐木有一瞬間顯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搖搖頭,重又端好獵槍。
另外五名證人不知是不是以為他要開槍,齊齊向後退去。
岡村蒼白著臉驚慌失措。
「千田。求求你了,你就不能說真話嗎?」
「我說的就是真話。」
「但是那個時候,我們——」
「等等。」
十津川看不下去了,第一次開了口。
「這位小姐看起來說的似乎都是真話。」
「可是警部同志,那時候我抱著她在親吻。親吻的時候她總是會閉上眼睛。」
「但是小姐,你是看到了,對吧?」
「是。」
美知子點頭同意。她好像並不僅僅是對佐佐木生氣,看起來對岡村也很惱火。
「那個時候我被按倒在副駕的椅背上,頭稍微撞了一下。我被撞疼了,就睜開了眼睛,那時看見有人從前車窗外邊跑了過去。我沒騙人,那人是緊貼著車子跑過去的。」
「你看到了我兒子?」
佐佐木站在十津川旁邊,不厭其煩地又問了一次。他會這麼問也是理所當然的。
岡村一臉驚慌地看著美知子,那表情同時也帶著忍無可忍之意,似乎在怪她說出無關緊要的事,害自己再次惹上麻煩。這位白領精英看起來從頭至尾都只考慮自己,跟他有過一段關係的美知子對岡村彷彿也有火,大概也是因為如此吧。
「那不肯定是嗎?」
美知子依然皺著眉。
「那時候馬路上沒有一個人影,所以除了你兒子就沒別人了吧?我看到的那個人從右往左橫穿過馬路。那家叫‘羅曼蒂克’的酒吧在馬路右邊,左邊人行道上有人被殺害,對吧?若是如此,兇手只能是你的兒子。」
「你看到他的臉了嗎?」
「看到了。」
「真的?」
「嗯。」
美知子的回答突然變得簡短起來。十津川對此感到內有蹊蹺。
十津川負責審問過數十名嫌疑人及知情人。對方說得太多的時候,很多會是謊言。可太短的時候也值得注意。人為了讓謊言矇混過關,會做出超出必要的解釋,而為了不讓謊言被看穿,也會變得沉默寡言。
「要不做個實驗怎麼樣?」
十津川這話既不是對佐佐木,也不是對美知子說的。
「實驗?」
佐佐木看向十津川。
「讓他們兩個跟那天晚上一樣,在車裡擁抱。看看他們到底能不能看清從車前跑過的人的樣子,是這樣嗎?」
「我的確也想做這個實驗,可不必讓他們兩個再接吻一次,那沒意義。」
「為什麼?說到實驗,除此之外沒別的辦法了吧?」
見佐佐木反駁,十津川笑道:「如果實驗的結果是她說看到了臉,你會相信她的話嗎?你會相信是你的兒子手裡拿著刀跑過這條馬路嗎?」
「這個——」
佐佐木答不上來,不再作聲。這個老人一心期盼兒子是清白的,他不可能相信千田美知子的話。因為那是對他兒子不利的證詞。
「由我來代勞吧,你對我能稍微有點兒信任吧?」
「嗯——是吧。」
「很好。」
十津川點點頭,讓岡村和美知子從車上下來,自己坐到了副駕駛座上。
他伸手關掉了車內燈和前車燈,感覺車子周邊一下子暗了下來。
「你兒子個子高嗎?」
十津川靠在副駕的椅背上,問佐佐木。
「應該有一米八。」
「這些人裡身高差不多的是——」
十津川環視圍在車邊的八個人。
復讀兩年的山口看起來個子是最高的。十津川招手讓他過來,一問他的身高,他說有一米七八。
「差兩釐米而已,可以了。等我給出指示,你就從車前方自右往左跑過去。」
十津川給山口下了任務。
問題是美知子睜開眼睛的時候是什麼姿勢。
「你說他抱著你親吻來著?」
十津川問車外的美知子。
「嗯。」
「這個副駕駛的椅背是可以調節的,當時椅背放倒了嗎?」
「這——」
「這很重要,請你實話實說。」
「放倒了。」
岡村替美知子答道。他一副希望速戰速決的表情。
「我想也是。」
十津川點點頭,一點點放倒副駕駛的椅背。椅背的角度分三段,調到第二段的時候,岡村說:「這就可以了。」
十津川成了斜躺的姿勢。光是這樣,就已經相當不容易看到車的前方,並且既然在接吻,她的面前應該是岡村的臉,視野應該會相當狹窄。把這些記在心裡,十津川對山口說:「跑!」
他大喝一聲。
山口從車前方跑了過去。
十津川將椅背調回來,開啟車門下了車。
「怎麼樣?看到了嗎?」
佐佐木迫不及待地湊到面前問十津川。
「要是問我看得見還是看不見,那答案是看得見。我清楚看見有人跑了過去。而關鍵的是看不清臉,胸部以上都看不見。就算個子再矮一點兒的人跑過去,應該也看不到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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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木像是從十津川的話中獲得了力量。
「這下就有可能你看到的不是我兒子,而是別的人。」他對美知子說。
美知子低著頭,像是在專心思索。
「可那個時段路上沒有行人。除了你兒子以外,誰會在那時候跑過馬路呢?如果真有這麼一個人,那他過到馬路對面,我想他自然會目擊殺人現場,也會作為證人出庭。」
「你看到的可能是受害人木下誠一郎。」
「可那人是午夜十二點之前從酒吧出來的吧?」
「對。」
對此話予以肯定的是酒吧老闆娘文子。
「木下離開之後應該是過了五六分鐘左右,牆上的鐘報時十二點。」
「那就不會是被殺的那個人。我看到有人從車前跑過去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二點。」
「你為什麼能肯定過了十二點呢?剛才岡村不太有把握地說是十二點左右把車停在這裡的。」佐佐木追問美知子。
但是美知子臉上充滿了自信的表情。
「現在我想起當時的情形了。我看到有人跑過去之後,馬上就在前方一百米的地方下了車。那時候我看了看手錶。我跟我姐姐和姐夫一起住,所以回去晚了總是會在意時間。當時大概十二點十分。我清楚記得當時我還想哎呀,已經到第二天了。所以在這裡看到那個人跑過去,可以肯定是十二點過五六分的時候。」
她的說話方式很具說服力。十津川看著她的臉,心想至少在這個問題上她沒有說謊。
佐佐木默不作聲,於是十津川對美知子說:「關於在這裡停了多長時間,剛才岡村先生說他記不清,大概是五分鐘或十分鐘。你感覺停了多長時間?」
「我也不知道正確的時間。不過我想是十分鐘左右。」
「你們的車從十字路口的方向開過來,直到停在這裡,這期間你看到受害人從酒吧出來穿過馬路嗎?」
「沒有。完全沒有一個人影。」
「那麼受害人就是在你們把車停在這裡,關掉車燈,開始進行深入交流之前穿過馬路的。」
「什麼叫深入交流——」
美知子將責怪的眼神投向十津川,而十津川一副茫然不覺的表情。
「那麼總結一下他們二位的證詞吧。不是他們在法庭上說的虛假證詞,而是真實的證詞。」佐佐木大聲說,「他們兩個人在這個位置,關掉燈停了大約十分鐘。這個時間段可認為是差五六分鐘零點到零點過五六分。午夜零點五六分的時候,他們看到有個人影在車前方由右至左跑了過去,可沒看到他的臉,不清楚那是誰。之後他們馬上啟動車子,向前開了約一百米,在那裡千田美知子下車,當時她看了表,是零點十分。對此要是有什麼補充的,請說出來。」
「雖然你說不清楚是誰,可那人肯定是兇手,也就是你的兒子。」美知子固執地堅持道。
佐佐木的表情僵住了。見此情景,岡村在她側腰上頂了一下,意思是讓她適可而止。
佐佐木咬牙忍住怒火,生硬地咳嗽了一聲之後,對美知子說:「我說的是正確的表述。你看到的那個人影的確有可能是我兒子。可你沒看到他的臉,所以為了準確起見,我才說不清楚是誰,這樣才能保證準確。我也沒說不是我兒子。明白了嗎?」
「可是——」
美知子還想再說什麼,可不知是不是想到要是再說下去,激怒了佐佐木,恐怕會遭到槍擊,她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頭扭向一邊。
「身為冷靜的旁觀者,我也有事想確認一下。」這次輪到十津川對美知子和岡村說道,「你們真的沒留意發生了兇殺案嗎?」
「沒留意。」
「我也沒留意。」
岡村和美知子同樣搖了搖頭。
「可是,你們的車停在兇殺現場那一邊的人行道邊上,你們卻留意不到?也沒聽到慘叫聲嗎?」
「沒有。肯定是在我把車往前開了一百米讓她下車之後,才出的事吧。」岡村說。
「車窗是關著的嗎?」
「是啊,關著的。一年前案發那天晚上也跟今晚一樣,風挺冷的。」
「暖氣呢?」
「開了。」
「那麼你們停在這裡的時候,車窗上沒有霧嗎?」
「我記得我發動車子之後,拿布擦了擦前車窗。不過還不至於看不清前面。」
岡村邊說邊用指尖神經質地敲打著車門。
他那雙眼睛時不時瞟向佐佐木。
「夠了吧。」他突然口氣激動地對佐佐木說,「要說的我全都說了,再不知道更多關於那起案件的事兒了。」
「所以呢?」佐佐木冷冷地反問。
「所以我想你馬上放我離開這座島。已經到二十七日了。」岡村恨恨地看了眼手錶,「我說了好幾次了,今天上午十點在總行有個重要的會議。我身為副支行長,若無故缺席後果會很嚴重。希望你馬上叫船回來把我送回東京。我不是已經照你的要求老老實實說出了一切嗎?」
「不行啊。」佐佐木不為所動地說。
「為什麼啊?你要問我的應該全都問完了啊。」
「眼下還不行。我想等全部證詞都說完的時候,再重新推敲一下你的證詞。」
「我沒說謊。」
「大概吧。要是這次你也說了謊,我會毫不留情地開槍。這你明白吧?」
佐佐木的話讓岡村怔了一下,可他刻意裝得平靜。
「我明白。我不會說謊。請馬上放我回去。」
「這不行,理由我剛才說過了。再一個,我跟我朋友說過,不管我遇到什麼事,天亮之前都不許上島。」
「船幾點來?」
「上午七點。」
「七點坐上船,能趕上上午十點在東京的會議嗎?」
「這座島跟東京沒那麼近。會議的事兒勸你還是死了心吧。」
「混賬。要是無故缺席會議,就會失去上司的信任。這事兒對一個工薪族來說有多重要,你懂嗎?」
「不就是失去上司的信任嗎,那又怎麼了?我的兒子因為你們胡謅出來的證詞而蒙受殺人的罪名,死在了監獄裡。」
佐佐木激動的言語讓岡村沉默地扭過了頭。見岡村這個樣子,美知子用輕蔑的眼神看著他。看來因為這次的事情,這兩個曾有過短暫肉體關係的人之間產生了徹底的隔閡。
「到天亮沒多少時間了。往下進行吧。」
佐佐木的視線移到了復讀兩年的山口博之身上。